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我自人間來,偏要與天平分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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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空之上,天青翻湧。

  那一層本該無形無相、只以「高」與「重」壓人的天勢,竟真被蘇白一劍,挑出了一線裂口。

  裂口不大。

  卻足夠刺眼。

  像是一張寫滿「高處規矩」的舊紙,被人當著門後的面,拿劍鋒劃開了一道口子。

  門後那片高處,終於不再只是冷冷壓著了。

  它動了。

  不是化人,不是顯仙。

  而是那一道裂口之後,原本流淌得極緩的天青之意,忽然濃了數倍,像潮水一樣緩緩漫了出來。

  一開始,只是青。

  後來,青中帶白。

  再後來,那抹白意里,竟隱隱生出了一種說不出的鋒冷。

  像是風再往上,月再往上,天再往上之後,終於凝出來的一點——

  「意志」。

  「不是回音了。」

  青蓮劍閣前,蕭瑟抬頭看著那道裂口,聲音比夜風還沉。

  「門後有東西,在借這層勢看他。」

  葉若依臉色微白,眸光卻亮得驚人。

  「不是人。」

  「但也不再只是規矩。」

  「更像是……一縷天意。」

  雷無桀聽得頭皮發麻,忍不住道:「天意?這東西還能真打架?」

  無心輕輕一笑,只是笑意極淡。

  「若不能打架,何必降下來壓人?」

  「你蘇師兄把門敲了,月砍了,風借了,勢稱了。」

  「現在門後若還裝死,豈不是太沒面子?」

  無雙抱著劍匣,眼神定定望著高空。

  「更高了。」

  司空千落握緊槍桿,呼吸都不自覺快了些。

  「蘇白師兄還能頂得住嗎?」

  沒人立刻回答。

  因為誰都知道——

  頂不頂得住,不是關鍵。

  關鍵是,蘇白會不會退。

  而這個問題,答案幾乎已經不需要問。

  高空門前。

  蘇白一劍挑開那層高天重勢之後,腳下青蓮未退半寸,反而在裂口前站得更穩了些。

  他仰頭看著那裂口後漫出來的更濃天青,眯了眯眼。

  「哦?」

  「總算願意多露一點了?」

  那語氣,像不是在對著門後高天說話。

  倒像是個喝得興起的酒鬼,嫌台上的角兒唱得太保守,非要人家把真正壓箱底的那一段亮出來。

  莫衣站在不遠處,胸前空缺未補,氣息雖落,卻依舊看得最明白。

  他死死盯著那道裂口之後的天青變化,神色已不是凝重那麼簡單。

  而是忌憚。

  真正的忌憚。

  「蘇白。」

  莫衣聲音低沉,「別再刺激它了。」

  蘇白偏頭看他,笑了。

  「你都被我斬月斬到這份上了,怎麼還替它說話?」

  莫衣沉默一瞬,緩緩道:

  「我不是替它說話。」

  「我是告訴你——剛才那是規矩壓人,現在這東西,已經開始有『答』了。」

  「天一旦答你,未必是好事。」

  蘇白聞言,眉梢一挑。

  「這話倒有點意思。」

  他抬劍,輕輕點了點那道裂口,像是敲門。

  「我問了半天,它終於肯答。」

  「你現在告訴我,答了反倒不好?」

  蘇白笑意更盛。

  「莫先生,你這不是勸酒勸到最後,讓人別喝了麼?」

  莫衣:「……」

  下方眾人:「……」


  都打到這份上了,這傢伙居然還能把天意回應比作勸酒。

  可偏偏,他這話一出口,連高空那股原本壓得人胸口發沉的氣氛,都硬是被沖淡了幾分。

  這就是蘇白。

  他越站在高處,越不肯把自己寫成苦撐硬扛的模樣。

  不是裝。

  而是真鬆弛。

  真有那種「人間劍仙,酒後順手問天」的絕高風流。

  可就在下一瞬——

  那道裂口之後,天青之意驟然一凝。

  原本漫出來的青白光澤,竟在門前緩緩化作了一道極淡的「線」。

  那線垂直落下。

  不粗。

  甚至細得像一根髮絲。

  可它一出現,蘇白四周的虛空便無聲裂開一層。

  不是碎。

  像是被它「分開」了。

  「這是……」

  百里東君一直死死盯著高空,此刻眼底驟然一縮。

  「分界。」

  司空長風立刻轉頭:「什麼意思?」

  百里東君聲音發緊。

  「它不是來砸,不是來壓,也不是來斬。」

  「它是在劃線。」

  「劃什麼線?」

  蕭瑟接過了話,眼底寒光一閃。

  「劃仙凡。」

  一言出,眾人齊齊心頭一震。

  高空門前,那一縷垂落的細線,的確沒有任何狂暴威勢。

  可它所過之處,蘇白腳下那朵與青蓮玉碑、人間氣機相呼應的青蓮虛影,竟開始被一點一點「切」開。

  不是力量切開。

  而是定義切開。

  像門後那片高處,在用最平靜、也最冷淡的方式告訴他——

  你可以站得高。

  可以問天。

  可以叩門。

  但你終究是人間。

  人間,就該和這裡分開。

  「好一個仙凡線。」

  蘇白低頭看了一眼腳下被那細線輕輕割開的青蓮影,眼裡終於多了幾分真正的興趣。

  「這才像真正的答卷。」

  莫衣沉聲道:

  「它要把你從人間那頭摘出來。」

  「你若還站在人間,它便劃開你與人間的線;你若順勢往上,它便要你舍掉腳下。」

  「這一手,比壓你回去更狠。」

  蘇白點點頭。

  「確實挺會挑地方下刀。」

  因為這正是他此刻最大的依仗。

  不是單純天青,不是單純劍意。

  而是他腳下那一頭,站著人間。

  若把他與人間分開,那他方才稱天、借風、立位打出來的那口氣,至少要散三分。

  門後這一下,切得很準。

  很高。

  也很講究。

  可蘇白看著那條仙凡細線,非但沒惱,反而笑著贊了一句:

  「有腦子。」

  下方,蕭瑟看著這一幕,眼神愈發沉靜。

  「它終於找對地方了。」

  葉若依輕輕點頭:「蘇白若強頂,便要被切人間;若護人間,便要被壓高處。」

  雷無桀聽得急了。

  「那怎麼辦?這不是兩頭都難?」

  無心微微眯眼,忽然笑了。

  「不。」

  「若是別人,自然兩難。」

  「可你別忘了——」

  他抬頭望著那道青衫身影,眸里有讚嘆。

  「你蘇師兄最煩的,就是別人替他分。」

  高空之上。


  蘇白果然動了。

  但他沒有立刻揮劍去斬那條仙凡線。

  也沒有急著加固腳下青蓮。

  他只是抬頭看了看門後那道裂口,像是明白了什麼,忽然笑出聲。

  「原來如此。」

  「你不是要分仙凡。」

  「你是覺得——」

  蘇白用劍尖輕輕一挑自己腳下那朵將分未分的青蓮虛影,懶洋洋道:

  「人間不該與你平視。」

  一句話落下,門後天青微微一沉。

  像默認。

  又像不屑爭辯。

  可蘇白卻笑得更明顯了。

  「巧了。」

  「我這人,偏偏就愛幹這種讓你不高興的事。」

  他說著,緩緩收劍於身側。

  這一收,不像退。

  反而像是要把前面一路打出來的所有意,真正收進自己身體裡。

  星意退入眸底。

  天青落於眉間。

  青蓮化進骨血。

  連那股扶搖九萬里的風,都像順著衣袖,沉進了他的肩背。

  這一刻的蘇白,身上竟沒了先前那種鋪天蓋地的聲勢。

  反而極靜。

  靜得像一潭月下酒。

  可偏偏,又高得讓人不敢直視。

  李寒衣望著這一幕,瞳光輕輕一縮。

  她最熟悉蘇白的劍意變化。

  也正因此,她看得出來——

  蘇白這是要「收人」。

  把一路借來的海月風星天,統統收回「自己」。

  不是不要外物。

  而是到這一步,他已經不能再只靠借。

  他必須把這些東西,真正寫成自己的東西。

  百里東君也看懂了,眼中精芒暴漲。

  「來了……」

  司空長風低聲道:「又來了什麼?」

  百里東君盯著高空,一字一句:

  「他前面是在立位。」

  「現在——」

  「是在定名。」

  司空長風一怔。

  定名?

  百里東君咧嘴,眼裡既震又喜。

  「海上生明月也好,問天第一劍也好,門前斬月也好,扶搖借風也好,都是路上的名字。」

  「可真能走長的劍——」

  「最後都得有一個屬於他自己的名。」

  高空中,蘇白已閉上了眼。

  門後那條仙凡細線,仍在一點一點垂落,切分他的腳下與背後。

  可他像全不在意。

  他只是靜靜站著,像是在回望自己從雪月城外一路走來的每一步。

  醉闖登天閣。

  詩成即劍。

  挑落面具,簪花耳畔。

  將進酒斬暗河。

  蒼山建閣,危樓摘星。

  雷家堡立席,七席成骨。

  東海來月,海上生明月。

  問月,攬月,問天,挑門,斬月,借風,稱天。

  一路走到這裡。

  他借過很多東西。

  酒、詩、月、海、星、風、天青。

  可真正沒變過的,始終只有一件——

  他是蘇白。

  是青蓮劍仙。

  是那個站在人間、抬頭看天,也依舊不肯彎腰的人。

  下一刻,蘇白睜眼。

  眼中一片清亮。

  像酒終於醒到了最好的那一分。

  「分仙凡?」


  他看著那條垂落而下的細線,忽然笑了。

  「你分得太早了。」

  話音一落,他手中青蓮猛地一震!

  嗡——

  這一聲劍鳴,不似先前任何一次。

  沒有海潮浩蕩。

  沒有月色清寒。

  沒有星河垂落。

  更沒有扶搖風響。

  它只是清。

  極清。

  清得像一朵青蓮,終於從所有外物中剝離出來,只剩最本真的那一瓣心。

  而隨著這一聲劍鳴響起,蘇白身後,竟隱隱浮現出一道極淡極淡的人影輪廓。

  白衣仗劍,酒氣橫空。

  像影。

  更像意。

  一閃即逝。

  可就在這一閃之間,百里東君渾身一震,連酒壺都差點脫手。

  「李白……」

  他聲音發啞,眼睛卻亮得幾乎失神。

  「神話模板,又鬆了一層。」

  高空門前。

  蘇白已不再看那條仙凡線本身。

  而是看向門後,悠悠開口:

  「你總想著,把人間和上頭分清。」

  「可我偏偏覺得——」

  他抬起劍,劍尖平平划過身前。

  「酒在杯里,詩在人心,劍在人手,月在天上。」

  「本就都在一處。」

  「你憑什麼分?」

  最後一句落下。

  蘇白一劍橫斬!

  這一劍,不是斬門。

  不是斬月。

  不是斬勢。

  是斬「線」!

  可更準確地說,不是斬斷,而是——抹去。

  像一位寫詩寫到興起的謫仙,嫌眼前這條「仙凡分界」太礙眼,於是提筆一揮,把它從紙上直接擦了。

  嗤——!

  劍光掠過。

  那條自門後垂下、意欲切開蘇白與人間、切開高處與低處的仙凡細線,竟在這一劍之下,真的開始寸寸模糊!

  不是被硬砍成兩截。

  而是它那種「你在上、我在下」的定義本身,被蘇白這一劍給沖淡了!

  「這也行?!」

  雷無桀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蕭瑟深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

  「他不是在破招。」

  「他是在改道理。」

  葉若依輕聲道:「門後要分仙凡,他便說——不分。」

  「只要他這句話站得住,那條線就落不實。」

  無心撫掌輕嘆。

  「以詩改意,以劍改理。」

  「到這一步,才真有些謫仙味了。」

  高空中,那條細線果然開始晃了。

  像它第一次碰上了無法直接壓服的東西。

  門後那道裂口之後,天青流轉更急,似乎也沒想到,蘇白連「仙凡之分」這種東西都敢直接伸手去改。

  於是下一刻——

  那條線不再緩慢垂落。

  而是猛地一亮!

  由一條線,驟然化作一道縱貫門前的天青長痕!

  像有人終於失了耐心,懶得再細細切分,而是要直接一筆劃下,把蘇白整個人,連同他背後那一片人間氣,都一併隔開!

  這一划,快得不可思議!

  高得不可思議!

  冷得不可思議!

  李寒衣眼神驟冷,鐵馬冰河錚然半出。

  「蘇白!」

  她終究還是第一次,在這場大戰里,真正喊了他的名字。


  聲音不高。

  卻穿雲而上。

  高空中,蘇白聽見了。

  他沒有回頭。

  可唇角,卻輕輕揚了一下。

  像是應了一聲。

  然後,他終於提劍再上半步。

  不是後退。

  不是閃避。

  而是迎著那道劃下來的天青長痕,往前一步!

  一步出。

  腳下青蓮再實。

  身後雪月城與青蓮劍閣的人間氣機,非但沒被切斷,反而隨著李寒衣那一聲、隨著七席、隨著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間凝得更緊。

  「想分我與人間?」

  蘇白輕聲開口。

  「先問問——」

  他劍鋒一挑,眼底神光清亮。

  「人間答不答應。」

  轟!!!

  話音落下,青蓮玉碑猛然大震!

  前六席名諱齊齊放光,第七席「鎮仙」二字上的天青之色更是驟然沖天而起,化作一道若有若無的青色長橋,橫空接上高天門前!

  不是人出手。

  是席位在應。

  是人間在應。

  是蘇白一路打出來的那句「我站在人間」,在這一刻,被真正接住了。

  下一瞬,蘇白一劍斬上那道天青長痕!

  砰——!!!

  這一聲,不像劍碰劍。

  倒像兩種道理,在高空中狠狠撞了一記!

  門後那一划,是「仙凡該分」。

  蘇白這一劍,是「人間可並」。

  誰都不讓!

  誰都不退!

  青白與天青在門前瘋狂糾纏、撕扯、碾壓!

  蘇白手中青蓮顫鳴不止,衣袖獵獵,長發翻飛,周身那股清狂之意卻越來越高。

  他仍不咬牙。

  不怒吼。

  甚至眉眼間,還帶著一點像是喝到興處的笑。

  可那笑意之下,鋒芒已比先前任何一刻都更盛。

  「你說要分。」

  「我說不分。」

  「那就看——」

  蘇白手腕一擰,青蓮劍鋒之上,那道極清極淨、近乎只剩「自己」的青白之意,驟然亮到極致!

  「今夜到底誰說了算!」

  嗤啦——!

  只見那道天青長痕,竟在他這一擰之下,自中段猛地崩出無數細碎裂紋!

  裂紋轉眼蔓延。

  像高處那一筆本該定下的分界,被人當場扯碎!

  門後天青猛地一震!

  高空亂流炸開,整片門前都被青白與天青交錯的光淹沒!

  而就在光潮最盛之處——

  蘇白忽然再次開口,聲音清朗,像是立在門前,給今夜這一路問上來的劍,終於補上了最後一行落款。

  「我這一劍——」

  「名曰:青蓮在人間。」

  此言一出。

  整座雪月城,整座青蓮劍閣,整塊青蓮玉碑,乃至所有望著這一劍的人,心神都像是被重重撞了一下。

  名字,定了。

  不是問天。

  不是斬月。

  不是借風。

  不是稱天。

  而是——

  青蓮在人間。

  這不是一式劍招那麼簡單。

  這是蘇白到此為止,真正把自己的路,寫成了一個名字。

  而高空中,那柄青蓮劍,也在這個名字出口的剎那,徹底像是活過來了一般。

  青白劍意暴漲。


  卻不往門後亂沖。

  只牢牢釘在「人間」二字上。

  釘在蘇白腳下。

  釘在他背後。

  釘在那一句「你分不開我」的道理上。

  轟!!!

  終於,那道天青長痕,在這「一劍定名」之下,當場崩碎!

  碎成千百縷天青流光,四散而去。

  門後那道裂口,第一次真正沉默了。

  莫衣怔怔看著這一幕,久久無言。

  直到半晌之後,他才低低吐出一句:

  「好一個……青蓮在人間。」

  這一句,不是贊招。

  是贊道。

  因為他明白,從這一刻起,蘇白就算還未真正跨過那道門,也已經沒人能用一句「你終究只是人間劍客」,輕描淡寫地壓住他了。

  他已在門前,拿劍,把「人間」兩個字,釘得比先前更高。

  可也就在門前天青長痕崩碎、眾人心神震盪的一瞬——

  那道裂口深處,忽然有一道比先前所有天青都更古、更靜、也更冷的青意,緩緩浮了出來。

  不急。

  不怒。

  卻讓百里東君、蕭瑟、李寒衣、莫衣,甚至蘇白自己,眼神同時微微一變。

  因為這道青意,不再像風,不再像勢,不再像線。

  它更像——

  一隻眼。

  高處的眼。

  在真正看他。

  而且,這一次,不是看門前的劍。

  是看蘇白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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