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陸鳴正在開車，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銀行扣款通知：轉帳8000元。備註：媽。
陸鳴看了一眼，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副駕駛座上。沒回消息，也沒打電話。他媽上周在電話里說「最近透完析老是想吐」，他說「多休息」，他媽說「你也是」。兩個人的對話永遠不超過三分鐘。
不是不愛。是太愛了，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
五年前他剛入行的時候，底薪三千五，住城中村。推開門一股霉味，牆上滲水滲出一幅抽象畫，房東說「這是特色」。他說明白——其實不明白，但付不起押一付三的人沒資格不明白。
第一次見花姐，老趙帶他去的。
老趙在車裡抽菸，菸灰彈在車門外。「花姐這個人，她說什麼你都笑，她問什麼你都答，她不說話你就閉嘴。」
「懂了。」
「你真懂了？」
「她說什麼我都笑，她問什麼我都答，她不說話我就閉嘴。」
老趙看了他一眼，把煙掐了。「你這個人，有時候太聰明了，反而不讓人放心。」
花姐的店在城南。一棟三層小樓，外牆粉色，門口立著兩個大理石獅子。美容院立石獅子，陸鳴當時覺得怪——後來才知道花姐信風水，店裡每個角落都擺著水晶和葫蘆。
他們到的時候花姐在做臉。前台說「稍等，花姐剛塗上面膜」，等了四十分鐘。老趙在沙發上刷手機，陸鳴坐著喝了兩杯水，上了三次廁所。
第三次回來的時候，前台終於說：「花姐請你們進去。」
美容室三張床，兩張空著，花姐躺在靠窗那張上，臉上塗著綠色海藻面膜，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一張嘴。
「坐。」聲音從面膜底下傳出來，悶悶的。
老趙開始講產品。成分、功效、價格、競品對比。講到第四十分鐘的時候，陸鳴注意到花姐舔了一下嘴唇。
「花姐，您要不要喝點水？」
老趙轉頭瞥他一眼。花姐也看了他一眼，眼睛眯了一下。
「行，倒一杯。」
陸鳴倒了水遞過去。花姐接過杯子，吸管穿過面膜的嘴洞，喝了兩口。水杯放在旁邊小桌上，她看了一眼杯壁上的口紅印，又看了一眼陸鳴。
「新來的？」
「嗯，剛入行半年。」
「嘴甜。」
「不是嘴甜。我媽做臉也喜歡旁邊放杯水。她說臉乾的時候嘴巴更干。」
花姐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面膜皺起來，嘴角那塊翹起一個角，她用舌頭舔了舔，按回去。
「趙經理，你這個徒弟，比你強。」
簽單的時候，花姐簽了十萬。老趙寫合同手都在抖——這是華東區今年最大的單店訂單。陸鳴接過花姐遞迴來的筆，說了一句：「花姐，您今天的口紅顏色很好看。」
不是正紅，不是橘，是一種帶著棕調的豆沙色。他不知道那個顏色的名字，但他知道這個顏色比大紅更適合她。
花姐又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有眼光。」
回公司的路上，老趙罵了一路。「你他媽一個賣衛生巾的，誇人家口紅好看，像話嗎？」
陸鳴看著窗外，沒反駁。他在想，花姐需要的是一個滔滔不絕的銷售嗎？她在這個行業幹了二十年，產品知識比老趙還熟。她需要的——是有人注意到她嘴巴幹了，有人看到她塗了新口紅。
從花姐店裡出來，陸鳴在路邊買了一瓶水。老闆多找了他五塊錢。他發現了，猶豫了一下，還回去了。老闆說「謝謝啊」，他說「沒事」。走出去兩步，忽然覺得自己可笑——跟花姐簽十萬的合同眼都不眨，五塊錢倒較真了。
後來花姐成了他最大的客戶。業內人都知道花姐臉難看，但陸鳴每次去，花姐都讓前台倒茶。
「小陸來了？坐。」
有一次他去回訪，花姐在做護理，讓他進去聊。他講完新品的賣點，花姐突然說：「小陸，你看我是不是老了？」
「花姐，您看著也就三十五。」
花姐笑了，有點苦。「我四十二了。離婚八年。你知道我為啥簽你的單？不是產品好。是你來的時候，我這店裡好歹有個男人說話的聲音。」
陸鳴張了張嘴。花姐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臉。手指有點涼，指甲上塗著暗紅甲油。
「別犯傻。我當你媽都夠了。」
那隻手在他臉上停了一秒，收回去。花姐閉上眼睛。
從店裡出來，他坐在車裡抽了根煙。煙霧從車窗縫擠出去，被風吹散。他在想：花姐對他的感情，到底是什麼？不是愛情——她自己說了。也不是客戶關係——她不會跟老趙說這些話。
手機亮了。花姐發來消息：「這月任務還差多少？我給你補五萬。」
他有點激動，回：「謝謝花姐。」
發完，手機扣在副駕駛座上。
第二年，他認識了蜜蜜。
趙蜜，二十六歲，富二代。她爸給了一千萬讓她做點喜歡的事。她在城東開了美容院，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燈，門口一隻粉色火烈鳥。陸鳴第一次去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這不像美容院，像網紅打卡地。
蜜蜜從裡面出來，穿粉色家居服，頭髮用抓夾夾著，素顏，但塗了口紅。正紅色。
「你是賣什麼的？」
「女性護理線。」
「衛生巾？」
「對。」
「行，進來吧。」
她讓陸鳴坐旁邊，自己做著臉，一邊做一邊問。「這個成分比XXX好在哪？」「我的客戶為什麼需要這個？」「用你們家的貨，比現在這個牌子省多少？」
問題刁鑽，但都是好問題。陸鳴一個個答。蜜蜜聽完，說：「行，先簽五萬。」
陸鳴愣了一下。就這麼簡單？
蜜蜜從美容床上撐起來，面膜紙掉了一半，露出半邊臉。「問什麼？你答得挺好。我相信你。」
後來他才明白，蜜蜜不是信任他。蜜蜜是不在乎。五萬塊對她來說，就是一條裙子、一個包。她不需要貨比三家，因為她輸得起。
陸鳴沒有這種底氣。
蜜蜜的語音永遠六十秒。一條接一條，能連發七八條。陸鳴在車裡一條一條聽，紅燈的時候聽，堵車的時候聽，到家停好車還要聽完最後一條才拔鑰匙。聽完回一句「那就別理他了，他不值得」。
她以為他是全世界最懂她的人。
他不知道怎麼解釋。他只是做了筆記。
手機備忘錄里有個文件夾叫「蜜蜜」。裡面記著：抱怨前男友的十七種方式、夸自己審美的十二種角度、撒嬌的八種套路。下次遇到類似的，調出來複製粘貼，改改就發。
有一次他去回訪，蜜蜜做著臉，突然冒出一句：「陸鳴，你要不是賣貨的，我就追你了。」
他笑著回：「我要是不賣貨了，你就不認識我了。」
蜜蜜也笑了。面膜皺起來，她趕緊按回去。
笑聲停了之後，她說：「你說得對。我可能真的不認識你。」
語氣很平。不像開玩笑，也不像認真。就像說「今天是星期三」。
「你是什麼人，陸鳴？除了賣貨的，你還是什麼人？」
他想了幾秒。「我也不知道。」
蜜蜜之後再沒問過這個問題。
但他知道她不問，不代表不想知道。
蜜蜜之後，是白露。
白露，三十五歲，高端SPA會所創始人。店在CBD寫字樓頂層，電梯要刷卡。門口沒有招牌，只有門牌號和一個很小的燙金logo，嵌在灰色牆面上，不仔細看根本看不清。
陸鳴第一次去，前台穿黑西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請問有預約嗎？」
「陸鳴，和白總約了十點。」
走廊很長，燈光很暗，大理石地面，走上去嗒嗒響。牆上隔幾米就掛一幅畫。他看不懂，但知道不便宜。
白露的辦公室在最裡面。推開門，整面落地窗，能看到半個城市。
白露坐在辦公桌後面，白襯衫，頭髮披著，沒化妝。她抬頭看了陸鳴一眼。
就是那一眼。不是花姐的「打量」，不是蜜蜜的「無所謂」。是「我已經知道你是什麼人」的眼神。
「坐。」
他坐下來。產品冊、樣品、成分報告——什麼都沒往外拿。他覺得在白露面前，這些都是廢話。
「白總，我今天來——」
「我知道你來幹什麼。」白露打斷他，「你的同事來過，競品也來過。牌子、價格、政策，我都知道。你不用介紹了。你告訴我，你和他們有什麼不一樣。」
「我是來跟白總學東西的。」
白露挑了一下眉毛。
「您的會所是全市最高端的。我想知道您是怎麼做到的。知道了這個，我才知道我的產品怎麼幫到您。」
白露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五秒。
走廊里有高跟鞋的聲音，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
「你是第一個來我這裡不說自己產品的人。」
「他們不懂。」
「你懂？」
「我在學。」
白露笑了。不是花姐的「慈愛」，不是蜜蜜的「好玩」。是一種帶著欣賞的笑，像老師看著聰明的學生。
「行。我簽你。五十萬。一個條件——每個月來我這裡做一次『專屬培訓』。」
「培訓什麼？」
「培訓我怎麼賣東西給我的客戶。你的客戶群和我的是同一批人——有錢的女人。你懂她們，我也懂。但我想知道你是怎麼讓她們掏錢的。」
他說好。
第一次「培訓」。白露辦公室的燈暗了很多，只有靠窗那盞落地燈亮著。辦公桌上放著兩杯紅酒，沒有產品冊，沒有合同。
白露靠在沙發上，換了一條黑色裙子，頭髮放下來，披在肩上。
「坐。陪我喝一杯。」
他坐下來，端起酒杯。
「你的產品，店長試用了，效果不錯。」
「謝謝白總。」
「不用謝。我付了錢的。」白露喝了一口酒。「你知道我為什麼簽你？」
「因為我和別人不一樣。」
「不對。」白露放下酒杯，「因為我需要一個人。一個不是員工、不是我老公、不是我朋友的人。一個我可以說任何話、做任何事，第二天不需要解釋的人。」
她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樓上的燈光密密麻麻。但那些燈光沒有一盞是暖色的。全是冷的。
「你來之前，我跟你的競爭對手也簽了。三十萬。他每個月也來『培訓』。」
陸鳴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他長得比你帥，話也比你多。但有一點他不如你。」
「什麼？」
「他沒你聰明。他以為我是真的需要培訓。」
白露轉過身，背對著夜景，看著陸鳴。
「小陸，你記住，在這個城市裡，沒有免費的晚餐。我給你五十萬，你每月來陪我喝一次酒。這個買賣，你不虧。」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液划過喉嚨，有點澀。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在浴室里站了很久。鏡子裡的自己穿著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他看著鏡子裡的人，忽然覺得陌生。這個人是誰？是那個為了五十萬、每月去陪一個女人喝酒的人嗎？他認識的那個自己，是剛入行時連跟人說話都緊張的銷售員。
鏡子裡這個人，不是他。或者說，就是他——只是他不願意認。
他伸手擦掉鏡子上的水霧，看到自己的眼睛。那兩隻眼睛裡沒有什麼表情。空的。
手機亮了。白露發來消息：「今天謝謝你。下周同一時間。」
他看完，手機翻過去，扣在床頭柜上。
他不知道的是，那條消息不是最後一條。
還有一條，來自一個他沒有備註的號碼。
只有三個字：「在嗎？」
手機在床頭柜上扣著，屏幕朝下，一聲不響。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但他知道，他怕的東西，一定在這部手機里。
屏幕上跳出銀行扣款通知：轉帳8000元。備註：媽。
陸鳴看了一眼，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副駕駛座上。沒回消息，也沒打電話。他媽上周在電話里說「最近透完析老是想吐」，他說「多休息」，他媽說「你也是」。兩個人的對話永遠不超過三分鐘。
不是不愛。是太愛了，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
五年前他剛入行的時候，底薪三千五，住城中村。推開門一股霉味，牆上滲水滲出一幅抽象畫，房東說「這是特色」。他說明白——其實不明白，但付不起押一付三的人沒資格不明白。
第一次見花姐，老趙帶他去的。
老趙在車裡抽菸，菸灰彈在車門外。「花姐這個人，她說什麼你都笑，她問什麼你都答，她不說話你就閉嘴。」
「懂了。」
「你真懂了？」
「她說什麼我都笑，她問什麼我都答，她不說話我就閉嘴。」
老趙看了他一眼，把煙掐了。「你這個人，有時候太聰明了，反而不讓人放心。」
花姐的店在城南。一棟三層小樓，外牆粉色，門口立著兩個大理石獅子。美容院立石獅子，陸鳴當時覺得怪——後來才知道花姐信風水，店裡每個角落都擺著水晶和葫蘆。
他們到的時候花姐在做臉。前台說「稍等，花姐剛塗上面膜」，等了四十分鐘。老趙在沙發上刷手機，陸鳴坐著喝了兩杯水，上了三次廁所。
第三次回來的時候，前台終於說：「花姐請你們進去。」
美容室三張床，兩張空著，花姐躺在靠窗那張上，臉上塗著綠色海藻面膜，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一張嘴。
「坐。」聲音從面膜底下傳出來，悶悶的。
老趙開始講產品。成分、功效、價格、競品對比。講到第四十分鐘的時候，陸鳴注意到花姐舔了一下嘴唇。
「花姐，您要不要喝點水？」
老趙轉頭瞥他一眼。花姐也看了他一眼，眼睛眯了一下。
「行，倒一杯。」
陸鳴倒了水遞過去。花姐接過杯子，吸管穿過面膜的嘴洞，喝了兩口。水杯放在旁邊小桌上，她看了一眼杯壁上的口紅印，又看了一眼陸鳴。
「新來的？」
「嗯，剛入行半年。」
「嘴甜。」
「不是嘴甜。我媽做臉也喜歡旁邊放杯水。她說臉乾的時候嘴巴更干。」
花姐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面膜皺起來，嘴角那塊翹起一個角，她用舌頭舔了舔，按回去。
「趙經理，你這個徒弟，比你強。」
簽單的時候，花姐簽了十萬。老趙寫合同手都在抖——這是華東區今年最大的單店訂單。陸鳴接過花姐遞迴來的筆，說了一句：「花姐，您今天的口紅顏色很好看。」
不是正紅，不是橘，是一種帶著棕調的豆沙色。他不知道那個顏色的名字，但他知道這個顏色比大紅更適合她。
花姐又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有眼光。」
回公司的路上，老趙罵了一路。「你他媽一個賣衛生巾的，誇人家口紅好看，像話嗎？」
陸鳴看著窗外，沒反駁。他在想，花姐需要的是一個滔滔不絕的銷售嗎？她在這個行業幹了二十年，產品知識比老趙還熟。她需要的——是有人注意到她嘴巴幹了，有人看到她塗了新口紅。
從花姐店裡出來，陸鳴在路邊買了一瓶水。老闆多找了他五塊錢。他發現了，猶豫了一下，還回去了。老闆說「謝謝啊」，他說「沒事」。走出去兩步，忽然覺得自己可笑——跟花姐簽十萬的合同眼都不眨，五塊錢倒較真了。
後來花姐成了他最大的客戶。業內人都知道花姐臉難看，但陸鳴每次去，花姐都讓前台倒茶。
「小陸來了？坐。」
有一次他去回訪，花姐在做護理，讓他進去聊。他講完新品的賣點，花姐突然說：「小陸，你看我是不是老了？」
「花姐，您看著也就三十五。」
花姐笑了，有點苦。「我四十二了。離婚八年。你知道我為啥簽你的單？不是產品好。是你來的時候，我這店裡好歹有個男人說話的聲音。」
陸鳴張了張嘴。花姐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臉。手指有點涼，指甲上塗著暗紅甲油。
「別犯傻。我當你媽都夠了。」
那隻手在他臉上停了一秒，收回去。花姐閉上眼睛。
從店裡出來，他坐在車裡抽了根煙。煙霧從車窗縫擠出去，被風吹散。他在想：花姐對他的感情，到底是什麼？不是愛情——她自己說了。也不是客戶關係——她不會跟老趙說這些話。
手機亮了。花姐發來消息：「這月任務還差多少？我給你補五萬。」
他有點激動，回：「謝謝花姐。」
發完，手機扣在副駕駛座上。
第二年，他認識了蜜蜜。
趙蜜，二十六歲，富二代。她爸給了一千萬讓她做點喜歡的事。她在城東開了美容院，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燈，門口一隻粉色火烈鳥。陸鳴第一次去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這不像美容院，像網紅打卡地。
蜜蜜從裡面出來，穿粉色家居服，頭髮用抓夾夾著，素顏，但塗了口紅。正紅色。
「你是賣什麼的？」
「女性護理線。」
「衛生巾？」
「對。」
「行，進來吧。」
她讓陸鳴坐旁邊，自己做著臉，一邊做一邊問。「這個成分比XXX好在哪？」「我的客戶為什麼需要這個？」「用你們家的貨，比現在這個牌子省多少？」
問題刁鑽，但都是好問題。陸鳴一個個答。蜜蜜聽完，說：「行，先簽五萬。」
陸鳴愣了一下。就這麼簡單？
蜜蜜從美容床上撐起來，面膜紙掉了一半，露出半邊臉。「問什麼？你答得挺好。我相信你。」
後來他才明白，蜜蜜不是信任他。蜜蜜是不在乎。五萬塊對她來說，就是一條裙子、一個包。她不需要貨比三家，因為她輸得起。
陸鳴沒有這種底氣。
蜜蜜的語音永遠六十秒。一條接一條，能連發七八條。陸鳴在車裡一條一條聽，紅燈的時候聽，堵車的時候聽，到家停好車還要聽完最後一條才拔鑰匙。聽完回一句「那就別理他了，他不值得」。
她以為他是全世界最懂她的人。
他不知道怎麼解釋。他只是做了筆記。
手機備忘錄里有個文件夾叫「蜜蜜」。裡面記著：抱怨前男友的十七種方式、夸自己審美的十二種角度、撒嬌的八種套路。下次遇到類似的，調出來複製粘貼，改改就發。
有一次他去回訪，蜜蜜做著臉，突然冒出一句：「陸鳴，你要不是賣貨的，我就追你了。」
他笑著回：「我要是不賣貨了，你就不認識我了。」
蜜蜜也笑了。面膜皺起來，她趕緊按回去。
笑聲停了之後，她說：「你說得對。我可能真的不認識你。」
語氣很平。不像開玩笑，也不像認真。就像說「今天是星期三」。
「你是什麼人，陸鳴？除了賣貨的，你還是什麼人？」
他想了幾秒。「我也不知道。」
蜜蜜之後再沒問過這個問題。
但他知道她不問，不代表不想知道。
蜜蜜之後，是白露。
白露，三十五歲，高端SPA會所創始人。店在CBD寫字樓頂層，電梯要刷卡。門口沒有招牌，只有門牌號和一個很小的燙金logo，嵌在灰色牆面上，不仔細看根本看不清。
陸鳴第一次去，前台穿黑西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請問有預約嗎？」
「陸鳴，和白總約了十點。」
走廊很長，燈光很暗，大理石地面，走上去嗒嗒響。牆上隔幾米就掛一幅畫。他看不懂，但知道不便宜。
白露的辦公室在最裡面。推開門，整面落地窗，能看到半個城市。
白露坐在辦公桌後面，白襯衫，頭髮披著，沒化妝。她抬頭看了陸鳴一眼。
就是那一眼。不是花姐的「打量」，不是蜜蜜的「無所謂」。是「我已經知道你是什麼人」的眼神。
「坐。」
他坐下來。產品冊、樣品、成分報告——什麼都沒往外拿。他覺得在白露面前，這些都是廢話。
「白總，我今天來——」
「我知道你來幹什麼。」白露打斷他，「你的同事來過，競品也來過。牌子、價格、政策，我都知道。你不用介紹了。你告訴我，你和他們有什麼不一樣。」
「我是來跟白總學東西的。」
白露挑了一下眉毛。
「您的會所是全市最高端的。我想知道您是怎麼做到的。知道了這個，我才知道我的產品怎麼幫到您。」
白露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五秒。
走廊里有高跟鞋的聲音，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
「你是第一個來我這裡不說自己產品的人。」
「他們不懂。」
「你懂？」
「我在學。」
白露笑了。不是花姐的「慈愛」，不是蜜蜜的「好玩」。是一種帶著欣賞的笑，像老師看著聰明的學生。
「行。我簽你。五十萬。一個條件——每個月來我這裡做一次『專屬培訓』。」
「培訓什麼？」
「培訓我怎麼賣東西給我的客戶。你的客戶群和我的是同一批人——有錢的女人。你懂她們，我也懂。但我想知道你是怎麼讓她們掏錢的。」
他說好。
第一次「培訓」。白露辦公室的燈暗了很多，只有靠窗那盞落地燈亮著。辦公桌上放著兩杯紅酒，沒有產品冊，沒有合同。
白露靠在沙發上，換了一條黑色裙子，頭髮放下來，披在肩上。
「坐。陪我喝一杯。」
他坐下來，端起酒杯。
「你的產品，店長試用了，效果不錯。」
「謝謝白總。」
「不用謝。我付了錢的。」白露喝了一口酒。「你知道我為什麼簽你？」
「因為我和別人不一樣。」
「不對。」白露放下酒杯，「因為我需要一個人。一個不是員工、不是我老公、不是我朋友的人。一個我可以說任何話、做任何事，第二天不需要解釋的人。」
她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樓上的燈光密密麻麻。但那些燈光沒有一盞是暖色的。全是冷的。
「你來之前，我跟你的競爭對手也簽了。三十萬。他每個月也來『培訓』。」
陸鳴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他長得比你帥，話也比你多。但有一點他不如你。」
「什麼？」
「他沒你聰明。他以為我是真的需要培訓。」
白露轉過身，背對著夜景，看著陸鳴。
「小陸，你記住，在這個城市裡，沒有免費的晚餐。我給你五十萬，你每月來陪我喝一次酒。這個買賣，你不虧。」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液划過喉嚨，有點澀。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在浴室里站了很久。鏡子裡的自己穿著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他看著鏡子裡的人，忽然覺得陌生。這個人是誰？是那個為了五十萬、每月去陪一個女人喝酒的人嗎？他認識的那個自己，是剛入行時連跟人說話都緊張的銷售員。
鏡子裡這個人，不是他。或者說，就是他——只是他不願意認。
他伸手擦掉鏡子上的水霧，看到自己的眼睛。那兩隻眼睛裡沒有什麼表情。空的。
手機亮了。白露發來消息：「今天謝謝你。下周同一時間。」
他看完，手機翻過去，扣在床頭柜上。
他不知道的是，那條消息不是最後一條。
還有一條，來自一個他沒有備註的號碼。
只有三個字：「在嗎？」
手機在床頭柜上扣著，屏幕朝下，一聲不響。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但他知道，他怕的東西，一定在這部手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