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無雙問白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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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無桀正式拜入青蓮劍閣,成為第一位記名問劍人後,整個雪月城的年輕劍客都像被點燃了一把火。

  昨日之前,許多人登問劍階,是為了揚名。

  今日之後,許多人登問劍階,則是真正為了求一線機緣。

  因為他們親眼看見了。

  雷無桀十六階拜閣。

  蘇白賜酒一壺,賜劍意一縷,賜《俠客行》半句。

  雖然只是半句。

  可那一縷劍意落下之時,問劍階下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鋒芒。

  十步殺一人。

  那不是尋常劍招。

  那是能讓一個少年劍客,在一瞬間窺見頂級殺伐之劍的門徑。

  一時間,雷無桀身邊的人多了起來。

  有人想請教他第十六階到底問了什麼。

  有人想知道蘇白賜下的劍意究竟是什麼感覺。

  還有人厚著臉皮問他那半句《俠客行》能不能當場演示一下。

  雷無桀自然沒有演示。

  倒不是他學會了藏拙。

  而是他暫時根本演示不出來。

  那一縷劍意太鋒利。

  落在他心裡,就像一把剛剛燒紅的劍胚,需要一點點冷卻、錘鍊、消化。

  現在若強行用出來,怕是傷敵之前,先傷自己。

  蕭瑟對此評價很直接。

  「你現在就像一個窮小子,突然撿到一座金山。」

  「金山是你的,但你搬不動。」

  雷無桀聽完,非但不氣,反而嘿嘿直笑。

  「搬不動沒關係。」

  「它總歸是我的。」

  蕭瑟看了他一眼,竟沒反駁。

  因為這話倒是不蠢。

  雷無桀現在確實掌握不了那半句劍意。

  可只要他慢慢練,慢慢悟,總有一天,這半句「十步殺一人」會變成他真正的殺招。

  而到那時,雷無桀便不再只是雷家堡那個熱血少年。

  他會是青蓮劍閣第一個帶著蘇白劍意走下山的人。

  這意義很重。

  無雙也看得明白。

  所以他坐不住了。

  當天傍晚,雲海微沉,夕陽將青蓮劍閣外的白玉欄杆染出一層淡金。

  無雙背著劍匣,抱著一壇酒,走到摘星台前。

  蘇白正靠在欄邊喝酒。

  百里東君又不知從哪摸了上來,正和蘇白爭論「酒窖到底該建在劍閣哪一層」。

  蕭瑟在旁邊整理帳冊,聽得面無表情。

  李寒衣今日不在摘星台,而是在劍閣另一側靜修。

  雷無桀則在問劍階下抱著那隻小酒壺傻樂,還沒上來。

  無雙來到蘇白面前,放下酒罈,鄭重行禮。

  「蘇白。」

  蘇白抬眸看他。

  「叫閣主。」

  無雙一愣。

  百里東君頓時樂了。

  蕭瑟也抬了抬眼。

  無雙卻很快反應過來,認真改口:

  「閣主。」

  蘇白滿意點頭。

  「說吧。」

  無雙道:

  「我也想問一劍。」

  蘇白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劍匣。

  「問哪一劍?」

  無雙毫不猶豫:

  「天上白玉京。」

  這五個字落下,摘星台上的氣氛微微一靜。

  百里東君眉頭輕輕一挑。

  蕭瑟翻帳冊的手也停了一下。

  因為這句話對無雙來說,意義很重。

  北門那一戰,蘇白正是以「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讓無雙劍匣飛劍盡低頭。


  那一劍,是無雙第一次真正看見自己與更高劍道之間的距離。

  也是他後來心境蛻變的起點。

  如今他主動來問這一劍,說明他不是只想討一道劍意便算完。

  他是要直面那一敗。

  蘇白看著無雙,眼中笑意淡了幾分,多了一點認可。

  「你想學?」

  無雙搖頭。

  「現在學不了。」

  「哦?」

  無雙認真道:

  「我知道自己還接不住,也學不會。」

  「但我想再看一眼。」

  「看清楚一點。」

  「以後總有一天,我要讓我的劍匣,再站到那一劍面前。」

  蘇白聽完,笑了。

  「你倒比雷無桀聰明點。」

  百里東君在旁邊點頭。

  「這小子劍心確實幹淨。」

  「沒那麼多彎彎繞繞,就是想變強,想問劍。」

  蕭瑟淡淡道:

  「也比雷無桀少些傻氣。」

  這句話剛好被剛爬上摘星台的雷無桀聽見。

  他立刻不滿:

  「蕭瑟!你又說我壞話!」

  蕭瑟頭也不抬:

  「我說的是事實。」

  雷無桀剛想反駁,卻看見無雙站在蘇白面前,頓時一愣。

  「你也要問劍?」

  無雙點頭。

  「問白玉京。」

  雷無桀眼睛一亮。

  「那我也看!」

  蘇白看了他一眼。

  「你先消化你的半句俠客行。」

  雷無桀立刻抱緊酒壺。

  「我邊看邊消化。」

  蕭瑟面無表情:

  「你當吃飯?」

  蘇白倒沒趕他。

  因為這種東西,看不懂也能先在心裡留個影。

  對雷無桀有好處。

  無雙將酒罈往前推了推。

  「這是無雙城帶來的好酒。」

  蘇白伸手拍開泥封,聞了聞。

  酒香不錯。

  雖比不上百里東君那些老酒,但勝在烈。

  蘇白點頭。

  「酒還行。」

  無雙眼睛微亮。

  「那可以問劍嗎?」

  蘇白喝了一口,笑道:

  「看在你帶酒的份上,可以。」

  蕭瑟默默在帳冊上記下:

  無雙,獻酒一壇,問白玉京一線意。

  寫完後,他忽然覺得自己現在記錄這些東西,已經越來越熟練了。

  甚至熟練得有點可怕。

  摘星台上,蘇白站起身。

  風從雲海里吹來,拂起他一身白衣。

  原本懶散坐著的時候,他像個醉鬼。

  可一旦起身,手落在劍柄上,整個人的氣質便陡然變了。

  依舊有醉意。

  卻不再散。

  那是一種高到近乎不把人間放在眼裡的清狂。

  無雙下意識屏住呼吸。

  他身後的無雙劍匣,也在這一刻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記得。

  記得那夜北門前,飛劍低頭的恥辱與震撼。

  蘇白沒有拔劍。

  他只是抬手,以兩指並作劍指,遙遙點向劍閣外的雲海。

  「今日不出完整白玉京。」

  「只給你一線。」


  無雙立刻點頭。

  「一線足夠。」

  蘇白笑了笑。

  「看好了。」

  話音落下,他眼中醉意微起,劍指輕抬。

  「天上白玉京。」

  只一句。

  摘星台外的雲海忽然靜止了一瞬。

  不是風停。

  是所有人的感知,都被某種高遠意境輕輕托起。

  仿佛這一刻,青蓮劍閣不再立於蒼山之巔,而是真正接近了某個天上之地。

  無雙瞳孔驟縮。

  上次在北門,他是這一劍的對手。

  劍勢壓下時,他只覺得震撼、驚懼、難以抵擋。

  可這一次,他是觀看者。

  而且蘇白只放出一線。

  所以他終於能稍稍看清一點。

  白玉京的劍意,不在鋒利。

  不在快。

  甚至不在殺。

  它在「高」。

  高到讓劍自己知道,該往哪裡朝拜。

  高到讓持劍之人明白,所謂御劍、馭劍、飛劍、名劍,都不過是劍道下游的花樣。

  真正的劍,是能讓萬劍抬頭看見天。

  隨後低頭。

  無雙呼吸急促,眼中光芒越來越亮。

  蘇白再念:

  「十二樓五城。」

  雲海之中,一片朦朧樓闕虛影一閃而逝。

  這一次,不是為了鎮壓。

  而是為了展示。

  所以那虛影並不沉重,反而極其清晰。

  無雙看見了樓。

  看見了城。

  看見了仙人所在,也看見了萬劍未至之處。

  他背後劍匣內,飛劍齊齊輕鳴。

  不是臣服的悲鳴。

  而是一種嚮往。

  無雙猛地閉眼。

  他終於明白了。

  上次自己的劍為何低頭。

  不是因為它們怕蘇白。

  而是因為它們看見了比無雙劍匣更高的劍道天空。

  劍,不是這麼玩的。

  這句話此刻終於變得更加清晰。

  蘇白看著無雙,第三句並未完整念出,只是輕輕一點。

  「仙人撫我頂。」

  一縷青色劍意自指尖落下。

  沒有直接落入無雙眉心,而是落在了他身後的劍匣之上。

  嗡!

  無雙劍匣猛地震動。

  其中幾柄飛劍竟不受控制地自行出匣三寸。

  劍鋒顫鳴。

  像害怕。

  也像渴望。

  無雙臉色一白,雙手立刻按住劍匣。

  「別亂。」

  他說。

  聲音不大,卻很穩。

  劍匣漸漸安靜。

  蘇白眼中笑意更深。

  不錯。

  這一次,無雙沒有被劍帶著走。

  他在安撫劍。

  也在告訴它們,這一線白玉京,不是讓它們再低頭,而是讓它們記住更高的地方。

  蘇白最後輕輕一揮。

  「結髮受長生。」

  一線白玉京劍意徹底成型。

  它不強烈。

  卻極清晰。

  如一縷天上落下的青光,落入無雙與劍匣之間。

  無雙渾身一震。

  他眼前仿佛看見一座天上城。

  城中無數劍影垂首。

  可在那無數劍影之後,又有一條更高的路。

  一條屬於他自己與無雙劍匣的路。

  許久之後,異象散去。

  摘星台上,重新只剩風聲與酒香。

  無雙站在原地,閉目良久,才緩緩睜開眼。

  他的眼神變了。

  少了幾分先前的少年銳氣。

  多了幾分更沉、更遠的東西。

  他朝蘇白深深一禮。

  「多謝閣主。」

  蘇白點頭。

  「悟到了多少?」

  無雙認真想了想。

  「一點。」

  蘇白笑道:

  「能說一點,不錯。」

  雷無桀好奇得抓耳撓腮。

  「一點是什麼?」

  無雙看向他,沉思片刻,道:

  「劍不只是飛出去。」

  「也要知道自己為何回來。」

  雷無桀愣住。

  「什麼意思?」

  蕭瑟淡淡道:

  「意思是,你還聽不懂。」

  雷無桀:「……」

  蘇白看著無雙,眼中多了一分真正滿意。

  「你這劍匣,今後可以少裝點鋒芒,多裝點路。」

  無雙點頭。

  「記住了。」

  百里東君忍不住感慨:

  「這小子若繼續這麼悟下去,無雙城怕是真要出個了不得的怪物。」

  蕭瑟看向蘇白。

  「你就不怕養出一個未來對手?」

  蘇白重新坐下,喝了口酒。

  「對手?」

  他笑了笑。

  「若他真有一日能站到我面前問劍,我只會高興。」

  無雙聽見這話,眼神更亮。

  他認真道:

  「會有那一天。」

  蘇白點頭。

  「那就努力。」

  「不過在那之前——」

  他指了指酒罈。

  「先練酒量。」

  無雙臉上的鄭重頓時一僵。

  雷無桀瞬間精神了。

  「對!」

  「練酒量!」

  「無雙,這次我一定贏你!」

  無雙看向他,認真點頭。

  「好。」

  蕭瑟面無表情地在帳冊上補了一行:

  無雙,得白玉京一線意,劍匣靈性提升。後與雷無桀斗酒,預計雙雙倒地。

  事實證明,蕭瑟的預計很準。

  一個時辰後。

  雷無桀趴在桌子左邊。

  無雙趴在桌子右邊。

  兩人中間擺著空了半壇的酒。

  蘇白看著這一幕,搖頭嘆息:

  「一個比一個菜。」

  百里東君哈哈大笑。

  「你這青蓮劍閣,收的怪物倒是有趣。」

  蕭瑟合上帳冊,看向倒下的兩人,淡淡道:

  「劍道怪物。」

  「酒道廢物。」

  蘇白喝著酒,忽然笑了。

  「沒事。」

  「慢慢練。」

  夕陽落下,雲海染金。

  問劍階下,今日又有人望著劍閣上那兩名醉倒的少年,心中生出無數羨慕。

  因為他們知道。

  雷無桀得了《俠客行》半句。

  無雙得了「白玉京」一線意。

  青蓮劍閣的怪物,已經開始成長。

  而這座剛立不久的劍閣,也終於不再只是蘇白一個人的神跡。

  它開始有了第一批真正屬於自己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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