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莫向外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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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枯骨嶺萬籟俱寂。

  洞府之中,陶潛盤膝坐於石台之上,雙目微闔,混元白玉拂塵橫擱膝頭,周身氣息綿長悠遠,好似入了深定。洞中燈燭未燃,唯有石壁上幾顆夜明珠散出淡淡青光,將那洞壁照得明暗交錯。

  約莫二更時分,洞外忽有極輕極細的響動。那聲兒比貓踩棉花還輕三分,若非是修行中人耳力過人,斷然聽不出來。

  卻是胡小絨。

  這狐狸白日簽字時就在場,她也在碑上簽了名字,自然也聽得真切,祖師說了,五眾皆伏,可修金丹大道,證那地仙果位。

  這讓她欣喜不已。

  周天五仙,她自是曉得地仙果位何等珍貴。

  鬼仙不入流,人仙壽數有限,神仙雖可長生卻終有限制,受天規約束,唯有地仙逍遙。

  她當初千里迢迢跑到這枯骨嶺來,為的不就是這個?

  只是她悟不出如何可降五眾。

  「狂心歇處身為舍,雜念空時性即真」

  她是個沒什麼文化的狐狸,自是聽不懂的,於是去問了山中的師兄師弟。

  可那些人也都是些沒文化的農家漢子,連字都不識,怎知其中真意。

  於是胡小絨就過來了,想要問個明白。

  她本就是狐妖出身,走路不帶半點聲響。一路貼著石壁摸進洞來,到了內洞口,探頭一望,只見陶潛端端正正坐在那裡,氣息沉穩,分明是在修行。

  胡小絨縮了縮脖子,沒敢出聲。

  她心裡頭打著算盤:等祖師修完了再問。於是便蹲在洞壁一角,雙手抱膝,將身子縮成一團,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盯著陶潛,大氣也不敢出。

  等了一刻鐘,陶潛沒動。

  又等了半個時辰,還是沒動。

  胡小絨的腿蹲得發麻了,屁股也涼了,眼皮子開始打架。

  她暗暗叫苦:這老人家打坐也恁久了些,莫不是要坐到天亮?小狐明日還得跟張三斤練那定性存神的功夫,若是睡遲了,那黑鐵戒尺可不長眼睛!

  她心一橫,躡手躡腳站起身來,正要轉身離去。

  「不去修行,跑到貧道這裡做什麼?」

  陶潛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洞府中卻清晰無比,好似一滴水落入深潭。

  胡小絨渾身一激靈,一個趔趄差點摔倒,連忙轉過身來,撲通跪在地上,結結巴巴道:「祖、祖師!小狐沒有偷東西!」

  陶潛緩緩睜開雙目,看了她一眼,並不動怒,只道:「貧道問你來做什麼,不曾問你偷沒偷東西。做賊心虛,倒先招了。」

  胡小絨臉上一紅,低下頭去,囁嚅了半晌,方才鼓起勇氣道:「祖師,小狐……小狐是有一樁事想不明白,特來請教。」

  「說。」

  胡小絨抬起頭,正色道:「祖師白日裡說,五眾皆伏便可修那金丹大道。小狐往後定然好生修行,奈何祖師那兩句話,小狐琢磨了一整夜,實在參不透,這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小狐問了幾位師兄,他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祖師能不能給小狐再講得明白些?」

  她說這話時,兩隻眼睛亮晶晶的,滿臉寫的都是「求求你告訴我」六個大字。

  陶潛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想知道怎樣才能降伏五眾?」

  「是!」胡小絨連連點頭。

  「你想修那金丹大道?」

  「想!做夢都想!」

  「你想證那地仙果位,得長生不死之身?」

  「想!小狐就是為了這個才來的!」

  陶潛將拂塵在膝頭輕輕一搭,緩聲道:「你這一個想字,便是病根所在了。」

  胡小絨愣住了,一臉不解。

  陶潛道:「你想長生,便有了求。有了求,便有了得失之心。有了得失之心,狂心便歇不下來,雜念也空不了。你越是想著我要修到什麼境界、我要得到什麼果位,那顆心便越是躁動不安,如同池水被攪渾了一般,哪裡還看得見水底的月亮?」

  胡小絨張了張嘴,似懂非懂。

  陶潛又道:「貧道教你四個字,莫向外求。」

  「莫向外求?」胡小絨皺起眉頭,「可是祖師,小狐若是什麼都不求,那還修什麼行?豈不跟山裡頭那些不開靈識的野獸一般了?」


  陶潛搖了搖頭:「無所求,非是什麼都不做。無所求,但無所不求。你該吃便吃,該睡便睡,該修行便修行,該守規矩便守規矩。

  只是莫要時時刻刻惦記著那個果,你只管把眼下這一步走踏實了,功行到了自然水到渠成。你心思不在貪念上頭,不在得失上頭,每走一步便都在道上。可你若滿腦子想的儘是我什麼時候能成仙、我什麼時候能長生,那便是捨近求遠、緣木求魚了。」

  胡小絨怔怔聽完,低下頭去想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來,眨了眨眼,老老實實道:「祖師……小狐好像懂了一點點,又好像沒全懂。」

  陶潛並不惱,只是笑了一笑:「不懂便不懂,不必強求。日後慢慢悟去,不急在這一時,我觀三斤他定力修的差不多了,你以亂不了他的神,日後可得個人仙果位,

  你且將我的話原封不動的告訴他,倘若他能降服五眾,貧道也可傳他長生之法,至於你心中木母歸性之事,不必心急,他日這山中要來一隻猴子,那猴子來時,便是助你木母馴性之機緣。」

  胡小絨一頭霧水:「猴子?什麼猴子?小狐木母跟猴子有什麼干係?」

  陶潛也不多做解釋,只道:「到時候你自然知曉。」

  胡小絨還想再問,陶潛卻已將那混元白玉拂塵輕輕一拂。

  一陣清風自洞中無端生起,裹著松柏的氣息與夜露的涼意,陶潛那身青袍在風中飄了飄,整個人好似化入了那一縷風中,身形漸漸淡去,轉眼便不見了蹤跡。

  洞中空空蕩蕩,只余石台之上一盞冷茶,茶麵上還有微微餘溫。

  胡小絨跪在原地,對著空蕩蕩的石台發了半天的呆。

  「猴子……」她喃喃自語,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個頭緒來,末了撓了撓耳朵,嘟囔道:「管他什麼猴子不猴子的,先回去睡覺要緊,明兒三斤師兄的戒尺可不等人。」

  說罷起身,躡手躡腳出了洞府,趁著月色往西面山頭跑去,跑到半路還不忘朝東面瞄了一眼,確認那頭沒有動靜,方才放下心來,一溜煙鑽進了自己的茅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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