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疏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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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馬行了七日,終於踏入了景王轄制的北境。

  景王手握十萬邊軍,節制河北、河東沿邊諸路防務,與遼國對峙。景王就坐鎮在北境最為核心的城池——代州。

  此番皇上遣蕭訣延前往,名為巡邊體量邊防,實則另有深意。此前軍器監魏軒盜取軍資一案,牽涉景王,皇上幾番下旨召他回京復命,景王卻始終託詞推諉,不肯回朝,其心已然可疑。蕭訣延此行,一是要以欽差身份規勸警醒,二是暗中探查景王在北境根基究竟多深,是否已有異動謀逆之心。為防不測,皇上特給蕭訣延破格特權,令其攜八百精銳騎兵隨行。

  隊伍行至距離代州還有十里地時,蕭訣延便下令止步,命人在此處選了一塊平坦空地紮營。明日一早,他再率親信輕裝入城,拜見景王。這是規矩,也是姿態——欽差軍隊不入屬地,以示不越界、不逾矩,給足藩王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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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初念從馬車下來時,腿都是軟的。

  她在馬車裡窩了好幾天,骨頭像被人拆了重裝,每動一下都咔咔作響。冬菱趕緊上來扶她,嘴裡念叨著:「姑娘慢點,奴婢扶您。」

  林初念站穩了,下意識往旁邊瞥了一眼。

  蕭訣延正站在不遠處,跟隨行副將鄧宗明交代事情。他今日一身緋色欽差官服,腰系玉帶,氣度凜然,側臉在夕陽里輪廓分明,周身自帶一種不容輕犯的威嚴,格外惹眼。

  她迅速把目光收回來,面無表情地往自己的帳子走去。

  冬菱小步跟在後面,欲言又止。

  這幾天她已經看明白了,姑娘這是鐵了心要給世子爺臉色看。從出發到現在,一路上世子爺來過幾次,不是送手爐就是送吃食,姑娘要麼不理,要麼陰陽怪氣地懟兩句,總之沒給過一個好臉。

  冬菱覺得這樣不太好,因為她發現陳敬最近看她的眼神都不對勁了,雖然面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睛卻像刀子似的,看得她後背發毛。當初在官道遇刺,蕭訣延為了滅口,讓陳敬殺了她。當時陳敬拔刀一步步朝她走近,那股殺伐冷厲的眼神,她到現在都忘不掉。

  所以當陳敬今天第三次「路過」她的身邊,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目光緩緩移到林初念的方向,再緩緩移回來時,冬菱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了。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家姑娘,差不多得了。

  冬菱心驚肉跳,硬著頭皮趕緊鑽進林初念的帳子。

  林初念正坐在榻上揉著腳踝,見她進來,溫聲開口:「還愣在那兒做什麼,快過來歇會兒。」

  林初念對冬菱向來溫和親近,兩人一同經歷生死,早已不是主僕,更似相依為命的姐妹。

  冬菱依言上前幾步,期期艾艾湊到她身邊,低聲道:「姑娘,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林初念抬眸看她,眉眼柔和:「你我之間,有話直說便是。」

  冬菱咬了咬唇,小聲道:「姑娘,這一路上……您對世子爺,是不是太過冷淡了些?」

  林初念揉腳踝的手微頓,疑惑地看著她。

  「世子爺一路都很照拂您,怕您受寒,親手送手爐;怕您顛簸,吩咐車隊慢行;吃食也都是挑您愛吃的備著。」冬菱聲音放得更低,「可姑娘您,始終不太親近他……奴婢瞧著,心裡有些不安。」

  林初念淡淡輕嘆:「他帶我同行,本是為了借我麻痹景王,不過互相利用,我不必刻意熱絡。」

  冬菱急得聲音發緊:「姑娘,奴婢不是怕別的,是怕……怕陳敬。」

  她壓低聲音,心有餘悸:「當初官道遇刺,世子為了滅口,讓陳敬殺了奴婢,當時他拔刀一步步走來,那眼神,奴婢到現在都忘不掉。這幾日他總盯著我,分明是嫌姑娘您冷待世子,在怪奴婢沒勸好您。」

  林初念眉尖微蹙,握住她的手,語氣帶著幾分護短:「有我在,他不敢動你。」

  冬菱眼眶一熱,點點頭,又小聲央求:「奴婢知道姑娘心裡有分寸,只是……往後見了世子,可否稍稍和緩一些?不然陳敬那邊,奴婢實在害怕。」

  林初念見她這般惶恐,心下軟了,唯有輕聲安撫:「好,我知道了。」

  話音剛落,帳外傳來輕叩聲。

  冬菱上前掀開帳簾一看,陳敬立在門外,手中端著一壺熱茶,面色看似平靜,眼神卻利如刀鋒。

  冬菱心頭一緊,慌忙躬身:「陳大哥。」


  「世子命送的熱茶。」陳敬將茶壺遞來,目光淡淡掃過帳內的林初念,又落回冬菱身上,帶著不言而喻的警示,隨即轉身離去。

  冬菱捧著茶壺回帳,臉色仍有些發白:「姑娘,世子又讓人送茶來了。」

  林初念看了眼那把青瓷壺,語氣平靜:「放下吧。」

  「姑娘,您就喝一口吧,也算全了世子的心意,也讓奴婢安心。」冬菱輕聲央求。

  林初念無奈輕笑,倒了一杯茶,入口微甜,竟是加了蜜的。

  她指尖微頓,隨即淡淡飲下,將杯子放回案上:「好了,你也去歇息吧,一路辛苦了。」

  冬菱應聲退下,帳內重歸安靜。

  林初念靠在引枕上,盯著帳頂發呆。

  甜茶的味道還留在舌尖,暖暖的,膩膩的。

  她伸手抹了一下嘴角,像是想把那點甜味擦掉。

  「惺惺作態。」她小聲嘟囔了一句,翻過身去,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帳外,夕陽一寸一寸沉下去,天邊的雲燒成了橘紅色。

  蕭訣延的營帳在營地最中間,比旁人的大一些,但也大不到哪裡去。他不講排場,出門在外一切從簡,帳子裡只有一榻一案一燈,乾淨得近乎寡淡。

  林初念在帳子裡翻來覆去躺了半個時辰,實在躺不住了。

  外面太吵了。

  不是那種令人煩躁的吵鬧,而是一種熱鬧的、帶著煙火氣的喧嚷。她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隱約聽見鑼鼓聲、還有炮仗的響聲,噼里啪啦的,一陣接一陣。

  她忽然想起,明日就是正月十五了。

  這裡距離代州城還有十里地,周遭散落著幾處邊地的村落。景王屬地不比京城管得嚴,邊地民風剽悍,年節也過得熱鬧。

  她在京城困了太久,早已忘了市井熱鬧是什麼模樣。下午下車時,她遠遠就看見附近村落家家戶戶掛著燈籠,紅彤彤一片,看著就讓人心裡痒痒的。

  林初念坐起來,猶豫了片刻,還是穿上了外裳,掀簾走了出去。

  營地不大,蕭訣延的帳子在最深處,旁邊就是陳敬值夜的棚子。她走過兩頂空帳,遠遠看見蕭訣延的帳子裡亮著燈,燭光將帳布映得半透明,隱約能看見裡頭有人影晃動。

  她本來只是想路過,腳卻不受控制地往那邊走了兩步。

  她想問問蕭訣延,能不能去附近逛逛。

  就問問,又不會少塊肉。

  林初念走到帳前,正要開口,發現帳簾沒攏嚴實,露出一條巴掌寬的縫。她下意識往裡看了一眼——

  然後整個人定住了。

  蕭訣延背對著帳門坐在榻上,上半身衣裳褪至腰間,精瘦有力的脊背上,縱橫交錯地布滿了傷痕。

  密密麻麻的一片,新舊交疊,最深的幾道已經結了猙獰的疤痕,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了一個色號,像是一條條蜈蚣趴在他背上,觸目驚心。

  陳敬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個青瓷藥瓶,正往他背上塗藥。他的動作很輕,但蕭訣延的肩胛骨還是微微繃了一下,顯然還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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