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驢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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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步,注髓!」

  陶潛從桌下搬出那塊砸碎的空心黃河石,石腔中盛著一汪濃稠如蜜的金色石髓。

  他將石髓倒入早已燒得通紅的陶爐之中,爐火「呼」地躥起三尺高,石髓遇火不化,反而翻滾沸騰,散發出一股刺鼻的金石之氣。

  陶潛拎起桃木拐杖伸入爐中攪動,口中念念有詞。

  法力灌入,爐溫暴漲!

  那金色石髓終於扛不住,漸漸融化成一鍋流金般的液體,灼目刺眼。

  「就是此時!」

  陶潛猛地將那懸浮的帕面一把扯下,直接鋪在爐口之上。滾燙的金液「噗」地一聲衝上來,浸透帕面,天蠶絲髮出「滋滋」的細響,好似烙鐵壓在濕布上。

  尋常物件早被燒成飛灰,可這天蠶絲非但不毀,反而將金液盡數吸納,絲絲縷縷之間流淌著細密的金色紋路,恰似人體經脈一般遍布其中。

  五色寶光與金色石髓交融,帕面上騰起一團氤氳之氣,滿屋金光大作!

  陶潛趁熱打鐵,將懷中那團拳頭大的七彩雲光掏了出來。

  彩雲入手溫潤,流轉不定。

  陶潛雙掌一合,法力猛灌,硬生生將這團彩雲搓成一根細如毫髮的七彩絲線。他拈起這根雲絲,以法力凝作無形針,沿著帕面的邊緣一針一線地縫將上去。

  這一針落下,帕面猛地一震!

  第二針刺入,五色寶光暴漲三倍!

  第三針……第四針……

  針針見光,針針生風,每一針紮下去,整間茅屋都跟著抖上一抖,屋頂的茅草簌簌直落。

  「叮——」

  一聲清越至極的鳴響,好似九天仙鐘被人叩了一記,聲震四野!

  帕面上七彩雲絲與五色寶光驟然融為一體,整塊帕子憑空飛起,在屋中「嘩啦」一聲自行展開,迎風便漲!

  三尺、一丈、三丈!

  帕面越展越大,金光、寶光、雲光三光交織,將那間破茅屋撐得搖搖欲墜。

  陶潛暗叫不好,大手一招:「收!」

  那帕面應聲而縮,眨眼工夫便化作巴掌大小,輕飄飄落入他掌中,通體流轉著淡淡的五彩雲光,觸手溫潤如玉,卻又輕若無物。

  「混元雲光帕,成了!」

  話音剛落,異變突生!

  整座枯骨嶺上空猛地炸開一團璀璨的五色華光,好似有人在天穹上潑了一盆彩墨,赤橙黃綠青藍紫七道虹光從山巔直衝九霄,將那灰濛濛的天幕攪得五彩繽紛!

  與此同時,一股濃郁的異香從茅屋中瀰漫開來,順著山風往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這香不同於尋常檀沉龍麝,聞之令人心曠神怡、百病全消,方圓百里之內,但凡吸了一口的飛禽走獸,俱都伏地不動,好似在朝拜什麼天大的物件。

  山腳下正扛著木頭趕路的村民齊刷刷抬頭,瞠目結舌。

  「那是……那是什麼?!」

  王清手裡的木槓子「哐當」砸在腳面上,他渾然不覺,仰著脖子死死盯著枯骨嶺上空那團五彩華光,喉結上下猛滾,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字:「是……是真人在煉寶!」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著山頂方向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這異象來得猛,散得也快,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五彩華光漸次收斂,異香也淡了下去,天地重歸寧靜。

  茅屋之中,陶潛將那方混元雲光帕折了又折,折成手帕大小揣進袖袍里,拍了拍袖口,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拄起桃木拐杖,推門而出,抬頭看了眼天色,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方才動靜鬧得不小,也不知引來了什麼不該引的東西。」

  陶潛嘀咕一聲,目光越過重重山林,枯骨嶺三妖已除,可嶺外其他地方仍然有不少妖怪占山為王,只是知道他不好惹,故而不敢輕易來犯。

  只是如今這煉寶的異象太大,畢竟這不是法器,而是法寶,法寶出世有異象是在所難免的。

  陶潛剛推開門,還沒等喘口勻氣,就聽得山道上傳來「轟隆」一聲巨響,連帶著地皮都跟著抖了三抖。

  「老東西!趕緊把那發光的寶貝交出來,免得爺爺我動手拆了你這破茅棚!」


  一聲破鑼般的嘶吼炸響,只見一個黑黢黢的龐然大物「砰」地一聲砸在院門前。

  陶潛定睛一瞧,竟是個直立行走的黑毛野驢精!

  這廝生得驢頭人身,兩隻長耳朵直稜稜豎著,滿嘴黃牙外翻,妖氣衝天,手裡還拎著兩把水缸大小的鑌鐵大錘,往地上一杵,生生砸出兩個大坑。

  「聽好了!爺爺乃是黑沙山八百里水泊的驢大王!」驢妖扯著嗓子叫囂,兩隻銅鈴大的眼珠子貪婪地往茅屋裡瞟,兩把大錘撞得「哐哐」作響,

  「別以為爺爺不知道你的底細!你這老骨頭能滅了枯骨嶺那三個廢物,不過是趁著他們內訌撿了個大便宜罷了!爺爺我可不是那三個軟腳蝦能比的,識相的,乖乖把剛才煉出的法寶雙手奉上,爺爺還能放你一馬!」

  陶潛聞言,眉頭微皺,他將那混元雲光帕往袖子裡妥帖一揣,手中桃木拐杖在青石板上輕輕一點,乾癟的身軀不退反進,慢悠悠地跨出門檻。

  罵道:「一頭拉磨的蠢驢,也敢來老道門前撒野?既然你上趕著送死,老道今日就拿你祭祭我這新煉的法寶!」

  「找死!」

  驢大王暴怒,兩隻銅鈴大眼瞪得血紅,雙臂一振,兩把鑌鐵大錘高高舉過頭頂,裹挾著一股腥臭的妖風,劈頭蓋臉朝陶潛砸了下來!

  「哐——!」

  青石板炸裂,碎石橫飛,那兩把水缸大的鐵錘砸出兩個三尺深的大坑,煙塵沖天而起。

  驢大王齜著滿嘴黃牙得意狂笑:「老東西!砸成肉泥了吧!」

  煙塵散去,坑裡空空如也。

  陶潛早已側身閃開三步,枯瘦的手掌往袖袍里一探,那方疊得整整齊齊的混元雲光帕已捏在指尖。

  「蠢驢,站好了。」

  陶潛手腕一抖,那巴掌大的帕子脫手飛出,口中一字暴喝——

  「收!」

  混元雲光帕離手的剎那,迎風便漲!三尺、一丈、三丈、十丈!五色寶光暴射而出,帕面如天幕傾覆,裹挾著滾滾雲光,鋪天蓋地朝驢大王兜頭罩下!

  「什麼玩意兒?!」

  驢大王剛抬頭,那漫天華光已將日頭都遮了個嚴嚴實實。

  他大駭之下本能舉起雙錘往上硬頂,銅錘撞在帕面上,「嗡」地一聲悶響,好似蚊子叮了頭鐵牛,紋絲不動!

  帕面合攏,兜頭包裹,將驢大王整個身軀連妖氣帶鐵錘一併裹了進去!

  「放開爺爺!放開——」

  帕中傳來驢大王破鑼般的嘶吼,那帕面鼓起一團一團的包,是他在裡頭拼命揮錘猛砸。

  可那天蠶絲底、五色石粉面、黃河石髓筋、天邊彩雲縫就的混元雲光帕,哪是他一頭野驢精砸得破的?

  每砸一錘,帕面上五彩雲光便亮上一亮,將那錘勁化得乾乾淨淨。

  更可怖的是,帕子開始收緊!

  十丈縮成三丈,三丈縮成一丈,一丈縮成三尺,帕中驢大王的嘶吼聲也跟著越來越細,從破鑼變成了銅鈴,從銅鈴變成了蚊蠅嗡鳴。

  「老東西!你……你使的什麼妖法!爺爺的身子怎麼……怎麼在縮……」

  那嗓門已經細如針尖。

  帕面裹著一團微光,悠悠飄回陶潛掌中,輕飄飄落定,通體五彩流轉,安靜得好似一件普通手帕。

  陶潛拈起帕角,抖開一瞧。

  帕面中央,一粒米大小的黑點正拼了命地蹬著四條驢腿,兩把比芝麻還小的鐵錘「叮叮噹噹」敲在帕面上,連個褶子都打不出來。

  驢大王只覺天旋地轉,眼前猛地一黑,好似被人一腳踹進了無底深淵!

  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連自個兒那兩隻豎稜稜的長耳朵都摸不著影兒。

  腳下踩的不是地,軟綿綿、虛飄飄,好似踏在一團棉絮上,使不上半分力道。

  「什麼鬼地方!」驢大王揮著兩把鐵錘朝四面八方亂砸,「哐哐」的悶響傳出去,連個回音都沒有,跟砸在了棉花堆里一般。

  他心頭髮毛,撒開四條驢腿拼命往前跑,跑了足有百十步,四周還是一團死黑,分不清東西南北。

  「老東西!你把爺爺弄哪兒去了!」驢大王扯著嗓子嚎了一聲,嗓音卻細得跟蚊子哼哼似的,連自個兒都嚇了一跳。


  話音未落,漆黑驟然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五彩華光!赤橙黃綠青,五道光柱從四面八方同時暴射而來,刺目灼眼,好似萬面銅鏡同時將日頭反到了臉上!

  「我的眼!」驢大王慘叫一聲,銅鈴大的眼珠子被晃得淚水橫流,本能地舉起錘柄去擋,可那光無孔不入,從指縫、從腋下、從腳底,無處不在地往他身上灌!

  他拼命睜眼,卻只看見一片白茫茫的炫光,分不清上下左右,更瞧不見那個手持拐杖的乾癟老道。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風,沒有聲。

  只有光。

  鋪天蓋地的、令人發瘋的光。

  驢大王慌了,真慌了。

  他活了三百年,占山為王吃人無數,什麼陣仗沒見過?可此刻他連自己身在何處都不知道!是在地底?是在天上?還是已經死了,落進了哪路神仙的煉丹爐?

  他哆嗦著舉起鐵錘,朝頭頂狠狠一砸。

  錘面撞上一層看不見的壁障,「嗡」地一聲彈了回來,震得他虎口崩裂,鮮血直淌。

  往左砸,彈回來。

  往右砸,彈回來。

  往腳底砸,還是彈回來!

  四面八方,無處可破,無路可逃。

  驢大王終於明白過來,他被關住了。

  被那塊破手帕,關住了。

  「這……這他娘的到底是什麼法寶!」驢大王兩條後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虛無之中,兩把鑌鐵大錘「哐當」脫手,滿嘴黃牙磕得直打顫,細如針尖的嗓門裡頭一回帶上了哭腔,「爺爺……爺爺不搶了!放爺爺出去……求求你放爺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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