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半席再進,青蓮門前第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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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長生。」

  「這一刀之後——」

  「你那半個位置,再往上挪一挪。」

  高處一句話落下。

  整座蒼山,像是被人用指節輕輕叩了一下。

  不重。

  卻足夠讓所有聽見的人,心口都跟著一震。

  因為誰都明白,蘇白這句話,分量絕不輕。

  先前顧長生在第九十五階上,被蘇白收入青蓮劍閣,定為「記名門下」,歸於第一席雷無桀、第二席無雙、第三席無心之下,旁聽、旁練、旁挨打。

  那時,眾人便知道——

  青蓮劍閣收人,門檻高,席位更重。

  你便是踩著九十五階進門,也不是說收就給坐席。

  這規矩,立得極硬。

  也正因如此,此刻蘇白這一句「再往上挪一挪」,才會更讓人心驚。

  它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顧長生這一刀,不只是替青蓮清了門前這口棺,也把他自己,從「剛進門的記名新鋒」,往真正能在青蓮劍閣里占一層位置的那條路上,硬生生往前推了一截。

  這不是簡單的夸。

  是認。

  認他今天這一刀,夠資格往更高處走半步。

  山門前。

  顧長生聽見這句話,原本已經在門前這一戰後慢慢沉下去的那口鋒意,竟又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浮。

  而是亮。

  像一把刀,在真正見血開鋒之後,又被主人用指腹輕輕彈了一記,刀身隨之清鳴。

  他抬起頭,看向高處。

  黑衣青年原本總像帶著些不服天不服地的野勁,可此刻那雙眼裡,第一次清清楚楚有了種「被認下」的熱。

  不是輕飄飄的激動。

  而是那種一路滾著血、撞著命、被人當瘋狗、當野種、當石頭看了太多年之後,忽然有人站在高處,很平靜地告訴你——

  你這刀,值。

  值進門。

  值見血。

  值往前再挪半步。

  這種認,不喧譁,卻最重。

  顧長生喉結滾了一下,嘴張了張,像是想說點什麼。

  可這黑衣青年到底不太會說那些細膩話,最終只是握了握刀,重重抱拳。

  「顧長生,記下了。」

  聲音不大。

  卻很定。

  山下那些人聽著這句,心裡竟莫名生出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感。

  他們看著顧長生一路從七十、八十、九十、九十五,再到門前斬棺、破煙、壓雷、踹人入棺,已然夠震動了。

  可到這會兒,真正讓他們覺得「這人以後怕是不得了」的,反倒不是那一刀刀有多狠。

  而是蘇白這一句之後,顧長生自己身上的那股子味道,變了。

  先前他像是青蓮劍閣門前剛收的一把野刀。

  現在,這把刀開始真的有了「歸處」。

  不是歸服。

  不是被收編得沒了野性。

  而是那股子野,被青蓮劍閣這座山,這條階,這幾口酒,這一場門前之戰,真正裝進了一層更高的東西里。

  於是他還是野。

  卻不再亂。

  他也還是狠。

  卻開始知道,那股狠該往哪兒遞。

  這就太可怕了。

  因為一個有歸處的狠人,往往比單純的瘋子,更難對付。

  摘星台上。

  雷無桀眼睛亮得像火,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好!」

  「這才對!」

  「就該給他往上挪!」

  司空千落抱著槍,雖然嘴上沒說,可眼底那抹認同也很清楚。

  「這一刀,值。」


  無雙抱著劍匣,認真點頭。

  「值。」

  無心雙手合十,含笑嘆道:

  「先有九十五階,再有門前開鋒。」

  「顧長生這一趟,算是真把自己從『怪物』打成『青蓮的人』了。」

  葉若依站在一旁,目光溫柔而清亮。

  她看得更遠一些。

  顧長生今日這一刀,不只是自己往前挪了半步。

  也替後面所有可能入青蓮劍閣的人,先做出了一個樣子。

  什麼樣子?

  不是天賦高就行,不是階數高就夠,也不是你身世、悟性、狠勁足就萬事大吉。

  而是——

  你得真能在該出刀的時候,為這座山把刀遞出去。

  做得到,青蓮認你。

  做不到,便還得繼續磨。

  這一下,青蓮劍閣的「收人標準」,就更清楚了。

  也更高了。

  蕭瑟站在廊邊,袖手而立,望著山門前那道黑衣身影,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

  「蘇白這一句,不只是認顧長生。」

  「也是在補席位的邏輯。」

  司空長風聞言,偏頭看了他一眼。

  「說說。」

  蕭瑟眼神深沉。

  「前面青蓮七席已立六席,第七席是鎮仙,不屬一人。」

  「但真正的問題,一直都在於——」

  「後來入門之人,怎麼往上走?」

  「如果沒有清楚的路,青蓮劍閣就算門高,也容易讓後來者只看見『高』,看不見『怎麼長』。」

  「可今天顧長生這一刀之後,這條路算是先立住了一段。」

  「你可以先記名。」

  「可以先旁聽、旁練、旁挨打。」

  「然後靠問劍階、靠門前事、靠替青蓮出手、靠一步步把自己磨成合用之鋒,再往上挪。」

  「這就不再只是收怪物。」

  「而是能養怪物了。」

  這最後一句,分量太重。

  因為「收怪物」和「養怪物」,是兩回事。

  前者說明你眼高。

  後者說明你山高。

  眼高的人很多。

  山高到真能把怪物養出來的,少得可憐。

  葉若依輕輕點頭,低聲道:

  「所以青蓮劍閣今天真正立住的,不只是門。」

  「還有『成長』。」

  「它終於不再只是蘇白一個人的高處。」

  「而開始成為後來人能一步步往上長的地方。」

  無心輕輕一笑。

  「如此一來,這山便更不像尋常宗門了。」

  「倒像一處——」

  他頓了頓,唇邊笑意更深。

  「專門把人往高處逼的地方。」

  百里東君聽得大笑出聲。

  「逼得好!」

  「江湖裡像樣的怪物,本來就該往這種地方扔!」

  「否則放外頭,不是被庸人磨平,就是自己把自己活爛了。」

  這句話,倒是讓不少人心中暗暗認同。

  尤其是看著門前的顧長生,再想想今天問劍階上的謝宣、蕭玄。

  他們原本是三種完全不同的人。

  讀書人、野路子、宮中線。

  可走到現在,竟都在這座山上,被逼著剝掉一層舊殼,長出一點新的樣子。

  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明?

  高處台沿邊。

  李寒衣看了一眼顧長生,再看向蘇白,終於也淡淡開口:

  「這下倒還像點樣子。」

  蘇白偏頭看她,笑道:


  「你這是在誇我,還是誇他?」

  李寒衣目光平靜。

  「夸門。」

  簡簡單單兩個字。

  卻讓蘇白眼底笑意都微微深了一分。

  夸門。

  意味著她也真正認下了——

  青蓮劍閣今天這場開山,到這裡,已不只是幾個天才踩階,不只是幾杯酒,不只是幾句規矩。

  而是真的把「門」給打了出來。

  有些東西,蘇白自己說一百句,不如李寒衣這兩個字來得重。

  因為她是雪月劍仙。

  她冷。

  她傲。

  她眼比誰都高。

  她若說一句「像樣」,那便真的不是隨口。

  蘇白眨了眨眼,笑吟吟地接了一句:

  「門是我開的。」

  「你誇門,四捨五入也算誇我。」

  李寒衣冷冷看他一眼。

  「你若非要這麼算,我也不攔你。」

  蘇白頓時樂了。

  「行。」

  「那我今天心情更好了。」

  雷無桀在旁邊看得眼睛都亮了,小聲嘀咕:

  「我師父現在是不是越來越縱著蘇師兄了?」

  司空千落立刻一槍尾輕輕敲在他腿上。

  「你少說兩句。」

  雷無桀捂著腿,一臉委屈。

  「我聲音都這么小了……」

  無雙認真補刀。

  「她聽得見。」

  雷無桀頓時閉嘴。

  另一邊。

  山門前,那四個抬棺黑衣人和半死不活的唐鷲,還在。

  顧長生雖得了蘇白一句「再往上挪一挪」,但事情並未完全結束。

  因為青蓮今日開山立的,是門前規矩。

  既是規矩,便不能只有刀。

  還得有「怎麼收」的章法。

  顧長生心裡已經有點明白了,所以他沒有立刻回身,也沒有因為自己得了認而放鬆。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躺在碎棺里的唐鷲,又看了看旁邊那幾個被壓住的抬棺人,眼底那股刀鋒般的亮意,還沒完全散。

  他知道——

  接下來,不該再是自己一個人決定怎麼收場了。

  今日自己是替青蓮開鋒。

  而真正立規矩、給天下看的最後收口,還得由山上來定。

  所以他轉過身,朝摘星台再行一禮。

  「蘇劍仙。」

  蘇白應了一聲。

  「嗯?」

  「棺已躺人。」

  「其餘這些——」

  顧長生頓了頓,刀尖點了點那幾個臉色慘白的抬棺黑衣人,聲音比先前穩了不少。

  「怎麼收?」

  這話一出,山下許多人心中又是一震。

  因為他們忽然發現,顧長生變得不只是刀。

  他連「什麼時候該自己做主,什麼時候該把決定交還山門」都開始明白了。

  這便更像門中人了。

  不是無腦一路砍到底。

  而是知道,開鋒是開鋒,立規矩是立規矩。

  自己該做的做完了。

  剩下的,交門。

  蕭瑟看著這一幕,眼底微微一動,低聲道:

  「這才是真正值錢的地方。」

  葉若依輕輕點頭。

  「對。」

  「若他在這個時候熱血上頭,自己替整座山門把後面的『收』也一併包了,反倒落了下乘。」

  「現在這樣——」

  「才是真的知道,自己是替青蓮出刀,不是替青蓮做人。」

  無心輕輕一笑。

  「有刀的人很多。」

  「知道自己刀該劈到哪、該停在哪的人,才難得。」

  司空長風聽到這裡,也是真的徹底放下了最後一點擔心。

  顧長生,今天這把鋒,算是沒白開。

  高處台沿邊。

  蘇白聽見顧長生這一問,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目光淡淡一掃山門前那幾人,眼底笑意又恢復了那種鬆散卻刺人的風流。

  「簡單。」

  「抬棺來的,先扣下。」

  「該問的問。」

  「該拆的拆。」

  「唐門這幫老東西,牙縫裡都能藏針,袖子裡能塞一窩毒蟲,不把他們扒乾淨,天知道還藏著什麼噁心玩意兒。」

  山下不少人聽得嘴角直抽。

  可偏偏沒人覺得哪裡不對。

  因為今天唐鷲這一手,已經把「髒」字演得明明白白。

  司空長風則順勢接過了後續。

  他一步踏前,聲音沉穩而冰冷,清清楚楚壓向山門。

  「雪月城聽令。」

  「棺前唐門舊脈殘線——」

  「盡數拿下。」

  「活口押入雪月地牢。」

  「未審之前,封筋、鎖脈、淨毒、清械。」

  「再有擅近門前三十丈者——」

  他眸色一沉,真正顯出三城主控場之威。

  「無論來路,先鎮後問。」

  這一道令下,整個山門上下的味道,便又一下穩住了。

  前面是顧長生開鋒。

  現在,是雪月城和青蓮劍閣一起接手後續,把規矩正式落成明文。

  這就說明——

  青蓮不是一把刀劈完就算。

  它有刀,有門,也有處理殘局、清查暗手、補全邊界的能力。

  這便更像一個真正完整的新勢力了。

  雪月城執事與暗哨立刻上前。

  這一次,沒有任何人再敢試著掙扎。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門前這口棺已經把該演的都演完了。

  再動,就是純送死。

  那幾名抬棺黑衣人臉如死灰,被一一拿下。

  至於唐鷲——

  他躺在自己那半截棺里,肩頭流血,手腕已斷,毒雷被踩碎,棺碎局破,連眼裡的神采都像是被顧長生那一刀一腳徹底踩塌了。

  人還活著。

  可心氣,幾乎已經死了。

  這比殺了他還重。

  顧長生站在一旁,看著人被拖走,胸中那股殺意與鋒意,終於緩緩落回刀里。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舊刀。

  這把刀跟了他很多年。

  見過窮途,見過血路,見過很多髒夜。

  可今天,是它第一次,像模像樣地替一座山出了刀。

  顧長生忽然就覺得,這刀,似乎也和從前不一樣了。

  不是刀變了。

  是他變了。

  於是他抬手,用袖口認真擦了擦刀上的血。

  動作不快。

  卻很細。

  這一幕,落在高處眾人眼裡,又讓人心裡一動。

  雷無桀忍不住低聲道:

  「他現在……看著跟剛上山的時候真不一樣了。」

  無雙點頭。

  「嗯。」

  「像刀了。」

  司空千落哼了一聲,眼底卻是認同的。

  「總算沒白費今天這場折騰。」

  百里東君拎著酒壺,越看越滿意。


  「青蓮第一把新鋒。」

  「今天算是有臉了。」

  李寒衣則看向顧長生擦刀的手,忽然淡淡道:

  「還差點。」

  眾人一怔。

  蘇白偏頭看她,笑道:

  「怎麼說?」

  李寒衣眸色平靜。

  「他今日這刀,開的是門前的鋒。」

  「以後若真想更往上走——」

  「還得學會,怎麼把這一身鋒,收進去。」

  「會放,也得會收。」

  這話一出,連蘇白都不由笑著點了點頭。

  「有道理。」

  「你這評語,比我准一點。」

  李寒衣淡淡道:

  「你只會誇得太快。」

  「那沒辦法。」

  蘇白攤手,「我這人,一向惜才。」

  李寒衣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若真惜才,回頭就少讓他拿命去撞。」

  蘇白眨眨眼。

  「寒衣姑娘。」

  「嗯?」

  「你這句話,怎麼聽著不像在說顧長生?」

  李寒衣神色一冷。

  「閉嘴。」

  摘星台上,眾人頓時又都默契地把目光移開幾分。

  沒辦法。

  這種話,實在不好接。

  蘇白倒是一臉無辜,還真閉了嘴,只是嘴角那點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而山門前,顧長生已將刀擦淨,重新抬頭看向高處。

  他沒有急著邀功,也沒有因為自己今日這第一場門前開鋒便生出多少輕狂之氣。

  反而比上山前更沉了一些。

  那種沉,不是陰。

  是穩。

  於是他再次抱拳。

  「顧長生,謝過蘇劍仙賜刀路。」

  這一次,他說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認真。

  因為他自己心裡最清楚——

  今天若沒有蘇白那一階一階的話,一口口的酒,一次次把他的路往「像一把劍」那邊撥,他顧長生就算能贏唐鷲,也絕不可能贏得像現在這樣。

  他大概會更狼狽。

  更亂。

  更只像一場拼命。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贏完之後,門前規矩立住了,自己的鋒也立住了,青蓮的氣也更穩了。

  這中間,差的是「路」。

  蘇白給了他一點路。

  雖只是一點,卻很值。

  高處台沿邊。

  蘇白聽完,隨意擺了擺手。

  「少來這些。」

  「我給你路,你自己走出來的。」

  「沒走出來之前,我說再多都沒用。」

  「不過——」

  他看著顧長生,眼底笑意輕輕一挑。

  「今天這刀,確實還行。」

  「所以——」

  蘇白忽然又提起酒罈,沖他晃了晃。

  「要不要,再補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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