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錯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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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另一間餐廳的路上,唐慎正好從門口方向過來。

  他推著行李箱,身後跟著盛念成。

  盛念成剛從學校被唐慎接來,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手裡還拎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

  他個子高了,四肢修長,五官褪去了少年人的圓潤,輪廓更加精緻立體。

  沒了稚氣,多了幾分成年人的俊朗。

  隔著老遠,盛念成就看到傅深年和盛念夕。

  他雙手高舉過頭頂,迎著風用力招,笑得肆意張揚:

  「傅哥!姐!我來啦!」

  目光一偏,看到周梔站在旁邊,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不是家宴嗎?」

  周梔煩他,煩得要命。

  但盛念夕在場,她只能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嘴角扯出一個熱情洋溢的假笑,朝他揮揮手:

  「你好呀。」

  「我不好。」盛念成抬手揉了揉自己右肩,語氣一本正經,「你上次撞我那地方,陰天下雨現在還疼呢,估計落下病根了,我才十九歲。」

  周梔嘴角抽了抽,維持著滿臉假笑:

  「真是不好意思,你要是有需要,隨時找我。」

  本是一句客套話。

  盛念成卻順勢湊過來半步:

  「微信都沒加,我去哪找你?你假不假啊?」

  周梔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咬著後槽牙掏出手機:

  「是我疏忽了,現在加。」

  盛念成心滿意足地掃了碼,然後把唐慎手裡的行李箱拽過來,往周梔面前一推:

  「來,推著,我現在就需要。」

  盛念夕聽見動靜回過頭,目光掃過來,聲音不高:

  「盛念成,自己的東西自己拿。」

  盛念成扁了扁嘴,不情不願地把行李箱拖回來,悶悶地跟上周梔的步伐。

  餐廳里剛剛落座,遠遠就從椅子上探出半個身子,奶聲奶氣地喊:

  「爸爸,我想挨著你坐。」

  盛念成手裡的杯水剛舉到嘴邊,差點潑出來:

  「這小孩哪來的?」

  周梔心裡也咯噔了一下,但她比盛念成沉得住氣,只不動聲色地拿眼角掃盛念夕,一個字沒多問。

  盛念成卻沒那個耐心:

  「姐,你偷偷生了個孩子?」

  盛念夕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個腦子不太清醒的人:

  「瞎說什麼呢。坐下,少說話。」

  遠遠看沒人理他,又喊了一聲:

  「爸爸!」

  盛念成這一下徹底坐不住了,杯子往桌上一擱:

  「什麼情況?傅哥,你有孩子啊?」

  傅深年沉吟片刻:

  「這件事說來話長,回頭我跟你細說。」

  盛念成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還真是你兒子?不是,傅哥,我姐可不給人當後媽啊!」

  盛念夕一把拉住他胳膊,將他按回椅子裡,顧忌著遠遠在場,壓低了聲音貼在他耳邊說:

  「不是傅深年親生的。」

  盛念成眉頭死死擰著:

  「那更不能喊爸爸了啊!」

  他轉臉盯著傅深年,目光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不講道理的保護欲:

  「傅哥,你得潔身自好啊,不然我姐算什麼?你家有錢歸有錢,但不能這麼欺負人吧?」

  盛念夕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對上弟弟那雙紅著的、替她著急的眼睛,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傅深年沉默了兩秒,聲音低下去,沒有辯解,只說:

  「是我的錯。」

  盛念成還想說什麼,被盛念夕按住了手腕。

  他看了一眼盛念夕的表情,把嘴閉上了,端起面前那杯水猛猛地灌了一大口。

  遠遠從椅子上滑下來,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看著大家,眼眶泛了紅:


  「你們都不喜歡我,你們都討厭我。」

  說完,撒腿就跑。

  傅深年無奈地回頭看了盛念夕一眼,只能追上去哄。

  -

  傍晚,一切歸於平靜。

  明禾站在主樓的露台上。

  傅敬仁走到她身後,輕聲開口:

  「阿禾,你父親在那坐了一下午了。」

  明禾一動不動。

  傅敬仁說:

  「你要是不想見他,我讓人送他回去,不讓你為難。」

  明禾回過頭,眼底有血絲:

  「你為什麼多管閒事?我發過誓,這一輩子都不會和他們來往!」

  傅敬仁看著她:

  「我想為你做一些事,這麼多年,你的心結都解不開,我來幫你解。」

  明禾的嘴唇顫抖著:

  「沒人能解開我的心結!三十年前,他們因為血緣,拋棄了我!他們養育我,寵愛我十八年,就因為我身上流的不是他們周家的血,就把一切都收回了,他們...」

  「小禾。」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明禾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緩緩轉身,看到周顯仁拄著拐杖,一步步朝她做來。

  他動作遲緩,但眼神卻極其堅定。

  「小禾,是爸爸錯了。」

  周顯仁渾濁的眼睛裡浮著一層水光:

  「你是我的女兒。不管是不是親生的,你都是我的女兒。是我糊塗了一輩子,對不起你。」

  明禾的大腦『轟隆』一聲。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周顯仁。

  這位一生要強的讀書人,書香門第出身,一生身居高位。

  他明明是一個執拗的,固執的,一輩子都不會認錯的人。

  此時此刻,竟然向她認錯。

  明禾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從十八歲之後,她就再沒哭過。

  今天,卻哭了很久,像是把三十年積攢的委屈,一股腦地發泄出來。

  傅敬仁站在一旁,看著父女二人,時隔三十年,終於打開了心結,願意聽一聽對方心底的聲音。

  晚上,周顯仁被安排回房間休息之後,明禾一個人坐在廊下。

  山谷里的夜風吹動著她的衣衫。

  她看著遠處水池裡映著月亮的碎光,陷入沉思。

  傅敬仁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安靜了很久,明禾才開口:

  「這一次,謝謝你。」

  她看向傅敬仁:

  「今晚,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傅敬仁問。

  「我還欠深年一個道歉,是我錯了,我對不起他,深年承受的痛苦,不比我少,而他的痛苦,是我造成的,這個世界上,我唯一對不起的人,就是他,我卻沒有好好和他道過歉,承認自己的錯誤,每一次,我都在綁架他,試圖讓他理解我,我真卑鄙,真無恥,真懦弱!」

  傅敬仁心疼地握住她的手:

  「我和你一起,我也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在為人父母方便,我也要從頭學習。」

  他看著明禾:

  「還有為人丈夫,我也極其欠缺,我也要向你道歉。」

  明禾沒有看他:

  「你道歉的太多了,但不管你怎麼道歉,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原諒你。」

  傅敬仁把手搭在膝蓋上,一臉認命:

  「那就不原諒。欠你一輩子,我心甘情願。」

  明禾沒有說話。

  院子裡傳來一陣笑聲。

  明禾順著聲音看過去。

  傅深年蹲在地上,遠遠騎在他背上,咯咯地笑。

  盛念夕站在旁邊,彎腰扶著遠遠的小胳膊,怕他摔下來。

  遠遠笑得兩隻手都鬆開了,傅深年往前走了兩步,他又抓緊了,喊「爸爸再快一點」。


  話音剛落,小身子一歪,往旁邊栽了一下。

  傅深年一把撈住了他,遠遠趴在傅深年懷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笑得眼睛都彎了。

  「遠遠,該回去睡覺了。」

  陳萱面無表情地走過來,把遠遠帶走了。

  盛念夕和傅深年看著遠遠一步三回頭的離開,直到身影不見,

  傅深年走到盛念夕旁邊:

  「今天念成說的話給我提了個醒,有些事我一直拖著,對你不公平。」

  盛念夕轉過頭看他。

  聽到他繼續說:

  「我是遠遠的叔叔,不應該是爸爸,我不能繼續任由這份情感上的錯位,一直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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