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十二月，陸鳴的業績超額完成，公司獎勵了一趟三亞旅行。雙人。
他把通知截圖發給林悅。「去不去？」
林悅回了一個字：「去。」
從決定去三亞到出發，中間隔了十天。那十天裡，林悅每天多了一個動作——打開天氣軟體看三亞的溫度。陸鳴笑她，她說：「我怕冷，你不知道嗎？」陸鳴說：「知道。你冬天手腳冰涼。」林悅看了他一眼，他記住了。
她沒問過他怎麼會知道。他也沒說。因為他是在她睡著之後，摸到她放在被子外面的腳，冰涼的，他幫她塞回去。她不知道。
出發那天，合肥下了第一場雪。林悅站在機場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白茫茫的。陸鳴從後面走過來，把登機牌遞給她。
「想什麼呢？」
「想那邊應該很熱。」
「嗯，三十度。」
「那我們帶的東西不對。」
「哪裡不對？」
「你帶的都是短袖，我帶的都是長袖。」林悅轉過頭看著他，「我們倆，一個想過夏天，一個怕冷。」
陸鳴笑了一下。「那到了那邊，我把我這邊分你一半。」
飛機上，林悅靠窗，陸鳴坐中間。起飛的時候，林悅習慣性地抓住扶手。陸鳴把手覆上去，她的手涼涼的。
「緊張？」他問。
「不是。就是每次起飛的時候，會覺得身體不是自己的。」
「那是誰的？」
「不知道。可能還給地面了。」
陸鳴沒說話，手沒拿開。她的手也沒拿開。兩個人就那樣握著手，直到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從舷窗照進來，落在兩個人的手上。
林悅看著那束光，忽然說：「這個陽光貴不貴？」
陸鳴愣了一下。「什麼？」
「陽光貴不貴。」
「不貴。送的。」
林悅笑了。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閉上了眼睛。舷窗外的雲很白，天很藍。陸鳴看著那束光從兩個人的手上慢慢移到林悅的臉上，她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揚。他想拍下來，但手機在包里，他不想動。怕動一下，她會醒，那這個畫面就碎了。
三亞的酒店是公司訂的，大床房，陽台對著海。
林悅進門的時候，先去了陽台。她站在欄杆邊，看著海。海是深藍色的，遠遠的，和天連在一起，分不清邊界。風吹著她的頭髮，她伸手別到耳後。
「你不過來？」她沒回頭。
陸鳴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兩個人扶著欄杆，看著海。陽台上有兩把椅子和一個小圓桌，桌上放著一盤歡迎水果，香蕉、蘋果、橘子，還有一個椰子，插著吸管。
「你第一次來三亞？」林悅問。
「嗯。」
「我也是。」
「那你裝得像是來過很多次。」
「我沒有裝。」林悅轉過頭看著他，「我只是不在你面前慌。」
陸鳴看著她。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眯著，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
「你可以慌。」他說。
「不。」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在你面前暴露很多了。得留一點。」
陸鳴沒再說什麼。他拿起那個椰子，喝了一口，遞給她。林悅喝了一口，又遞迴來。兩個人輪流喝一個椰子，吸管上沾著兩個人的口水。
「髒不髒？」林悅問。
「不髒。」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在我心裡是乾淨的。」
林悅看著他。風吹過來，她的頭髮又亂了。這一次她沒有去別，就讓風那麼吹著，很隨性地享受著。
「你這個人，」她說，「說話越來越不像賣貨的了。」
「那像什麼？」
「像真的。」
那天下午，他們去了海邊。林悅穿了那條深藍色的連衣裙，腰帶的蝴蝶結系得很認真。陸鳴穿著沙灘褲和白T恤，拖鞋是酒店的，大了兩碼，走路啪嗒啪嗒響。
林悅笑了。「你穿拖鞋的樣子像個小學生。」
「小學生不會帶女朋友來三亞。」
「你怎麼知道你是帶我來的？萬一是我帶你來的呢？」
「那也行。」
林悅蹲下來，用手在沙灘上寫了一個字。陸鳴湊過去看——「林」。她的姓。
「寫你自己的幹嘛？寫我的。」
林悅在旁邊寫了一個「陸」。兩個字中間隔了大概十厘米。她看著那兩個字，忽然伸出手，在兩個字的中間畫了一顆心。不是那種畫在紙上的心，是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畫的那種。
然後她伸出手，把「陸鳴」後面的「鳴」字劃掉了，只留下一個「陸」。
「怎麼劃掉了？」陸鳴問。
「你名字最後一個字，筆畫太多。寫起來累。」
「所以你就省了？」
「嗯。省力氣。」
陸鳴看著那個孤零零的「陸」字。林悅也看著。風吹過來，沙子上的字慢慢模糊了。那顆心最先消失，然後是「林」，最後是「陸」。林悅看著自己的名字被風吹散，表情沒有變化。
「你心疼嗎？」陸鳴問。
「心疼什麼？」
「你的名字沒了。」
「名字不重要。人在這裡就行。」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轉過身，朝海里走去。浪打過來，沒過她的小腿。她的裙子濕了，貼在腿上，她也沒管。
「你裙子濕了。」陸鳴喊。
「我知道。」
「不心疼？」
「裙子不重要。人在這裡就行。」
陸鳴站在沙灘上，看著她。她站在海水裡，背對著他，風吹著她的頭髮和裙子。他掏出手機，拍了一張。不是拍她的臉，是拍她的背影。一個站在海里的人，面朝大海，不知道在看什麼。也許是看天，也許是看地平線，也許什麼都沒看，就是在那裡站著。
晚上，兩個人在酒店餐廳吃飯。露天，能看到海，但天黑了，海也是黑的，只有浪花反著光，一道一道的白。
林悅點了一瓶白葡萄酒。陸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想喝？」
「今天開心。」
「因為什麼？」
「因為陽光不要錢。」
陸鳴笑了。倒了兩杯。林悅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叮」的一聲，很輕。
「敬什麼？」陸鳴問。
「敬……陽光。」
「敬陽光。」
兩個人喝了。酒是涼的，帶一點甜，像被稀釋過的蜂蜜。林悅喝了兩杯，臉紅了。她臉紅的時候不是那種淡淡的粉，是從脖子開始，一直紅到耳朵尖。
「你喝多了。」陸鳴說。
「沒有。」
「你臉紅了。」
「那是燈光。」
「餐廳的燈是白的。」
林悅瞪了他一眼。那個瞪里沒有凶，有一種被看穿之後的惱。她放下酒杯，拿起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沒有消息。扣在桌上。
陸鳴看著那個動作。「你在等什麼？」
「沒有。」
「你在等消息。」
「沒有。」
「那你為什麼翻手機？」
林悅看著他。「習慣。」
「以前是習慣。現在不是。」
「那現在是什麼？」
「現在是在等我的消息。」陸鳴說，「因為除了我，沒人會在這個時間給你發消息。你知道，我也知道。」
林悅沒說話。她把手機拿起來，又翻過來看了一眼——還是沒有消息。這次她沒有扣回去，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你贏了。」她說。
「贏什麼了？」
「我承認我在等你消息。」
陸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不是在贏你。我是在告訴你——你不用等。我就在這裡。」
林悅看著他。她的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站起來，走到他旁邊，拉起他的手。「走吧。」
「去哪？」
「回房間。」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林悅靠在他身上，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她的身上有一點酒味，有海水味，還有防曬霜的味道。
「陸鳴。」她說。
「嗯。」
「你今天拍的我的背影，發給我。」
「好。」
「不要發朋友圈。」
「為什麼？」
「因為那是你的。不是他們的。」
電梯到了。門開了。走廊很長，燈光很暗。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個人。
回到房間，林悅先去洗澡。陸鳴坐在陽台的椅子上，聽著浴室的水聲。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他看著遠處的海，黑漆漆的，只有浪花反著光。
他拿出手機，打開相冊，看今天拍的那張照片。一個站在海里的人，面朝大海，風撩起頭髮和裙子。他看了很久，設成了壁紙。
林悅洗完澡出來，穿著酒店的浴袍，頭髮濕的，用毛巾包著。她走過來，坐在他腿上，拿起他的手機——屏幕亮了，壁紙是她的背影。她看了一眼，沒說話。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你看到了嗎？」陸鳴問。
「看到了。」
「生氣嗎？」
「不生氣。」
「為什麼？」
「因為你拍的不是我。是你心裡的我。」
陸鳴沒說話。她的手放在他胸口，能感覺到他的心跳。
「你心跳很快。」她說。
「因為你坐在這裡。」
「那我走了？」
「不要。」
林悅笑了。她低下頭，吻他。浴袍的領口滑下來，露出鎖骨。陸鳴的手放在她腰上，她的腰很細，隔著浴袍能感覺到她剛洗完澡的溫度，熱熱的，帶著沐浴露的香味。
「你知道嗎，」林悅說，「我以前覺得，跟一個人睡在一起，就是晚上睡，早上醒。沒什麼特別的。」
「現在呢？」
「現在覺得，晚上睡下去的時候他在，早上醒來的時候他還在，就是特別的。」
那天晚上，海浪聲很大。陸鳴躺在床上，聽著那個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反覆說同一句話。他聽不清那句話是什麼。
林悅枕著他的手臂，閉著眼睛。她也聽到了海浪聲。她聽清了——它在說：別想太多。
但她沒說出來。因為她知道，不想太多，比愛一個人更難。
後來，林悅睡著了。她睡著的樣子像一隻貓，蜷著，手指抓著他的衣服。陸鳴沒動。他看著天花板，聽著窗外的海浪。
他在想，明天醒來的時候，她還在不在。她當然在。他們住同一個房間，她跑不了。但他知道，他怕的不是她跑。是怕她明明在這裡，心卻不在這裡。或者，心在這裡，但明天就不在了。
他翻過身，面朝她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只看到她的輪廓。她的肩膀，她的頭髮，她的手抓著他的衣服。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沒醒。
他不知道的是，林悅沒睡著。她知道他摸了自己的頭髮。那個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什麼。她在想，他摸她頭髮的時候，在想什麼？在想「她真好看」？還是在想「她明天還會不會這樣」？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在意他在想什麼。這種在意，比「我愛你」更重。
窗外的海浪還在響。一下一下的，像在說什麼。
說什麼呢？
也許是說——你們啊，別想太多。今天晚上在一起，就好好在一起享受當下。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但這個道理，他們要到很久以後才懂。
他把通知截圖發給林悅。「去不去？」
林悅回了一個字：「去。」
從決定去三亞到出發，中間隔了十天。那十天裡，林悅每天多了一個動作——打開天氣軟體看三亞的溫度。陸鳴笑她，她說：「我怕冷，你不知道嗎？」陸鳴說：「知道。你冬天手腳冰涼。」林悅看了他一眼，他記住了。
她沒問過他怎麼會知道。他也沒說。因為他是在她睡著之後，摸到她放在被子外面的腳，冰涼的，他幫她塞回去。她不知道。
出發那天，合肥下了第一場雪。林悅站在機場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白茫茫的。陸鳴從後面走過來，把登機牌遞給她。
「想什麼呢？」
「想那邊應該很熱。」
「嗯，三十度。」
「那我們帶的東西不對。」
「哪裡不對？」
「你帶的都是短袖，我帶的都是長袖。」林悅轉過頭看著他，「我們倆，一個想過夏天，一個怕冷。」
陸鳴笑了一下。「那到了那邊，我把我這邊分你一半。」
飛機上，林悅靠窗，陸鳴坐中間。起飛的時候，林悅習慣性地抓住扶手。陸鳴把手覆上去，她的手涼涼的。
「緊張？」他問。
「不是。就是每次起飛的時候，會覺得身體不是自己的。」
「那是誰的？」
「不知道。可能還給地面了。」
陸鳴沒說話，手沒拿開。她的手也沒拿開。兩個人就那樣握著手，直到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從舷窗照進來，落在兩個人的手上。
林悅看著那束光，忽然說：「這個陽光貴不貴？」
陸鳴愣了一下。「什麼？」
「陽光貴不貴。」
「不貴。送的。」
林悅笑了。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閉上了眼睛。舷窗外的雲很白，天很藍。陸鳴看著那束光從兩個人的手上慢慢移到林悅的臉上，她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揚。他想拍下來，但手機在包里，他不想動。怕動一下，她會醒，那這個畫面就碎了。
三亞的酒店是公司訂的，大床房，陽台對著海。
林悅進門的時候，先去了陽台。她站在欄杆邊，看著海。海是深藍色的，遠遠的，和天連在一起，分不清邊界。風吹著她的頭髮，她伸手別到耳後。
「你不過來？」她沒回頭。
陸鳴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兩個人扶著欄杆，看著海。陽台上有兩把椅子和一個小圓桌，桌上放著一盤歡迎水果，香蕉、蘋果、橘子，還有一個椰子，插著吸管。
「你第一次來三亞？」林悅問。
「嗯。」
「我也是。」
「那你裝得像是來過很多次。」
「我沒有裝。」林悅轉過頭看著他，「我只是不在你面前慌。」
陸鳴看著她。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眯著，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
「你可以慌。」他說。
「不。」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在你面前暴露很多了。得留一點。」
陸鳴沒再說什麼。他拿起那個椰子，喝了一口，遞給她。林悅喝了一口，又遞迴來。兩個人輪流喝一個椰子，吸管上沾著兩個人的口水。
「髒不髒？」林悅問。
「不髒。」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在我心裡是乾淨的。」
林悅看著他。風吹過來，她的頭髮又亂了。這一次她沒有去別，就讓風那麼吹著，很隨性地享受著。
「你這個人，」她說，「說話越來越不像賣貨的了。」
「那像什麼？」
「像真的。」
那天下午，他們去了海邊。林悅穿了那條深藍色的連衣裙，腰帶的蝴蝶結系得很認真。陸鳴穿著沙灘褲和白T恤，拖鞋是酒店的，大了兩碼，走路啪嗒啪嗒響。
林悅笑了。「你穿拖鞋的樣子像個小學生。」
「小學生不會帶女朋友來三亞。」
「你怎麼知道你是帶我來的？萬一是我帶你來的呢？」
「那也行。」
林悅蹲下來，用手在沙灘上寫了一個字。陸鳴湊過去看——「林」。她的姓。
「寫你自己的幹嘛？寫我的。」
林悅在旁邊寫了一個「陸」。兩個字中間隔了大概十厘米。她看著那兩個字，忽然伸出手，在兩個字的中間畫了一顆心。不是那種畫在紙上的心，是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畫的那種。
然後她伸出手，把「陸鳴」後面的「鳴」字劃掉了，只留下一個「陸」。
「怎麼劃掉了？」陸鳴問。
「你名字最後一個字，筆畫太多。寫起來累。」
「所以你就省了？」
「嗯。省力氣。」
陸鳴看著那個孤零零的「陸」字。林悅也看著。風吹過來，沙子上的字慢慢模糊了。那顆心最先消失，然後是「林」，最後是「陸」。林悅看著自己的名字被風吹散，表情沒有變化。
「你心疼嗎？」陸鳴問。
「心疼什麼？」
「你的名字沒了。」
「名字不重要。人在這裡就行。」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轉過身，朝海里走去。浪打過來，沒過她的小腿。她的裙子濕了，貼在腿上，她也沒管。
「你裙子濕了。」陸鳴喊。
「我知道。」
「不心疼？」
「裙子不重要。人在這裡就行。」
陸鳴站在沙灘上，看著她。她站在海水裡，背對著他，風吹著她的頭髮和裙子。他掏出手機，拍了一張。不是拍她的臉，是拍她的背影。一個站在海里的人，面朝大海，不知道在看什麼。也許是看天，也許是看地平線，也許什麼都沒看，就是在那裡站著。
晚上，兩個人在酒店餐廳吃飯。露天，能看到海，但天黑了，海也是黑的，只有浪花反著光，一道一道的白。
林悅點了一瓶白葡萄酒。陸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想喝？」
「今天開心。」
「因為什麼？」
「因為陽光不要錢。」
陸鳴笑了。倒了兩杯。林悅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叮」的一聲，很輕。
「敬什麼？」陸鳴問。
「敬……陽光。」
「敬陽光。」
兩個人喝了。酒是涼的，帶一點甜，像被稀釋過的蜂蜜。林悅喝了兩杯，臉紅了。她臉紅的時候不是那種淡淡的粉，是從脖子開始，一直紅到耳朵尖。
「你喝多了。」陸鳴說。
「沒有。」
「你臉紅了。」
「那是燈光。」
「餐廳的燈是白的。」
林悅瞪了他一眼。那個瞪里沒有凶，有一種被看穿之後的惱。她放下酒杯，拿起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沒有消息。扣在桌上。
陸鳴看著那個動作。「你在等什麼？」
「沒有。」
「你在等消息。」
「沒有。」
「那你為什麼翻手機？」
林悅看著他。「習慣。」
「以前是習慣。現在不是。」
「那現在是什麼？」
「現在是在等我的消息。」陸鳴說，「因為除了我，沒人會在這個時間給你發消息。你知道，我也知道。」
林悅沒說話。她把手機拿起來，又翻過來看了一眼——還是沒有消息。這次她沒有扣回去，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你贏了。」她說。
「贏什麼了？」
「我承認我在等你消息。」
陸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不是在贏你。我是在告訴你——你不用等。我就在這裡。」
林悅看著他。她的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站起來，走到他旁邊，拉起他的手。「走吧。」
「去哪？」
「回房間。」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林悅靠在他身上，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她的身上有一點酒味，有海水味，還有防曬霜的味道。
「陸鳴。」她說。
「嗯。」
「你今天拍的我的背影，發給我。」
「好。」
「不要發朋友圈。」
「為什麼？」
「因為那是你的。不是他們的。」
電梯到了。門開了。走廊很長，燈光很暗。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個人。
回到房間，林悅先去洗澡。陸鳴坐在陽台的椅子上，聽著浴室的水聲。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他看著遠處的海，黑漆漆的，只有浪花反著光。
他拿出手機，打開相冊，看今天拍的那張照片。一個站在海里的人，面朝大海，風撩起頭髮和裙子。他看了很久，設成了壁紙。
林悅洗完澡出來，穿著酒店的浴袍，頭髮濕的，用毛巾包著。她走過來，坐在他腿上，拿起他的手機——屏幕亮了，壁紙是她的背影。她看了一眼，沒說話。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你看到了嗎？」陸鳴問。
「看到了。」
「生氣嗎？」
「不生氣。」
「為什麼？」
「因為你拍的不是我。是你心裡的我。」
陸鳴沒說話。她的手放在他胸口，能感覺到他的心跳。
「你心跳很快。」她說。
「因為你坐在這裡。」
「那我走了？」
「不要。」
林悅笑了。她低下頭，吻他。浴袍的領口滑下來，露出鎖骨。陸鳴的手放在她腰上，她的腰很細，隔著浴袍能感覺到她剛洗完澡的溫度，熱熱的，帶著沐浴露的香味。
「你知道嗎，」林悅說，「我以前覺得，跟一個人睡在一起，就是晚上睡，早上醒。沒什麼特別的。」
「現在呢？」
「現在覺得，晚上睡下去的時候他在，早上醒來的時候他還在，就是特別的。」
那天晚上，海浪聲很大。陸鳴躺在床上，聽著那個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反覆說同一句話。他聽不清那句話是什麼。
林悅枕著他的手臂，閉著眼睛。她也聽到了海浪聲。她聽清了——它在說：別想太多。
但她沒說出來。因為她知道，不想太多，比愛一個人更難。
後來，林悅睡著了。她睡著的樣子像一隻貓，蜷著，手指抓著他的衣服。陸鳴沒動。他看著天花板，聽著窗外的海浪。
他在想，明天醒來的時候，她還在不在。她當然在。他們住同一個房間，她跑不了。但他知道，他怕的不是她跑。是怕她明明在這裡，心卻不在這裡。或者，心在這裡，但明天就不在了。
他翻過身，面朝她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只看到她的輪廓。她的肩膀，她的頭髮，她的手抓著他的衣服。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沒醒。
他不知道的是，林悅沒睡著。她知道他摸了自己的頭髮。那個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什麼。她在想，他摸她頭髮的時候，在想什麼？在想「她真好看」？還是在想「她明天還會不會這樣」？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在意他在想什麼。這種在意，比「我愛你」更重。
窗外的海浪還在響。一下一下的，像在說什麼。
說什麼呢？
也許是說——你們啊，別想太多。今天晚上在一起，就好好在一起享受當下。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但這個道理，他們要到很久以後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