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手可摘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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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危樓高百尺——」

  這一句落下的剎那,蒼山先震。

  不是輕輕一顫。

  而是整座山脈深處,仿佛有什麼沉睡了千百年的巨獸,被人一口酒、一句詩,從地底喚醒。

  轟隆隆!

  沉悶的震響自山腹深處傳來。

  雲霧翻滾。

  積雪震落。

  蒼山高處那座終年被風雪覆蓋的孤峰,竟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升起了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暈。

  那青光並不刺眼。

  反倒像一縷月色被釀進了酒里,又被劍氣輕輕挑開。

  可就是這樣一層淡淡青光,卻讓司空長風的臉色瞬間變了。

  「地脈動了!」

  他一步踏出,長槍幾乎本能入手。

  作為雪月城三城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蒼山地脈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一座普通山脈。

  蒼山與雪月城相連,山勢、地脈、風雪、城氣,彼此交匯多年。若是尋常外力強行撼動,一不小心便會影響整座雪月城的根基。

  所以在蘇白開口前,他最擔心的便是——

  這醉鬼一首詩,把蒼山給念塌了。

  可此刻,司空長風才發現,事情似乎和他想的不一樣。

  地脈確實動了。

  但不是崩。

  不是裂。

  更像是被某種極高明、極輕盈、極不講道理的力量,牽著往上抬了一下。

  像一條沉睡在山中的龍,被人輕輕拍了拍頭。

  讓它抬頭。

  而不是翻身。

  「這……」

  唐蓮站在司空長風身側,神情同樣震動。

  他雖不如司空長風那般懂山勢地脈,卻也能感受到此刻蒼山之中那股正在逐漸匯聚的恐怖氣機。

  劍意。

  酒意。

  詩意。

  還有雪月城本就積累了多年的山河靈氣。

  這些原本分散在天地之間的東西,竟隨著蘇白那一句「危樓高百尺」,開始緩緩朝蒼山最高處聚攏。

  像萬流歸海。

  又像百劍朝宗。

  雷無桀已經看傻了。

  他抱著劍,嘴巴張大,眼睛瞪圓,整個人仿佛被釘在了原地。

  「這、這就開始建了?」

  「不是說建樓嗎?」

  「怎麼山都動了?!」

  蕭瑟站在一旁,手中榜文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沒有回答雷無桀。

  因為他也在看。

  看蘇白。

  看蒼山。

  看那句詩落下後,天地之間發生的變化。

  若說先前那一劍,是蘇白借《將進酒》強行把一場殺局劈開,把敵人、風雪、殺意、城中人心,全都匯聚成了一劍。

  那麼此刻,這句「危樓高百尺」所展現的,則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力量。

  不是殺伐。

  而是創造。

  這比殺人,更讓蕭瑟心神震動。

  殺人容易。

  毀城容易。

  可憑一句詩,牽動山勢地脈,要在蒼山之巔憑空立樓……

  這已經有些不像武功。

  更不像尋常劍法。

  這像什麼?

  蕭瑟腦中忽然浮現一個自己都覺得荒唐的詞。

  神跡。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深得厲害。

  「蘇白……」

  「你到底要把這座江湖,帶到哪裡去?」

  而百里東君,則和所有人都不同。


  他沒有驚慌,也沒有擔心。

  他眼睛越來越亮。

  亮得像看見了一壇真正足以讓天下酒徒瘋掉的絕世好酒。

  「好!」

  「好一個危樓高百尺!」

  他忍不住大笑出聲。

  「老三,你看見沒有?」

  「他不是在蓋樓!」

  「他是在以酒意為墨,以詩句為令,以蒼山地脈作紙,硬生生寫一座樓出來!」

  司空長風臉色發黑。

  「我看見了!」

  「我又不瞎!」

  百里東君卻根本不在意他的語氣,只望著崖邊那道白衣身影,滿眼都是灼熱。

  「這才是他該建的樓。」

  「普通樓閣,哪配得上他?」

  「若真讓工匠一磚一瓦去修,那才叫糟蹋!」

  司空長風聽得額角青筋直跳。

  他當然也看出蘇白這一手有多高。

  可問題是——

  這不是你百里東君的蒼山根基嗎?

  這不是你雪月城的地盤嗎?

  你就一點不擔心?

  不過下一瞬,司空長風又沉默了。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雖然擔心,卻並不害怕。

  蘇白這人看似胡來。

  可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司空長風已經隱隱看出一點——

  他狂歸狂,懶歸懶,嘴欠歸嘴欠。

  但真正做事時,從不是沒分寸的瘋子。

  尤其是涉及自己人、自己地盤的時候。

  他極護短。

  也極有數。

  所以此刻,司空長風雖然一顆心仍懸著,卻終究沒有再開口阻止。

  他只是死死盯著蒼山最高處,準備一旦有不對,便立刻出手穩住地脈。

  而李寒衣,始終安靜。

  她站在風雪邊緣,白衣與山雪幾乎融成一色。

  面具遮住了她大半表情,可那雙眼睛,卻第一次不再只是冷。

  她看著蘇白。

  看著那道立於崖邊、白衣飲酒、以詩撼山的身影。

  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極強烈的感覺。

  這個人,真的不是來雪月城暫住的。

  他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這座城、這座山、這片江湖——

  他來了。

  來了,便要留下痕跡。

  青蓮劍谷,是他一劍留下的殺伐之痕。

  而今日這座即將拔地而起的青蓮劍閣,則會成為他真正留在人間的道場。

  想到這裡,李寒衣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不知為何,她心裡竟生出一點說不清的緊張。

  不是擔心樓建不成。

  而是擔心……

  一旦這座樓真建起來。

  蘇白與這片天地的距離,會不會又遠了一些?

  風雪忽然捲起。

  崖邊,蘇白自然不知道李寒衣此刻在想什麼。

  或者說,就算知道了,他也未必會在此刻停下。

  酒意已起。

  詩意已至。

  蒼山既然已經應了第一句,那這座樓,便非起不可。

  他抬手,紫金酒葫懸於腰間輕輕震動。

  一縷縷酒意自葫中溢出,混著他周身青蓮劍意,在身前化作一道極淡的青色漣漪。

  遠處蒼山最高峰上,雲霧越來越厚。

  卻不是遮掩。

  而像是在為某種東西的出現,鋪一層天幕。

  蘇白抬頭望向那雲霧深處,唇角微揚。

  第二句,終於出口。


  「手可摘星辰。」

  轟!

  這一句落下,整座蒼山上方的天色,驟然一變!

  明明還是白日。

  明明日光還在雲後。

  可在蒼山最高處那片翻滾雲海之中,竟陡然亮起了一點又一點細碎星輝。

  星光。

  白日星光!

  無數雪月城弟子齊齊抬頭,眼中儘是難以置信。

  「星星?」

  「大白天怎麼會有星星?!」

  「那不是星星……那像是劍光!」

  「不對,是星光也是劍光!」

  雪月城中,許多人從屋中、街上、酒樓、客棧里跑了出來。

  昨日才被青蓮劍谷震得心神未定,今日竟又見蒼山白日星現。

  不少人看得腿都發軟。

  尤其是那些剛剛趕到雪月城不久的外來探子,更是一個個臉色煞白,手中記錄消息的筆都在抖。

  他們本以為自己來晚了,沒能親眼看見《將進酒》一劍開谷,已是遺憾。

  誰能想到,剛到雪月城第二日,便又看見這位青蓮劍仙在蒼山上搞出另一場天象。

  一個百曉堂探子仰頭看著蒼山雲海里的白日星辰,喃喃道:

  「這消息……要怎麼寫?」

  旁邊同伴同樣失神,許久才憋出一句:

  「照實寫。」

  「照實?」

  「照實寫誰信?」

  那人沉默了一下。

  隨後低頭看了眼城外那條還橫在大地上的青蓮劍谷,嘴角抽了抽。

  「他們愛信不信。」

  「反正雪月城最近發生的事,哪件聽著像真的?」

  探子無言。

  這話,很有道理。

  蒼山之上,星輝越來越盛。

  而隨著「手可摘星辰」這一句徹底鋪開,那些星輝竟開始一縷縷垂落下來,像無數銀白絲線,從雲海之中落向蒼山最高峰。

  每一縷星輝落下,山巔便明亮一分。

  原本覆蓋在山巔上的積雪,竟沒有融化,而是被星光與劍意同時托起,化作一層層潔白霧氣,環繞在孤峰四周。

  隨後,所有人都看見了極其震撼的一幕。

  那座蒼山最高峰,竟在青色劍意與白日星輝的交織中,緩緩拔高!

  不是崩裂。

  不是塌陷。

  而是整座山巔之上的地勢,像被一隻無形大手托著,拔高了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最後,竟硬生生在蒼山頂上,托出了一座懸於雲霧之間的平台!

  平台之上,青光流轉,星輝鋪地。

  像天上掉下來一塊玉,又像蒼山自己生出了一方仙台。

  司空長風看得瞳孔驟縮。

  「他真在改山勢!」

  唐蓮失聲道:

  「可山沒塌……」

  司空長風聲音低沉:

  「因為他不是硬改。」

  「他是在借蒼山本身的勢。」

  「地脈沒有被撕裂,而是被他順著原本走勢,往上引了一截。」

  說到這裡,連司空長風自己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這種事,說起來簡單。

  可要真正做到,何其難?

  須得對山勢地脈、天地氣機、劍意掌控都有近乎妖孽般的把握。

  否則稍有差池,便會引發山體崩塌。

  可蘇白呢?

  他只是喝了一口酒,念了兩句詩。

  就把蒼山最高處,硬生生改出了一座雲上仙台。

  司空長風看著蘇白的背影,心中第一次對「神榜唯一」這四個字,真正有了新的認識。

  百曉堂沒有寫誇張。


  甚至,寫保守了。

  這哪裡只是劍仙?

  這是能在雪月城蒼山之上,憑空寫出一片天地的人。

  平台成型之後,雲海忽然向四周散開。

  星輝垂落處,一道道若有若無的劍影開始浮現。

  劍影不是真劍。

  而是劍意凝成的樑柱、檐角、台階與飛檐。

  一寸寸,緩緩顯現。

  先是基座。

  再是長階。

  再是主梁。

  再是檐角。

  眾人眼睜睜看著一座樓的雛形,在蒼山之巔、雲海之間,憑空出現。

  雷無桀整個人都看傻了。

  「真、真建出來了……」

  「蘇哥真的念詩把樓建出來了……」

  蕭瑟望著那一幕,眼神深沉到極點。

  這哪裡是建樓。

  這是在向天下宣告——

  從今天開始,蘇白不再只是雪月城第四城主。

  他有了自己的道場。

  有了自己的根。

  有了一個哪怕他離開雪月城,也依舊會持續吸納天下目光的地方。

  青蓮劍閣。

  這個名字尚未真正出口,便已經有了足以壓住天下劍客心神的氣象。

  而蘇白的詩,還未念完。

  風雪與星輝之中,他白衣獵獵,抬頭看著那座正在凝形的雲上樓閣,眼中醉意更濃,笑意也更盛。

  隨後,第三句緩緩出口:

  「不敢高聲語——」

  轟!

  這一句落下,原本正在翻騰的雲海,竟瞬間安靜了。

  像是整片天地,都怕驚擾了更高處的什麼存在。

  雪月城中,無數人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甚至連百里東君與李寒衣,都在這一刻同時沉默下來。

  那座雲中樓閣,也在這一句之後,終於真正顯露出了完整輪廓。

  白玉為骨。

  劍氣為梁。

  星輝為燈。

  雲海為階。

  整座樓閣懸於蒼山之巔,仿佛本不屬於人間,而是自天上落下的一座仙家危樓。

  只差最後一句。

  只差最後一筆。

  所有人都知道。

  等最後一句落下,這座樓,便會真正成型。

  司空長風已經不再想著阻止。

  百里東君眼中儘是狂熱。

  雷無桀呼吸都忘了。

  蕭瑟手中榜文被風吹得翻卷,他卻毫無察覺。

  李寒衣靜靜看著那座離自己住處不遠、卻像遠在天上的樓閣雛形,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以後,他就住在那裡了嗎?

  住在離月亮更近的地方。

  也……離她更近的地方。

  而崖邊,蘇白終於抬手,將酒葫重新掛回腰間。

  他看著雲海之上的危樓,輕輕一笑。

  「恐驚天上人。」

  最後一句落下。

  蒼山之巔,青蓮盛開。

  雲上劍閣——

  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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