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一刀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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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弦靠在樹後暗自搖頭,心中又驚又嘆。

  若說真心,李執崢也算深情執著了,今夜更是豁出臉面,當著賀臨的面直言求親。

  赤誠坦蕩的真心,容易讓人感動。

  但李肅先被安撫住了,說到底,李肅還是太懂事。

  在情愛之中,講規矩、講公平、講光明磊落是不行的,一定要又爭又搶。

  瞧瞧這賀沐言,同樣被吃得死死的,但人臉皮夠厚啊。

  人賀沐言心思深,計謀多,也狠得下心,更放得下手段、身段。

  像李執崢這樣剛正不阿、直來直往,用來對付奸佞小人的性子,用來拿捏女子心意,終究是有些笨拙啊。

  張弦想了許久,五味雜陳,最後長長嘆了一口氣。

  在他眼中,他與沐言、執崢都是朋友。執崢落寞離場,而沐言依舊深陷情網,兩邊都是真心付出,他也不想看到任何一方輸,不想看到任何一人傷心難過。

  明明這兩人都是極好的,對林娘子也都是情真意切,為何非要爭個你死我活,非要有人傷心收場呢?

  張弦暗暗仰望夜色天空,星光點點,他心中長嘯。

  若是這世間能有一妻多夫的規矩該有多好啊!

  這樣一來,林娘子便不用左右為難,在兩人之間反覆周旋。

  而執崢與沐言都能守在自己喜歡的人身邊,不用爭搶,誰也不會傷心,誰都能得償所願,豈不是皆大歡喜嗎?

  這樣一想,張弦又開始琢磨。

  若真有一妻多夫制,他也想入林家,陪在林娘子身邊,不求什麼名分,單純地跟著朋友們一塊熱鬧相處。

  畢竟一家人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重要。

  而宅院門口,那凜冽的冷意依舊橫在二人之間。

  賀臨收回望向巷口的目光,眸光沉沉地看著林晚。

  李肅能被他幾句大局之言撫平心緒,而他不能。

  他的心口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鈍痛以及厭煩。

  「很好,真是好本事。

  左右周旋,兩面安撫,不答應,不拒絕。

  幾句大局為重的話術,就能輕輕鬆鬆將李執崢哄得乖乖退讓、黯然離場。

  可林晚,你這套說辭,這套迂迴自保的手段,能哄得了旁人一時,也能哄得我次數二三,但聽得多了,我便早就膩了。

  一次次被你軟言軟語哄著,一次次被你含糊的承諾吊著,一次次被你拿捏著心緒。

  往後,我不會再被你哄騙了,絕不會。

  你自己好好算算,李執崢對你一往情深,張弦事事對你上心,而我也為你方寸大亂。

  你究竟要多少個男子圍著你團團轉才甘心?

  你的這些話術到底用在多少個男人身上?

  左有李肅深情守候,右有張弦仗義相助,中間還要困著我,拿我的執念、我的心意、我的前途來保全你們夫君一家安穩度日的籌碼嗎?

  你的心思算計,未免也太過周全。」

  林晚的手腕還帶著方才被賀臨攥著的疼痛。

  此時聽了賀臨的話,她心中也有酸楚和委屈洶湧上來,疼得她喘不上氣。

  他的話字字誅心,句句都在曲解她,仿佛她生來就擅長周旋曖昧,以色籠絡旁人,靠著周旋在一眾男子之間謀取好處,活脫脫一副心機深沉、賣弄身段的女子模樣。

  林晚的手垂在身側,攥緊了又鬆開。

  翻江倒海的悲涼,她心底又何嘗願意如此?

  若不是這些男子各自生了貪念,各有圖謀,步步緊逼她,何來周旋的必要呢?

  說到底,如今也只是世道逼迫、處境所迫,彼此各取所需,互相利用。

  為何賀臨要擺出一副被動受害、情難自抑的姿態,反倒將所有的過錯都推到她一人身上,將她描述成了一個處心積慮、刻意勾引的惡人一樣?

  她也早就料到了,旁人會這樣揣測自己。

  身處困局步步維艱,她作為妻子,為了護住賀初,護住一家人性命安穩,也已經做好了被非議、被誤解、被指指點點的準備。

  可旁人怎麼想,怎麼議論,她也能夠淡然置之,毫不在意。


  沒想到賀臨也會說出這樣的話。

  賀臨明明身居高位,心思深沉,通透絕頂的聰明人。

  到頭來賀臨也不過如此。

  明明是他賀沐言先越界、先踏出規矩之外、先碰了不該碰的情愫、先伸手糾纏不放。

  若不是他步步緊逼、層層牽絆、一次次用恩情、籌碼、安危困住她,她怎麼會有靠近的餘地、周旋的可能?

  明明是他先動的心,先自己亂了分寸,最後反倒將所有的錯處安到她一個人身上,自己成了被欺騙、被辜負的受害者,字字句句都要貶低她、刺傷她。

  委屈洶湧,眼底酸澀。她眼眶溫熱的濕意有些控制不住,氤氳開來,眼尾也在一點點泛紅。

  林晚強忍著淚水不落下來。

  她緩緩抬起頭,有些發顫。方才周旋時的溫和圓滑已然不見,只剩下聲音的沙啞與破碎,有些寒心和失望地說:

  「沐言,你非要這樣損我,這樣輕賤我,這樣你才能痛快是嗎?

  我是怎麼樣的人,你如何去說,也不會改變。

  可你要知曉,從來都是你們這些身居上位之人,一步步緊逼,一點點壓縮我的生路,碾碎我的自由,將我困於方寸之間,困於不得已的棋局之中。

  我才只能步步退讓,最後連選擇的餘地都沒有,只能在你們身邊周旋。

  若換做是你,身處我的處境,家人身在詔獄,你進退兩難,前路都是懸崖,你該怎麼辦呢?

  身為女子,我又能如何?

  我本以為你通透、聰慧,不求你懂得我的身不由己,但至少是你給了我選擇的路,至少不會貶低我。

  原來你和旁人也並無不同。

  我也不知,你說這些傷人的話究竟有何意義?

  難道眼睜睜看著我心痛難忍,看著我字字被你刺傷,寸寸崩潰,你才會心生快意嗎?」

  說完,林晚的淚光再也無法藏住,眼尾泛紅,隱忍著自己的狼狽。

  不想再爭辯,不想再解釋,如何費盡心思去哄他、安撫他,如何迂迴忍讓、刻意周全,在他這樣刻薄的揣測之下,都變得荒唐又十分廉價。

  既然如此,又何必去哄?

  最後林晚背對著他,扯出一抹極淡又極苦澀的笑意說道:

  「若你這樣能舒心一些,那你儘管說便是了。」

  說完,林晚沒有再回頭看賀臨一眼,也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眼底的脆弱和難過。

  林晚挺直脊背,孤零零轉過身,步伐決絕,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回自己的宅院當中。

  賀臨看到她眼眶泛紅,看到她那眼淚懸而未落,搖搖欲墜。他的心臟被狠狠地攥住,渾身的戾氣與刻薄在她眼淚面前瞬間土崩瓦解,不復存在了。

  他洶湧而來的氣勢,想徹底碾碎林晚的狠絕,在此時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拼盡全力,用最傷人的話刺向林晚,以為能壓下自己的不甘和偏執,以為能讓自己清醒一點。

  直到看見她的淚,他才明白刺痛她的每一句,他自己也在承受雙倍的煎熬。

  那些刻薄的話語也在罵自己,罵失控的自己。

  賀臨只覺得自己心口比之前所有的痛都要猛烈,疼得他無法呼吸,胸腔發悶,幾乎要喘不過氣,要暈倒過去。

  為何他會這麼痛?

  明明是林晚左右周旋,始終不肯給一句明確的承諾。明明是她一直吊著自己的心意,明明該委屈該憤怒的是他,為什麼林晚紅了眼眶,他反而更加難受,反而潰不成軍呢?

  賀臨一遍遍在心底嘶吼質問,也在質問著林晚。

  他不想讓林晚哭,一點都不想。

  林晚的背影往宅院裡走,賀臨腦海的聲音卻在瘋狂地叫囂,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大聲。

  去追她,不能讓她走,一旦錯過,一旦放開,會後悔的,會後悔的。

  這個聲音壓過所有的糾結怨懟,賀臨顧不上其他,腳步也不受控制地邁開,踉蹌著追了過去。

  賀臨快步上前,伸出雙臂在身後用力地抱住了她。

  雙臂緊緊環繞著林晚的腰身,緊緊收攏,半點也不肯放鬆。

  賀臨能感受到懷中人肩頭單薄,感受她渾身僵硬,感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那是令他沉淪的氣息。


  林晚被突如其來的懷抱困住,渾身一震。

  方才還強撐著的堅強隱忍,在他的懷抱中有些失控了。

  他刺傷了她,又回來挽留她。

  懸在眼眶的淚,許久許久,終於再也控制不住,無聲地滾落。

  沒有嗚咽,沒有哭喊,只有淚水滾燙,在臉頰一滴滴悄然落下,掉在了賀臨的手背上。

  林晚緩緩閉上眼睛,任由眼淚無聲洶湧,任由自己身不由己的苦澀和錐心之痛慢慢緩解。

  賀臨將下巴緊緊抵在她的肩頭,又將她整個人攬回在自己懷中,恨不得將她徹底隔絕住外邊的所有的風雨和傷害。

  他也在心底絕望地承認了,他賀沐言這輩子算是徹底栽在這個女子身上。

  輸得一敗塗地、徹徹底底,毫無還手之力。

  「我認輸了,林晚。

  我明明氣到心口發疼,因為事到如今,你依舊沒有給我一個準話,一個準確的答案。

  我想恨你,但偏偏恨不起來,只能這樣被你牽著鼻子走,受盡了煎熬。

  所以我求求你,等賀初的事徹底了結,等你所求的安穩到手,我們便再也不要再見了。

  既然我們終究不合適,這份情從頭到尾都是孽緣,那結束之後塵埃落定便斷了吧,別再互相折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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