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海月將成,仙山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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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寒衣那句「替你試」,讓摘星台上安靜了很久。

  風從東海方向吹來,掠過青蓮酒池,也掠過兩人之間那隻盛著半成海上生明月的酒杯。

  酒中那輪極小極淡的月,隨著風輕輕晃了一下。

  像一封還未完全寫完的信。

  蘇白把酒杯拿回之後,便沒有再多說什麼。

  李寒衣也沒有繼續爭。

  只是坐在旁邊,陪他看了一會兒月。

  很多話,到這個地步,已經不需要再往下說。

  她知道,這杯酒他不會讓。

  他也知道,她方才那句話,不是試探,不是玩笑,更不是一時意氣。

  是認真的。

  這便夠了。

  夜再深一點時,李寒衣起身欲走。

  蘇白靠在欄邊,輕輕晃著酒葫,隨口問了一句:

  「明日還來?」

  李寒衣腳步微頓。

  「看心情。」

  蘇白笑了。

  「那你心情最好好一點。」

  李寒衣沒回頭,只冷冷丟下一句:

  「你先顧好你自己。」

  說完,白衣一閃,人已消失在摘星台盡頭。

  蘇白看著她離開的方向,唇角微微揚了揚。

  「嘴硬。」

  他低聲說了一句,隨後低頭看向那杯海上生明月,眼底那點笑意才慢慢淡下去。

  酒還是半成。

  月還是小月。

  可東海來的風,已經越來越重了。

  這意味著——

  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青蓮劍閣便先一步動了起來。

  不是熱鬧。

  而是練。

  青蓮七席其餘六人,全都被蘇白一句話扔上了各自該去的位置。

  雷無桀,繼續問階。

  無雙,閉匣養劍。

  無心,酒池問心。

  葉若依,摘星觀象。

  司空千落,持槍走陣。

  蕭瑟——

  再看局。

  這一次,不是看外面的局。

  而是看劍閣自己的局。

  偏殿中,青蓮玉碑的小圖、雪月城地勢草圖、蒼山地脈圖、百曉堂這些日子送來的密報,幾乎鋪滿了半張長案。

  蕭瑟站在案前,葉若依坐在一旁。

  兩人都沒說話。

  只是時不時在圖上落下一筆,或在某處圈出一點。

  他們在推。

  推莫衣若真到雪月城,第一眼會落在哪裡。

  推他若不直接入城,會不會先壓蒼山。

  推青蓮劍閣最脆的一處到底在哪。

  推雷雲鶴、唐蓮、司空長風、百里東君、李寒衣、青蓮七席各自該站什麼位。

  雷無桀曾經看過一眼那張圖。

  看完後只有一個評價:

  「我寧願去登二十次問劍階,也不想看這種東西。」

  無雙看過後,點頭表示同意。

  無心看了一會兒,笑道:

  「這圖比佛經催眠。」

  蕭瑟對此不屑一顧。

  「你們懂什麼。」

  不過今日,他自己也推得比往日更慢。

  因為這一次,不只是推敵人。

  也在推蘇白。

  要把蘇白擺在什麼位置,才能既讓他正面迎上莫衣,又不讓這一戰餘波把整個雪月城和青蓮劍閣都震碎。

  這很難。

  因為蘇白不是正常人。


  你不能拿正常高手的戰法去套他。

  他出手,往往不是「如何最穩」,而是「如何最順手」。

  而這,才最讓蕭瑟頭疼。

  葉若依看著他在圖上來回改了三遍,終於輕聲開口:

  「你其實不必把閣主算得這麼死。」

  蕭瑟筆尖微頓。

  「什麼意思?」

  葉若依抬眸,看向他。

  「你總想給他鋪一條最穩的路。」

  「可他若真按最穩的路走——」

  「那便不是蘇白了。」

  蕭瑟沉默了。

  因為這話太對。

  正因太對,才讓人無奈。

  葉若依繼續道:

  「你不妨這樣想。」

  「不是我們替他算出一條路。」

  「而是把我們自己該守的位置先定死。」

  「至於他——」

  她輕輕笑了一下。

  「他多半會自己走出一條更不像路的路。」

  蕭瑟終於也笑了。

  「若依。」

  「你現在越來越像劍閣的人了。」

  葉若依看向案上那隻盛著晨茶的杯子,眸光很靜。

  「在這裡待得久了,總會學一點。」

  偏殿外,雷無桀再次被第十三階掀了下來。

  砰的一聲砸進雪裡。

  他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雪,咬牙又要往上沖。

  蘇白靠在問劍階旁的玉欄邊,瞥了他一眼。

  「先停。」

  雷無桀一愣。

  「為什麼?」

  「你今天心太躁。」

  雷無桀有些不服。

  「我哪躁了?」

  蘇白道:

  「你剛剛那一劍,想著的是『我要贏第十三階』,不是『我要問這一階』。」

  「這便是躁。」

  雷無桀張了張嘴,沒法反駁。

  因為蘇白說得沒錯。

  從英雄宴回來之後,他心裡憋著一股勁。

  一方面是因為自己真正在江湖人面前打出了青蓮第一席的樣子。

  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莫衣要來。

  他不想自己到時候還只是個站在後面看的。

  所以他急。

  急著把自己往上推。

  可越急,越過不去。

  蘇白看著他,淡淡道:

  「你現在不缺那口熱血。」

  「缺的是把熱血壓成針的本事。」

  雷無桀抱著劍,站在階下沉默了片刻,終於點頭。

  「我明白了。」

  蘇白揮了揮手。

  「明白了就去酒池邊坐一會兒。」

  「別登了?」

  「今天先不登。」

  雷無桀雖有些不甘,可還是聽話走向酒池。

  無雙看完這一幕,默默把原本準備開的第七劍又收了回去。

  他很清楚,雷無桀都被按住了,自己今天大概也不會被允許硬開第七劍。

  果然,蘇白下一句便看向了他。

  「無雙。」

  「在。」

  「第七劍先別碰。」

  無雙點頭。

  「我也覺得,今天不適合。」

  蘇白挑眉。

  「怎麼說?」

  無雙認真道:

  「我今天一直想著『莫衣若來,我第七劍能不能碰到他』。」

  蘇白聽完,笑了。


  「不錯。」

  「你比雷無桀多長了半個腦子。」

  無雙:「……」

  雖然聽著不像全夸,但他知道,這大概已經算是好評價了。

  無心坐在青蓮酒池邊,這一上午一口酒都沒喝。

  他只是看著池中那輪海上生明月,一點點感受其中佛魔都不屬於、卻偏偏又能照見佛魔的那股高意。

  直到正午時分,他才忽然睜開眼。

  「閣主。」

  蘇白走了過來。

  「說。」

  無心看著酒池裡的月。

  「這酒成了之後,若你真喝下去——」

  「會看見什麼?」

  蘇白笑了笑。

  「這問題,你該問酒。」

  無心搖頭。

  「小僧問的是你。」

  蘇白沉默了幾息。

  隨後,他低頭看著那輪酒月,緩緩道:

  「可能看見海。」

  「也可能看見山。」

  「可能看見莫衣。」

  「也可能看見比莫衣更遠的東西。」

  無心眼神微動。

  「再遠?」

  蘇白點頭。

  「既然都叫海上生明月了。」

  「總不能只照一個鬼仙。」

  無心沉默了。

  他忽然覺得,莫衣或許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蘇白根本沒打算只看莫衣。

  他是借莫衣這條線,往更高處摸。

  想到這裡,無心輕輕吐出一口氣。

  「小僧現在更想知道,第七席到底會叫什麼了。」

  蘇白笑了。

  「你不是猜到了?」

  無心雙手合十。

  「鎮仙席?」

  蘇白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看向東海方向。

  那邊的雲,比昨天更低。

  而青蓮酒池中的海上生明月,也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一切都在朝同一個方向長。

  越來越近。

  越來越重。

  越來越像,一場真正要壓下來之前的天象。

  到了傍晚,百曉堂的第三封急報到了。

  這次不是弟子送來的。

  是姬雪親自送來的。

  她一入青蓮劍閣,連寒暄都顧不上,便先將一封封泥未乾的密帖遞給了蕭瑟。

  蕭瑟拆開一看,眼神驟沉。

  「海上七島失線。」

  「沿海八處暗點全斷。」

  「最後一批能傳信回來的人,只看見了一件事——」

  他停了停。

  整個摘星台安靜下來。

  「什麼?」

  姬雪接過話,聲音很低。

  「月落東海。」

  雷無桀一愣。

  「月還能落海里?」

  無雙也皺眉。

  無心眸光微凝。

  葉若依則第一個反應過來。

  「不是天上的月。」

  「是海上的那輪月。」

  她說著,轉頭看向酒池中的海上生明月。

  蕭瑟點頭。

  「百曉堂判斷,東海上昨夜應有一輪極盛月相顯化。」

  「隨後,整片海霧被壓下。」

  「而莫衣——」

  他看著密帖最後一行字,一字一句念出:

  「出了山。」


  這一刻,哪怕是蘇白,眼神也終於真正亮了一下。

  莫衣,出山了。

  這意味著,從現在開始,他不再是遠海霧中的一道影子。

  而是一個正在向雪月城真正走來的「人」。

  或者說——

  一個正從神遊盡頭,往人間落的鬼仙。

  姬雪看著蘇白,認真道:

  「堂主讓我帶一句話。」

  蘇白看向她。

  姬雪深吸一口氣。

  「他說——」

  「若真想給青蓮第七席定名,就別再等了。」

  風,自東海方向,終於真正大了起來。

  而青蓮酒池中的那輪海上生明月,也在這一刻,第一次映出了完整的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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