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狡兔死,良狗烹;飛鳥盡,良弓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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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那面生男子正是文種,此時呆若木雞,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來前范蠡雖打過預防針,說自家老師性子怪癖,可這也太狂野了!

  哪有掄拐杖抽徒弟的?在他印象里,天下名師哪個不是羽扇綸巾、愛惜羽毛的主兒?眼前這分明是個鄉野潑皮老漢!

  聽到陶潛譏諷「抱負」二字,范蠡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捂著紅腫的手背,臉上的嬉皮笑臉瞬間褪了個乾淨,神色一黯。

  他一屁股癱坐在青石上,咬牙切齒地破口大罵:「別提了!楚國那幫當官的都是瞎了眼的王八羔子!俺們這等山野出身的,滿腹韜略他們瞧不上,非拽著門第出身不放,變著法兒地排擠打壓!滿朝上下烏煙瘴氣,依我看,這楚國已然昏聵不堪,早晚得完犢子!」

  見范蠡大吐苦水,文種這才猛地回過神來,趕緊上前兩步,理了理衣冠,恭恭敬敬地沖陶潛深施一禮,朗聲道:

  「晚輩文種,乃范兄的知交好友。久聞老先生大名,今日得見,果真……真乃世外高人!」

  說罷,文種趕忙從寬大的袖袍里掏出一個精緻的紫檀木盒,雙手捧著遞到陶潛跟前,賠著笑臉道:

  「初次登門,未備厚禮。這盒中乃是一株成色極好的百年老山參,還望老先生笑納,權當晚輩孝敬您老的一點心意。」

  陶潛一聽「百年老山參」,渾濁的老眼猛地閃過一道精光,手裡那根桃木拐杖往胳肢窩下一夾,一雙枯瘦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紫檀木盒奪了過來。

  他麻利地掀開一條縫瞅了一眼,頓時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成了一朵老菊花。

  「哎喲,原來是這小癟犢子的朋友啊!」陶潛變臉比翻書還快,一把薅住文種的袖子就往屋裡拽,熱情得好似見了親孫子,「來來來,外頭日頭毒,快快進屋喝茶解解渴!」

  文種被拽得一個踉蹌,滿臉懵逼地就被這乾癟老漢拖進了那間四面漏風的破茅屋。

  剛按著文種在缺了一條腿的木凳上坐下,更讓文種驚掉下巴的事兒來了。

  只見陶潛這百歲高齡的老頭,竟親自撅著屁股生火燒水,翻出一個豁了口的破陶罐,抓了一把不知名的野樹葉丟進去。

  水一沸,陶潛拎著滾燙的陶罐,笑呵呵地湊上前來,先給文種跟前的破碗倒滿,接著轉身又給范蠡滿上了一碗。

  文種直愣愣地盯著面前那碗冒著熱氣的粗茶,雙手懸在半空,接也不是,躲也不是,額頭上的冷汗都下來了。

  這天下哪有百歲高齡的老師親自給徒弟的朋友,甚至給徒弟倒茶的道理?這若是放到楚國朝堂上,非得被那些講究禮法的名士用唾沫星子活活淹死不可!

  可他轉頭一瞥范蠡,這小子竟跟沒事人一樣,大喇喇地癱靠在破木椅上,端起那破陶碗,吹了吹上頭的浮沫,心安理得地悠哉品起茶來,連半個謝字都沒崩出來。

  文種眼角狂抽,看看端著陶罐笑呵呵的陶潛,又看看翹著二郎腿品茶的范蠡,心裡忍不住瘋狂咆哮:「這他娘的到底誰才是老師?!」

  范蠡一口飲盡碗裡粗茶,將破碗往桌上重重一磕,抹了抹嘴,瞬間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正色道:

  「老師,閒話少敘!徒兒這回上山,可是帶了正經事來的。那楚國朝堂被一幫世家門閥把持,水潑不進,針扎不透,我們這等沒背景的寸步難行。

  我和文兄空有一身屠龍技,卻尋不到施展的門路,還請老師大發慈悲,給俺們指條明路!」

  一旁的文種聽罷,也顧不上震驚了,趕忙放下手裡的破茶碗,挺直了腰板,一雙眼珠子熱切地盯住陶潛。

  這才是他們此行爬這枯骨嶺的真正目的,求高人指路!

  陶潛聞言陷入猶豫,片刻之後才開口道:「你們此行可去往越國試試。」

  「越國?」文種一愣,眉頭微皺,「那越國乃是偏安一隅的蠻夷之地,國力孱弱,去那等地方,豈不更是明珠暗投?」

  陶潛搖頭道,「錦上添花哪比得上雪中送炭?那老越王允常即將身死!太子勾踐一旦繼位,新舊交替,朝堂必然動盪不安。

  天下大亂方出英雄,越國此時正是大破大立、急需拉攏心腹的時候!你們此時若是帶著滿腹韜略投奔過去,那便是從龍之功,豈能不受重用?」

  文種聞言,猶如醍醐灌頂,只覺腦子裡「轟」地一聲炸開了一道驚雷。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面色潮紅,慌忙起身一揖到底,高聲拜服:「老先生真乃神人也!一語驚醒夢中人,晚輩茅塞頓開,受益匪淺!」


  范蠡一聽「越國」二字,猛地從破木椅上彈了起來,眼珠子直冒綠光,一把薅住文種的袖子就往門外拽:

  「走走走!文兄,事不宜遲!趁那老越王還沒咽氣,咱們得趕緊去占個好位置!晚了可就什麼都撈不著了!」

  文種也被說得熱血沸騰,滿腦子都是從龍之功,匆匆對著陶潛一拱手,急切道:「老先生指點迷津,晚輩沒齒難忘!這便告辭!」

  兩人火急火燎,甩開膀子就準備下山奔前程。

  「慢著!」只聽「砰」的一聲悶響,一根桃木拐杖橫空劈下,死死攔在門口。

  陶潛臉上的市井笑意瞬間收斂,渾濁的老眼透出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盯著二人道:「臨行前,老道還有一言相告。你們滿腹韜略,當知自古君王可共患難,卻難共享富貴。切記,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

  說這話時,陶潛那雙幽深的眸子越過范蠡,落在文種臉上,帶著莫名的意味。

  文種被這眼神一看到渾身不自在,總感覺對方在提醒自己什麼。

  他張了張嘴,剛要開口追問,手臂卻猛地一緊,范蠡已經一把扣住他的腕子,拽著人就往山下跑。

  「走了走了!老師的話記住就成,別磨嘰!」

  「等等!范兄,我還有話要……」

  「有什麼話路上說!那老頭就喜歡說一些廢話,聽聽就好。」

  范蠡力氣大得出奇,拖著文種連跌帶爬地竄下山坡,腳底踩著碎石嘩嘩作響,轉眼便沒入了林子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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