第257章 留一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張儀困惑了。

  他夜裡躺在竹榻上,翻來覆去地想。孫臏,龐涓,這二人的名號如今在天下間響噹噹,一個替齊國練兵布陣,圍魏救趙,打得龐涓丟盔卸甲;一個替魏國掌兵十餘載,橫掃諸侯,叫列國聞名喪膽。

  這等驚才絕艷之輩,都是從這鬼谷山中走出去的,都是眼前這位陶潛先生一手教出來的。

  可若只憑這幾日所講的黃之學,如何能教出那等經天緯地的本事?

  張儀左思右想,想不通。

  他不是覺得陶潛學問淺薄,恰恰相反,能將黃老之術講到這般圓融自如的地步,放眼天下,怕也沒幾人做得到。

  只是他心中總有一根刺扎著:若只是這些,斷然不夠。孫臏的兵法變幻莫測,龐涓的軍陣排兵布武,那等殺伐決斷的狠辣手段,絕非「無為而治」四個字能解釋得通的。

  莫非,這位先生對不同弟子,教的東西也不同?

  又過了七八日。這一日陶潛講完了課,眾弟子散去。張儀卻未走,仍坐在蒲團上不動。楊明收拾石台,瞧見他,走過來問道:「怎的不回去?」

  張儀猶豫了片刻,開口道:「師兄,我有一事不解,想請教。」

  楊明將手中抹布往肩上一搭:「你說。」

  「先生講學,是否只講這黃老之術?」張儀斟酌著措辭,「我聽了這些日子,獲益良多,只是……」

  他話頭頓住,不知該如何措辭才不算冒犯。

  楊明瞧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將抹布重又拿起來擦石台,嘴裡說道:「你是覺得淺了?」

  張儀面上一熱,連忙擺手:「不敢不敢,先生學問深不可測,弟子豈敢妄言深淺。只是心中有些疑惑……」

  楊明也不追問,只道:「師父教人,從來不是一碗水端平的。你且等著,急甚麼?他老人家自有計較。」

  說罷便不再多言,自顧自收拾去了。

  張儀坐在那蒲團上,望著石台上那把空了的舊木椅,心中那股子困惑非但未消,反倒更濃了幾分。

  他隱覺著,陶潛在這台上講的,怕只是面子上的功夫,真正的本事,另有傳授之法。

  可那法子是甚麼,甚麼時候才輪得到自家,他一概不知。

  他只得按捺住性子,日復一日地聽課、讀書、打磨心性。

  好在山中清靜,無人打攪,倒是個沉心做學問的好去處。張儀便將從前讀過的舊書重新翻出來,對照著陶潛所講的,一條印證比對,倒也梳理出不少新的頭緒來。

  如此又過了數年。

  這一日卯時,陶潛照例登台講了一個時辰。末了一擺手,朝台下道:「今日便到此處,都散了罷。」

  眾弟子紛紛起身,三兩兩往各處竹捨去了。張儀也隨人流站起來,正要舉步離去,忽聽台上傳來一聲:

  「張儀留一下。」

  聲音不高,卻清楚楚送入耳中。四下里走動的弟子皆朝張儀望了一眼,有幾個面上露出幾分艷羨之色。

  楊明從石台旁經過,朝張儀微點了點頭,便自去了。

  張儀心中一跳,忙轉過身來,朝石台走去。待眾人散盡,那平台上便只剩他與陶潛二人。秋風灌過松林,帶著一股子涼意。

  陶潛仍坐在那舊木椅上,一手擱著拂塵,一手撫著頜下白須,目光落在張儀面上,瞧了他半晌,方才開口道:

  「你在山中住了三年了。」

  張儀恭敬道:「是,弟子自入山至今,整三年了。」

  陶潛問道:「三年來日聽課,可有所獲?」

  張儀聞言,張了張嘴,一時竟有些不知該如何作答。若說全無所獲,那是假話。

  這三年裡他將陶潛所講的黃老、刑名、陰陽諸家之學,與自家從前所讀之書一比照印證,確實理出了不少從前未曾想通的關節。

  可若說大有所獲……他心中那根刺猶在,總覺得所學尚淺,遠未到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本事。

  陶潛見他猶豫,笑了一笑,道:「實話實說便是,貧道又不吃人。」

  張儀咬了咬牙,躬身一揖,說道:「弟子不敢欺瞞先生。三年來確有收穫,先生將陰陽消長之理引入邦交縱橫之中,又以刑名之術拆解君臣博弈之局,這些見識是弟子從前讀死書時不曾悟到的。」


  他頓了一頓,抬起頭來,目光直視陶潛,語氣中終於帶上了幾分坦率:「只是……弟子以為,所獲不多。」

  說完這四個字,張儀心中反倒鬆快了。這話憋了許久,今日既問到面前,索性直言。

  陶潛面上神色未變,既不惱怒,也不意外,只將手中拂塵提起來,在膝頭輕輕一叩,望著張儀道:

  「不多。說得好。」

  他站起身來,木杖點著石台,緩步走到台前,負手而立,望著山下雲海翻湧,半晌方道:

  「貧道在這台上講了二十餘年的學問,台下坐過的弟子不下三千之眾。三年便敢說所獲不多的,你是頭一個。」

  張儀面色微變,不知這話是夸是貶,只低頭道:「弟子狂妄……」

  「不是狂妄。」陶潛回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渾濁老眼之中忽地精光一閃,「是實話。」

  老道將拂塵往臂彎一搭,朝張儀走近兩步,笑道:

  「台上所講的那些,本就不是教你的,來我山中求學的弟子資質參差不齊,各有不同,大多都只是學個認字便滿足了,學多了,國中無人推薦,也難入仕,故而山中弟子幾乎每三年一換,大多都是生面孔,所以貧道從不講太深奧的學問。」

  張儀聞言,恍然大悟。

  他先前只覺奇怪,這山中弟子五百餘眾,怎的三年來面孔換了一茬又一茬,舊人去了新人來,竟似流水一般。如今細想,方才豁然開朗。

  陶潛這山中的規矩,與旁處學館截然不同。旁處拜師,須報名入冊,離去須告假銷號,來去皆有章程。

  鬼谷山中卻全無這些講究,不禁來,不禁去,你要下山便下山,連招呼也不必打一個。正因如此,那五百弟子日換新,今日來了明日走,真正待滿三年的,只怕十個裡頭也湊不出一個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