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七十階上,才配與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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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山晨光漸盛。

  問劍階上,風聲、人聲、喘息聲,已徹底雜成一片。

  可越往上,聲音反倒越少。

  因為真正能走到高處的人,已經顧不上說話了。

  六十階以上,每一步都重。

  不只是劍意重。

  也不只是青蓮劍閣本身的威壓重。

  更因為昨夜那場門前之戰後,這條問劍階上,已隱隱多了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高」。

  像它也跟著蘇白,遠遠看了一眼天門。

  所以今日再走,已與往昔不同。

  六十階之下,算登山。

  六十階之上,才是真正問劍。

  「掉了!」

  山下忽然一陣驚呼。

  只見那名原本一路咬牙衝到五十九階的散修,剛剛踏上第六十階,整個人便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悶哼一聲,嘴角溢血,連退三步,最後一屁股跌坐在石階上,再也起不來。

  他臉色發白,死死盯著上方,眼裡滿是不甘。

  可不甘歸不甘。

  他終究沒能再往前。

  這一幕,讓山下原本還有些躁動的人群,頓時又安靜了幾分。

  五十階,尚且還看得見希望。

  可六十階往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這也太難了……」

  「昨天青蓮劍仙到底是怎麼從這條路盡頭,打到天上去的?」

  「你拿自己跟蘇白比,是不是想不開?」

  「閉嘴,看上面!」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到了最前面的三人身上。

  黑衣青年,六十二階。

  斗笠客,六十八階。

  玄衣使者,三十一階。

  差距,已經逐漸拉開。

  而真正吸引所有人目光的,自然還是最前方那位斗笠客。

  因為他離蘇白所說的「七十階之上,可見我一面」,只差最後兩階。

  「這人到底是誰?」

  雷無桀趴在欄邊,盯得眼睛都不眨。

  「藏得這麼嚴實,不會真是天啟那邊別的手吧?」

  蕭瑟眯了眯眼,緩緩道:

  「像。」

  「但不像侯府的人。」

  葉若依輕聲補道:

  「更像是另一條線。」

  無心笑了笑。

  「看來,蘇師兄昨夜把門打得太響亮了。」

  「今日一開山,什麼牛鬼蛇神都想先來踩一踩。」

  蘇白坐在椅子裡,單手支著下巴,聞言只是笑。

  「挺好。」

  「我這門,本來就是拿來給人踩的。」

  「踩得過去,算他本事。」

  「踩不過去——」

  他眼底多了一線清亮的鋒意。

  「那就把臉留在這兒。」

  李寒衣站在他身側,聽到這句,淡淡道:

  「你這話,倒比昨夜對天的時候更像威脅。」

  蘇白抬頭看她。

  「沒辦法。」

  「天那種東西,遠,得講點風度。」

  「人可就在眼前。」

  「總不能還讓我太客氣。」

  李寒衣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若對人比對天還狠,倒也正常。」

  蘇白一樂。

  「寒衣姑娘這是誇我?」

  李寒衣不答。

  可唇邊那點幾不可察的冷意,卻沒剛才那麼硬了。

  這時,問劍階上,那斗笠客終於再踏一步。

  第六十九階!

  嗡——


  剎那間,整條問劍階都像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大震。

  卻足以讓山下所有人心頭跟著一跳。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下一步,就是七十。

  過了七十,便不再只是「入閣」的資格。

  而是能真正上到摘星台,見那位昨夜門前留痕的青蓮劍仙一面。

  這一面,已經足夠讓天下太多人眼熱。

  雷無桀看得呼吸都輕了幾分,忍不住小聲道:

  「要上來了……」

  無雙抱著劍匣,盯著那人,眼神平靜卻認真。

  「未必。」

  「為什麼?」

  「第七十階,和前面不一樣。」

  無雙說得很穩。

  因為他自己走過,所以知道。

  五十階,是門檻。

  七十階,卻更像一道真正的「照面」。

  照的是你有沒有資格,被高處看見。

  而今時今日,這條問劍階上的「高處」,已不是單純青蓮劍閣的規矩。

  還沾了昨夜那場問天之意。

  這一階,不是那麼好過的。

  果然。

  那斗笠客站在第六十九階上,足足停了三息。

  三息間,他周身氣息不斷漲落,顯然正在調勻自己的狀態。

  那原本一直壓得極深的內息,到此時已再壓不住,開始一點一點往外浮。

  山下有人終於看出端倪,低呼出聲:

  「這氣息……不對!」

  「好像是天啟皇城裡的路數!」

  「真是天啟的人?!」

  一時間,人群再度躁動。

  昨日蘇白一句「讓天啟來蒼山」,今日果然不只是蘭月侯府的使者來了。

  暗地裡,還有別的人,也來了。

  而且,還在試著踩這座門。

  摘星台上,司空長風眉頭漸沉。

  「真是衝著試山門來的。」

  百里東君卻還在笑。

  「那又如何?」

  「想試,就讓他試。」

  「試碎了牙,自然就老實了。」

  蘇白更是不急。

  他甚至連坐姿都沒變,只是拎起酒罈喝了一口,慢悠悠道:

  「來都來了。」

  「不給他一個撞牆的機會,豈不是顯得我青蓮不講人情。」

  眾人:「……」

  這話,大概也只有他說得出。

  下一瞬。

  那斗笠客終於動了。

  一步抬起,穩穩落向第七十階!

  轟!

  就在他腳掌碰到石階的一瞬,問劍階上原本無形的劍意、酒意、詩意、乃至昨夜殘留的一縷門前高意,竟像是同時壓了過來!

  不是撲面而至。

  而是從四面八方,一起落下!

  那斗笠客悶哼一聲,身形第一次明顯晃了一下。

  頭上的斗笠,更是在這股壓迫之下,被一縷突起的罡風當場掀飛!

  山下頓時一片譁然。

  「露了!」

  「他是誰?!」

  斗笠飛起,露出一張年輕卻極為冷峻的臉。

  眉鋒細長,面色偏白,眼神沉而冷,身上衣著雖刻意低調,可那種久居規矩重地養出來的拘束與利落,卻根本藏不住。

  蕭瑟眼神一凝。

  「果然是宮裡出來的。」

  葉若依輕聲道:

  「不是王府近衛。」

  「更像……欽天監外線,或宮中秘侍。」

  無心唇邊笑意微深。

  「看來宮裡那位,禮是禮,眼也是眼。」

  「禮先到,眼也跟著到。」

  李寒衣眸色微冷,看著那人,聲音淡淡。

  「七十階,他上得去。」

  不是猜。

  是判斷。

  因為她看得出來,對方雖然被這一階壓得身形微晃,卻還沒到極限。

  蘇白聞言,偏頭看她。

  「你希望他上來?」

  李寒衣冷冷道:

  「我希望規矩立得更清楚。」

  「他若能上,便說明七十階不是擺設。」

  「他若不能上,山下那些人會更老實。」

  蘇白一聽就笑了。

  「有道理。」

  說完,他果然轉頭,不再看旁的,只看那人。

  問劍階上。

  那年輕秘侍牙關緊咬,額角已見細汗,可腳下那一階,終究還是被他站穩了。

  第七十階,成!

  山下,驚聲再起。

  「真上去了!」

  「七十階……真的見得到蘇白了?!」

  「宮裡的人,果然還是有點東西……」

  可這驚嘆聲還沒落下,蘇白的聲音,已自摘星台上悠悠傳了下來。

  「七十階上,確實配見我一面。」

  「不過——」

  山風一頓。

  那年輕秘侍抬頭。

  整座蒼山上下,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隨著這個「不過」,重新提了起來。

  蘇白坐在高處,青衫鬆散,提著酒,眼神卻清亮得很。

  「你是來見我的。」

  「還是來替別人看我的。」

  這句話,輕飄飄的。

  可落下去時,那年輕秘侍臉色卻驟然一變!

  因為他沒想到,蘇白連他是誰都懶得問,開口第一句,便直接挑破了他的來意。

  不是你是誰。

  而是——你來幹什麼。

  一針見血。

  摘星台上,蕭瑟眼底掠過一絲贊意。

  「這才是蘇白。」

  「不跟你繞身份,不跟你繞王府,不跟你繞宮裡。」

  「你既然踩著階上來,那就別想著還端著什麼別人的殼。」

  葉若依輕輕點頭。

  「而且這句話一問,對方若答得不好,不用蘇白出手,自己就先矮了三分。」

  無心笑道:

  「高處問人,本就該這麼問。」

  問劍階上,那年輕秘侍沉默了兩息,最終朝摘星台遙遙一禮。

  「在下蕭玄,奉命來山下送禮,亦奉命……來看一看青蓮劍閣。」

  「倒也坦白。」

  蘇白笑了笑。

  「那現在,看見了?」

  蕭玄抬頭,看向摘星台上那道青衫身影。

  「看見了。」

  「看明白了嗎?」

  蕭玄再次沉默。

  片刻後,才一字一句道:

  「青蓮劍閣,門高。」

  「蘇劍仙,人更高。」

  山下不少人聽見這句,心頭都不由一震。

  這已不只是回答。

  是認。

  是當著所有人的面,認青蓮劍閣這座門,認蘇白這個人。

  可蘇白卻並不滿足,只是淡淡笑了笑。

  「場面話說得不錯。」

  「可惜,還差點意思。」

  蕭玄眉頭微凝。

  「請蘇劍仙指教。」


  蘇白抬手,輕輕敲了敲身邊青蓮劍的劍鞘。

  「你替誰來看我,不重要。」

  「你看明白多少,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眼神微抬,望向問劍階上那道身影,聲音不大,卻壓得整條階都靜了。

  「你既然登上了七十階。」

  「那你自己,想不想入我青蓮?」

  此言一出,不只是蕭玄自己一震。

  連山下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誰都沒想到,蘇白問的,竟不是宮裡要什麼,不是天啟怎麼想。

  而是——你自己。

  蕭瑟聽到這裡,都不由輕輕眯起了眼。

  妙。

  太妙了。

  這一問,直接把「替人辦事」的外殼剝開了。

  你是秘侍也好,是探子也好,是眼線也好。

  走到七十階上,便先是你自己。

  若連「自己想不想」都答不出,那你便不配站在這一階。

  問劍階上,蕭玄眼神終於變了。

  第一次,不再只是規矩森嚴、不動聲色的冷。

  而是像被什麼東西,真的戳了一下。

  因為這個問題,他來之前,從未想過。

  他來,是奉命。

  是送禮。

  是看山。

  是試蘇白的門。

  可蘇白這一句,卻像當頭一劍,把這些全都挑開了。

  你自己呢?

  想不想?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昨夜這個人敢一路打到門前。

  因為在蘇白這裡,很多人繞不過去的殼,很多勢力放不下的名,很多規矩壓出來的身份——

  他都懶得認。

  他只看你自己。

  蕭玄站在第七十階上,沉默良久,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

  「想。」

  山下譁然再起。

  宮裡來的人,竟當眾說「想入青蓮」!

  這一下,味道就全變了。

  摘星台上,百里東君嘖嘖稱奇。

  「這小子,問得是真毒。」

  「人還是天啟的人。」

  「可這一句話答出來,心已經先動了一半。」

  蘇白卻只是輕輕一笑。

  「想,就繼續走。」

  「七十階上,不過是見我一面。」

  「想入青蓮——」

  他抬眸,語氣重新懶散下來,卻更見鋒芒。

  「你還差得遠。」

  說完,蘇白便不再看他,目光一轉,落向另一邊。

  那黑衣青年,不知何時,也已經穩穩踏上了第六十九階!

  只差一步,便與蕭玄齊平。

  而且比起蕭玄的冷靜與受訓有素,這黑衣青年身上的氣,更野,也更狠。

  像一頭真從江湖泥里殺出來的小獸。

  蘇白眼睛頓時亮了亮。

  「這個更有意思。」

  雷無桀立刻精神了。

  「怎麼說?」

  「他不是替人來的。」

  「他是真衝著劍閣來的。」

  蘇白笑意漸濃,「這種人,比前面那個更適合我這兒。」

  果不其然。

  黑衣青年在第六十九階上,根本沒作多少停頓。

  只是抬手擦了擦嘴角震出來的血,抬頭望了一眼摘星台上的蘇白,然後,竟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有點野。

  有點狠。

  也有點痛快。

  「蘇劍仙。」


  他隔著半座山,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很。

  「七十階上,真能見你?」

  蘇白聞言,也笑了。

  「你可以自己試試。」

  「好!」

  黑衣青年低喝一聲,竟不再調息,直接一步踏出,撞向第七十階!

  這一下,和蕭玄穩穩過階,味道截然不同。

  他不是走。

  是撞!

  像明知道這一階重,卻偏要用最直、最猛、最不講理的方式,把自己砸上去。

  轟!

  一步落下。

  他渾身氣血齊震,嘴角鮮血當場溢出,膝蓋都險些被壓彎。

  可偏偏——

  他真站上去了。

  第七十階,再多一人!

  山下徹底炸了!

  今天青蓮開山不過一個時辰不到,竟已接連兩人站上七十階!

  這已足夠讓所有圍觀之人看得心頭狂跳。

  而蘇白看著那黑衣青年,眼底笑意終於更濃了些。

  「這才像怪物。」

  「你叫什麼?」

  黑衣青年抬頭,咧嘴一笑,血順著嘴角往下流,他卻像渾不在意。

  「顧劍門舊脈旁支,顧長生。」

  此言一出,摘星台上不少人神色都是一動。

  顧劍門?

  司空長風眼神微凝。

  「顧家的人?」

  百里東君也挑了挑眉。

  「怪不得這股子狠勁有點眼熟。」

  蘇白卻不在意這些,只笑著點頭。

  「顧長生。」

  「名字不錯。」

  「那你呢——」

  他望著這黑衣青年,悠悠問道:

  「你是來見我。」

  「還是來入我青蓮?」

  顧長生幾乎沒有半點猶豫,直接答道:

  「入閣!」

  比起蕭玄前面的沉默,這兩個字,乾脆得像一把刀。

  蘇白聽完,頓時笑出聲。

  「好。」

  「那你繼續走。」

  「七十階上,只是我肯看你一眼。」

  「你若真想進來——」

  蘇白抬手,遙遙點向更高處。

  「至少八十。」

  一句話,再把門檻往上抬了十階!

  山下無數人聽得臉都木了。

  七十階見一面。

  八十階,才更進一步?

  這青蓮劍閣,到底是開山,還是開天?

  可偏偏,沒有人覺得不合理。

  因為今時今日,站在摘星台上的,是蘇白。

  是昨夜門前留痕的青蓮劍仙。

  他說八十,那就八十。

  而就在這時,山門外又有一陣騷動傳來。

  這一次,不是有人登階。

  而是一隊人馬,停在了雪月城外,既不入城,也不喧譁。

  只立旗。

  旗色素白。

  旗上,繪一輪半月。

  蕭瑟眼神驟冷。

  「白王府的人,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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