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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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潛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塵一擺,把雲頭按落,尋了個城中僻靜無人的巷口,將大袖一揮,早把那兄弟二人輕輕丟在平地之上。

  王有元與王不元只覺腳踏實地,驚魂初定,急忙抬眼看時,只見那老道已然撥轉雲頭,端立在半空之中。

  陶潛居高臨下,撫須呵呵笑道:「此間事了,妖魔已伏,貧道這便回山去了。你等自家保重罷了。」

  說罷,那白鹿四蹄生風,踏著祥雲便往上界騰空而去。

  那半空里卻又遙遙傳下老道的聲音,字字分明,直落入他二人耳中:「你等欲求長生,須知那人仙難修。若覺進境遲緩,也可服些外丹輔佐,倒也容易見效。

  只是有一件須記分明:這外丹術終究是借的外物,只修其形,做不到內丹那等心物一元的境界。日後若僥倖到了人仙之境,再想往上修入地仙,便是難於登天了。其中利弊,爾等自家酌情考慮也!」

  那兄弟二人聽得這般仙家妙諦,直如醍醐灌頂,哪裡敢有半點怠慢?雙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衝著那九霄雲外、祥雲遠去的去處,連連叩頭如搗蒜,口中只叫:「多謝師叔祖指點迷津!我等定當謹記教誨!」

  二人拜罷起身,仰望蒼穹,那老道與白鹿早沒了蹤影,只留得一抹清氣飄散罷了。

  正是那:仙長雲遊歸洞府,凡人得道在心頭。

  那老道將拂塵一擺,駕著白鹿,撥開雲霧,不多時便按落雲頭,徑回了鬼谷山中。

  到了茅屋院內,將大袖一揮,把那豹郎君放將出來。隨手施個法術,取了些材料,在後山建了一座煉妖台,將這妖魔縛在石柱之上,每日教他受那陰雷劈打之苦,權作懲戒罷了。

  自此之後,陶潛依舊每日在那老槐樹下開壇授課。講的無非是天文地理、黃老之學。那山中數百弟子,日日聽講推演。若有那自覺學成、自認本事濟事的,便收拾了行裝布囊,逕自下山博取功名去也。

  這老道本是個清靜性子,任憑他們或投齊楚,或奔燕魏,一概不管不問,從不加半點阻攔。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山中不知歲月,只看那院前老槐樹葉落葉生。春去秋來,寒來暑往,不覺又是十二年矣。

  這十二年間,天下大勢紛爭不休,山中弟子也換了一茬又一茬。單表那老道,依舊是白須垂胸,面容清癯,不見半點老態。

  這一日,正值深秋,西風漸緊,枯葉簌簌而落。忽聽得院外柴扉吱呀一響,一人步履蹣跚,走將進來。

  陶潛抬眼看時,卻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漢子,頭戴麻冠,身披重孝,滿面塵霜,神色極是悲戚。那漢子到了石台前,撲通一聲雙膝跪倒,伏地大哭。

  陶潛定睛一看,認得是昔日那得力門人楊明,便將混元白玉拂塵輕輕一擺,問道:「楊明,你不在家奉養雙親,怎的這般模樣上山來?」

  楊明叩頭如搗蒜,哽咽泣聲道:「老師!弟子命苦!十二年前,多虧老師賜下那翠玉簪環,替我那老父延了十二載壽元。如今十二年期滿,那環上十二朵桃花盡皆枯萎,老父壽元已盡,終是撒手西歸去了。我那老母聽聞噩耗,哀痛欲絕,竟也一口氣沒上來,隨我父一同去了!」

  陶潛聞言,輕嘆一聲,道:「生死有命,天數難違。貧道雖能借法寶延他一紀之壽,終究難逃地府輪迴。你既已盡了人子孝道,也該節哀順變才是。」

  楊明揩了一把眼淚,泣拜道:「弟子已將雙親併骨合葬,家中再無牽掛。這世間的功名利祿、紅塵紛擾,弟子也盡數看透了。今日特來叩見老師,情願做個灑掃門人,終身侍奉老師左右,再不下山去了!」

  陶潛撫須沉吟片刻,見他心意已決,便將桃木杖在地上一點,點頭道:「也罷。你既有此向道之心,便留在山中,依舊替貧道打理這滿山上下的大小事務罷了。」

  楊明聽了,如蒙大恩,連連重叩了三個響頭,自去後山尋那舊日草舍安置去了。

  自那日楊明留在鬼谷山中,便安安分分做個灑掃門人。

  這楊明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去灶間生火造飯,操持滿山數百弟子的吃食飲饌,又將那柴米油鹽、劈柴打水等雜務,樁樁件件理得停當。

  待眾人散去聽講,他便提了水桶笤帚,逕往山頂茅屋來,將陶潛那屋裡屋外、石台院落,掃除得一塵不染。

  只是較之從前那個精明強幹的管事弟子,如今的楊明卻似換了個人一般,終日裡抿著嘴,不言不語,縱是旁人與他搭話,也不過點頭搖頭,木訥了許多。

  光陰似箭,轉眼又值隆冬時節。連日裡彤雲密布,降下一場大雪,將這八百里鬼谷裹得如銀妝玉砌一般。

  這一日清晨,朔風刺骨,楊明早早拿了竹帚,在那院門外默默掃雪。竹帚掃過積雪,發出沙沙聲響。

  那屋中生著個火盆,陶潛正盤膝坐在榻上,手執混元白玉拂塵,閉目養神。那白鹿此刻正立在窗前,撥弄著窗欞,看著門外那掃雪的漢子。

  看了半晌,空山客轉過頭來,神色間頗有些古怪,衝著陶潛道:「你瞧門外那小子,整日裡活似個泥塑木雕。我冷眼看了他這幾月,竟發現他身上透出一股子怪異。

  這凡夫俗子,本該是六根不淨、七情六慾纏身,怎的他倒好,莫名其妙地就五眾具伏了?連那點子凡心雜念也摸不著半點,真真奇哉怪也!」

  陶潛聞言,緩緩睜開雙眼,將那拂塵在臂彎里輕輕一搭,隔著窗欞望了那風雪中的背影一眼,答道:

  「這有何奇處?人若經歷了那等大苦大悲,猶如烈火烹油後的一盆冷水,早將那心給澆死了。心既死了,心火自然熄滅。故而那心猿意馬再也躁動不起來,又生不起半點貪嗔痴念。無欲無求之下,這五眾自然也就服貼了。」

  空山客聽了,撇了撇嘴道:「原來是心如死灰。這般活著,倒不如咱們山里那些不通靈智的走獸,好歹還知道個饑寒冷暖。」

  陶潛搖了搖頭,嘆道:「生死榮枯,皆是定數。他既看破了紅塵,在這山中求個清靜,也是他的一番造化也。」

  說罷,便復又閉上雙目,不去理會。那門外風雪漸緊,楊明依舊一下一下地掃著積雪,連頭也不曾抬起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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