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何必多此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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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已深,永安坊宅邸的書房還亮著燈。

  蕭訣延坐在案前,指尖在代州城防圖上緩緩移動,燭火在他側臉投下明暗交錯的影。

  陳敬端著一盞熱茶進來,擱在案角,退後一步,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蕭訣延沒抬頭。

  陳敬猶豫了一瞬,還是開了口:「世子,明日去邊軍大營,沈貴父子那邊……怕是不太平。景王今日雖鬆了口,可大營到底是他們的地盤。屬下擔心,他們萬一……」

  「他們不敢。」蕭訣延語氣平淡,「至少現在不敢。我若在邊軍大營出了事,景王就是明著造反,他還不到那一步。」

  陳敬點了點頭,又道:「那屬下多調些人手,跟在暗處。」

  「嗯,你安排就好。」

  燭芯又爆了一個火花,屋裡安靜了片刻。

  陳敬的目光往窗外飄了一下,終於還是把憋了一晚上的話說出口:「世子……明日出發,要不要去跟二姑娘說一聲?」

  蕭訣延的指尖頓了頓。

  他沒有抬頭,聲音依舊平穩:「不必了。」

  陳敬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她本就不在意我的行蹤。」蕭訣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說了,她也不過就是一句『知道了』。何必多此一舉。」

  陳敬心裡嘆了口氣。世子嘴上說得雲淡風輕,可那封至今捨不得丟的信、還有方才那一瞬間的停頓,他都看在眼裡。

  「那府里的守衛……」陳敬換了個話頭。

  「留幾個人守著院子就行。」蕭訣延收回目光,語氣淡淡的,「不用圍得太緊,她不喜歡被盯著。反正她也知道代州不是個安全的地方,也不會隨意出門。」

  陳敬應了一聲「是」。心裡明白,世子現在是不敢逼二姑娘太緊,怕她更煩他。

  「對了,」蕭訣延忽然又開口,「明早把沈宴帶上。」

  陳敬一愣:「帶上沈公子?」

  「他是隨行大夫。我去邊軍大營,萬一有個閃失,他正好派上用場。」

  陳敬嘴角微微抽了抽。

  世子剛還說沈貴父子不敢動手、毫無危險,轉頭又說帶沈宴以防不測,這自相矛盾的,分明就是不想把沈宴留在府里跟二姑娘湊在一塊兒。

  但他不點破,只回了一句:「屬下明白。」

  ---

  翌日,天光未亮。

  代州城還沉寂在晨霧裡,永安坊宅邸的門前已經點起了燈。

  沈宴裹著一件灰鼠皮襖,縮在台階上,哈欠連連,眼眶下面掛著兩團烏青。

  「我說蕭訣延……我是大夫,不是保鏢,不是隨從,去個邊軍大營,你非得帶我幹什麼?我又不會打仗!」

  蕭訣延從門內走出來,目光淡淡掃了他一眼。

  「不是你說的嗎?你是皇上親派的隨行大夫,本欽差出行,你自然隨行。」

  「又來了。」沈宴翻了個白眼,聲音拔高了一個度,「你就是故意拿這話來堵我的對不對!這句話我這半個月聽了沒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換藥要我親自換,煎藥也要我親自煮,現在去邊關大營你也帶上我!你到底是真的需要大夫,還是單純不想讓我留在府里?」

  蕭訣延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沈宴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陳敬:「你說,他是不是過分了?」

  陳敬面無表情:「沈公子,您是世子的隨行大夫,世子需要您。」

  「需要我?」沈宴的聲音都變了調,「沈家父子又不傻,怎敢在自家地界明目張胆對欽差下手,帶我去簡直就是多此一舉!」

  陳敬沉默了一瞬。

  「沈公子說得有道理。」

  沈宴一愣:「你居然同意我?」

  「屬下只是說沈公子說得有道理,」陳敬面不改色,「但世子說了算。」

  沈宴:「……」

  他轉頭看向蕭訣延,蕭訣延已經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上車。」蕭訣延說。

  「我不上。」

  「上車。」

  「我再說一遍,我不——」

  話音尚未落地,陳敬乾脆利落伸手,直接將人一提,順勢送進馬車之內。

  沈宴猝不及防跌坐進去,車門被當即合上。

  他扒著馬車窗邊,滿臉憋屈憤憤吐槽:

  「簡直欺人太甚!你們兩個合夥欺負我!霸道專制!不講道理!」

  蕭訣延視而不見,穩坐馬背上,語氣冷懶:

  「若你今晚不想在邊關大營過夜,就別在此處耽誤時辰,我們早去早回。」

  隊伍正要動身,突然一道清淺的聲音自門內傳來:

  「你們這是要去哪?」

  蕭訣延握著韁繩的手微微一頓,下意識側目望過去。

  林初念從門內走出來,披著一件月白色的斗篷,頭髮只是隨意挽了個髻,顯然起得匆忙。冬菱跟在她身後,手裡捧著一個手爐,小跑著追上來。

  晨霧朦朧,她立在光影之中,清素如枝上寒梅。

  沈宴一眼望見林初念,像是看到救星,立刻扒緊車窗大喊:

  「初念!快來救我!他們合夥欺負人!非要押著我去大營!」

  林初念滿臉疑惑,「大營?」

  「邊關大營啊!」沈宴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度,語氣誇張得像在演舞台劇,「我們的蕭欽差,傷還沒好利索呢,就要去視察十萬邊軍了!這一大早的,天還沒亮就要出發!」

  「重點還要帶上我!你說他帶我去能幹嘛?我一個大夫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算想替他擋刀也擋不住啊!」

  他最後一段話幾乎是咆哮。

  「沈宴。」蕭訣延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怎麼了?」沈宴一臉無辜地轉頭看他,「我說的就是實話!你強行把我帶走,根本就是不想把我留在府里而已!」

  蕭訣延沒有接話,只是看了陳敬一眼。

  陳敬立刻會意,翻身下馬,走到馬車旁,面無表情地對沈宴說:「沈公子,請坐好。」

  「我坐得好好的!」

  「您方才探出頭來了,不安全。」

  「我就探個頭,有什麼不安全的?」

  「世子說了,不安全。」

  陳敬直接一把將他推進車廂,抬手落下車窗擋板。

  砰的一聲脆響,車窗被牢牢關死。

  林初念站在台階上,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又趕緊收了回去。

  她看了蕭訣延一眼。

  蕭訣延正看著前方,側臉繃得緊緊的,目光落在晨霧裡某個虛無的點上,就是不看她的方向。

  林初念咬了咬唇,低下頭,沒有說話。

  陳敬看看蕭訣延,又看看林初念,面無表情地開口:「二姑娘,世子今日去邊關大營巡查,傍晚之前便能回來。」

  林初念抬頭看了陳敬一眼:「哦。」

  陳敬等著她繼續說。

  但林初念沒有繼續說。

  陳敬沉默了一瞬,又開口:「二姑娘可有什麼話需要屬下轉告世子?」

  林初念看了蕭訣延一眼。

  蕭訣延依舊看著前方,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尊雕塑。

  「沒有。」林初念說。

  陳敬看向蕭訣延。

  蕭訣延的手指在韁繩上又收緊了一瞬,依舊沒有回頭。

  「出發。」

  他一夾馬腹,率先打馬而出。陳敬朝林初念略一頷首,翻身上馬,緊隨其後。身後的侍衛依次跟上,馬蹄聲踏破了清晨的寂靜。

  沈宴又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腦袋,朝林初念擠眉弄眼地喊了一句:「等我回來,我沿路看看有什麼好吃的,給你帶——」話沒說完,就被陳敬伸手推進去,車窗擋板「啪」地合上。

  林初念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一行人漸漸沒入薄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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