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沒錢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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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儀見她說到尋死覓活的份上,心中一凜,急忙上前兩步,將那婦人雙手握住,連聲道:「不走了不走了!我這便在家中待著,哪裡也不去,你休要這般說氣話!」

  那婦人見他服了軟,臉色方才緩和些,轉身又去灶間忙活去了,口中還不忘丟下一句:「你若安分守己,我自然好吃好喝伺候你。你若再生那些花心思,休怪我翻臉不認人!」

  張儀站在原地,呆了半晌,只得苦笑一聲,提起那空桶子,搖晃晃又往巷口那口老井去了。

  一路上心中翻來覆去地想,只覺胸中一口悶氣,上不來下不去,甚是難受。

  他挑了兩桶水,也不急著回去,沿著那條街市慢慢走著。這大梁城中,午後的街面上人來人往,賣菜的、擔柴的、挑擔串巷的,各自奔忙。

  張儀正走處,忽地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槐樹底下,瞧見個擺攤算命的。那攤子倒也簡陋,一張矮几,一把舊椅,上頭擱著龜殼蓍草。

  按說街面上這等算命先生也不稀奇,三五步便有一個,張儀原不在意。

  只是他多瞧了一眼,卻被那攤前豎著的一副對聯唬了一愣。

  那上聯寫的是:卦有九成空,空也得給。

  下聯寫的是:話無三句准,准要加錢。

  橫批四個大字:沒錢莫來。

  張儀看了兩遍,差點把肩上的扁擔笑落下來。他活了二十多年,走南闖北也見過不少擺攤算卦的先生,哪個不是把自家說得神乎其神,恨不能把「鐵口直斷」「賽過神仙」的招牌豎到三丈高?

  偏這一位倒好,直截了當告訴你九成是假的,三句裡頭沒句準的。這般做營生,能有個鬼的生意!

  他又抬眼打量那攤主。那椅上坐著一人,戴頂舊道冠,穿件半新不舊的灰布道袍,白須垂胸,面容清癯。

  手裡搖著把破蒲扇,半闔著雙目,仿佛睡著了一般,全然不理會路過的行人。

  那攤前果然冷清清,連個問卦的也無。

  張儀搖了搖頭,心想這世間當真甚麼古怪人都有。他也不去多管閒事,將扁擔換了個肩,挑著兩桶水便走。

  打那歪脖子槐樹底下經過,方才走出兩步,身後忽地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說與人聽的:

  「無雲無雨濕衣裳,非河非海一身涼。」

  張儀腳下一頓,回頭瞧去。那灰袍老道依舊半闔著眼,蒲扇搖也不搖,面上全無表情,也不知是在同誰說話。

  張儀左右看了看,這街面上來往行人匆匆,並無旁人駐足。他心中納悶,嘴角卻不由得勾起一絲笑意來。

  「無雲無雨,怎的就濕了衣裳?既非河水,又非海水,哪裡來的一身涼?」他暗自嘀咕了一聲,只當這老道是個瘋顛的,搖了搖頭,挑著水便走了。

  一路回到家中,那婦人正在灶間切菜,菜刀剁得案板啪響。張儀將水桶放在缸邊,想起方才那樁怪事,忍不住笑出聲來。

  婦人聞聲,扭過頭來,瞪他一眼:「傻笑甚麼?莫不是在外頭又遇著甚麼不三不四的人?」

  張儀擺手道:「哪裡的話。我方才挑水回來,路上瞧見個擺攤算命的老道,那攤子上寫的對聯便夠稀奇了,甚么九成是空、三句不準的。更怪的是,我打他跟前過,那老道也不招呼生意,也不看我,忽地冒出一句話來,無雲無雨濕衣裳,非河非海一身涼。你說可笑不可笑?

  這天上又無雲,又無雨,哪裡來的水打濕衣裳?既不是河,又不是海,怎的就一身涼了?這老道怕不是個糊塗蟲,拿這等胡話來誆人銀錢的。」

  那婦人聽了,手中菜刀頓了一頓,想了想,也覺好笑,便撇嘴道:「滿街都是這等裝神弄鬼的騙子,專拿些人聽不懂的話來唬人。你理他做甚?」

  張儀笑著點頭道:「正是這話。我張儀雖窮,卻也不至於去信那等鬼話連篇的神棍。」

  婦人將切好的菜撥入鍋中,一面添柴生火,一面說道:「你少在外頭閒逛,少與那些閒人搭話。明日集市上還要去賣那幾匹粗布,你趁早歇了,養足精神才是正經。」

  張儀應了一聲,轉身便去搬那水桶,將水倒入缸中。

  他彎腰將桶提起,往那水缸邊走了兩步,腳底踩著方才濺出的一攤水漬,「哧溜」一聲,那布鞋底子在濕滑石板上全無著力,左腳一打滑,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他慌忙要穩住,偏那右腳又磕在桶沿上,「哐當」一聲,水桶踢翻在地,滿桶清水潑將出來,澆了他一身一臉。張儀整個人仰面摔倒在地上,後腦勺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眼前金星亂冒。


  那一桶水盡數澆在他身上,從頭到腳濕了個通透,衣衫貼在身上,水珠子順著發梢往下淌,狼狽之至。

  他躺在地上,一時半刻竟沒爬起來,只覺腦後嗡嗡作響,渾身涼透。

  那婦人在灶間聽得動靜,唬了一跳,丟下鍋鏟便奔出來,瞧見張儀四仰八叉躺在水窪子裡,忙撲上前去,蹲在他身邊,雙手扶住他肩頭,急切道:「怎的了?摔著哪裡沒有?腦袋磕著了麼?」

  張儀被她扶著坐起身來,伸手摸了摸後腦,幸而未曾破皮,只起了個包。他渾身濕淋淋的,水滴順著下巴往下落,活像個從河裡撈出來的。

  婦人見他無甚大礙,方才鬆了口氣,又伸手在他後腦輕輕摸了摸,確認不曾見血,這才嗔怪道:「叫你歇著不聽,偏要逞能!這石板地上有水,你也不看著腳下?」

  一面說著,一面起身去尋了塊干布巾來,胡亂替他擦著頭臉上的水。

  張儀坐在地上,任由婦人替他擦拭,忽地怔住了。

  「無雲無雨濕衣裳,非河非海一身涼。」

  這句話猶如一道驚雷,劈在他腦中。方才那老道說的話,此刻一字一句在耳邊炸響開來。

  天上無雲無雨,他這身衣裳卻濕透了;不是河水不是海水,偏就一身冰涼。

  這……竟不是胡話?

  張儀渾身一個激靈,那後腦的疼痛也顧不得了,猛地抓住婦人的手腕,兩眼發直,喃道:「他……他竟算準了!」

  婦人被他抓得一愣,問道:「誰算準了?你說甚麼胡話?莫不是摔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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