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樂極生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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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蹄聲早就聽不見了。

  林初念膝蓋上火辣辣地疼。她低頭看了一眼,素色的褲子上蹭破了一大片,滲出的血和灰土混在一起,模樣悽慘。

  「叫你得意忘形……叫你撒歡……」她一邊站起來,一邊忍不住小聲罵自己,「馬都看不住,林初念你可真行。」

  她昨日逃出郡公府,一路不敢停歇,策馬狂奔整整一夜,直到天光徹底大亮,才敢稍稍鬆口氣。路過一片山坳時,她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了——遠山如黛,近水潺潺,林間野花開得正好,空氣里滿是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氣息。

  那是自由的味道。

  她勒住馬,跳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暢快。三年了,從莫名其妙穿到這個陌生的世界,頂著別人的身份,困在深宅大院裡,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句話都要斟酌。她幾乎忘了,上一次這樣毫無負擔地呼吸、這樣純粹地看風景,是什麼時候。

  她忍不住笑起來,越笑越大聲,最後乾脆丟開韁繩,提著裙子(雖然穿的是男裝,但下意識動作還沒改過來)就往溪邊跑。溪水清澈見底,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拍在臉上,冰涼沁人。

  「自由了……我真的自由了……」她喃喃自語,眼眶有點發熱。

  然後,樂極生悲。

  等她玩夠了水,拍拍手站起身,回頭一看——馬呢?

  那匹被她隨手丟在一旁的馬,正悠閒地甩著尾巴,在十幾步外啃著青草。見她看過來,那馬像是受了驚,打了個響鼻,扭頭就跑。

  「喂!別跑!回來!」林初念急了,拔腿就追。

  可她一個才學會騎馬沒多久的半吊子,哪裡追得上四條腿的畜生?沒跑幾步,腳下被一塊石頭絆了個正著,「撲通」一聲,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吃屎。

  「哎喲!」膝蓋和手掌傳來尖銳的刺痛,她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更要命的是,這一摔動靜太大,驚起了路邊草叢裡幾隻不知名的鳥雀,撲稜稜從她頭頂飛過,嚇得她一縮脖子,整個人又往地上趴了趴。

  等她齜牙咧嘴地爬起來,那馬早就跑得沒影了,只剩下一溜煙塵。

  林初念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官道,又低頭看看自己狼狽的樣子,頭髮上還掛著兩根草屑,滿心的歡喜和暢快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一肚子委屈和懊惱。

  「林初念啊林初念,你真是……豬!」她抹了把臉,也不知道是擦汗還是擦那點不爭氣的淚花,「電視劇里演的那些瀟灑闖江湖的女俠,都是騙人的。人家策馬奔騰紅塵作伴,我策馬翻騰——馬沒了。」

  正自怨自艾間,身後傳來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還有一陣笑聲。

  那笑聲不大,但在這空曠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林初念身子一僵,緩緩回頭。

  一輛馬車正不緊不慢地駛來,黑色車廂,青色簾幕,拉車的馬匹毛色油亮。趕車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廝,而車簾被一隻手掀開著,裡頭坐著個年輕男子,正探出頭來,笑眯眯地看著她。

  那人約莫二十出頭,眉眼清俊,膚色白皙,鼻樑挺直,嘴角上揚的弧度大得有點過分——一看就是剛才笑出聲的那個。

  林初念下意識往路邊靠了靠,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把臉,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這位……小兄弟,」年輕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頭髮上的草屑、膝蓋上的破洞和滿臉的灰土之間來回遊移,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方才在下遠遠瞧見,還以為是什麼珍禽異獸在地上撲騰,走近了才發現是個人。」

  林初念:「……」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有禮貌,畢竟剛逃出來,不宜惹是生非。她壓著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男人:「公子說笑了。」

  「我沒說笑啊,」年輕男子一臉無辜,「我還跟阿福說呢,你看那隻撲棱蛾子,翅膀都扇冒煙了。阿福說不是蛾子,是人。我說不能吧,人哪有摔成這樣的?」

  旁邊趕車的小廝阿福默默地低下了頭,肩膀微微抖動。

  林初念嘴角抽了抽,心說我忍。

  「後來仔細一看,還真是個人,」年輕男子托著下巴,若有所思地打量她,「小兄弟,你這是……在練什麼獨門武功?蛤蟆功?」

  「我沒摔成蛤蟆!」林初念沒忍住,聲音都高了半度。

  「哦?那是什麼姿勢?說來聽聽,我記錄一下,回去編進醫書里,就叫《行走跌打損傷圖譜》,配個插圖,傳之後世。」


  林初念瞪著他,感覺額角的青筋在跳。

  這人長得人模狗樣的,怎麼長了張毒舌?

  「公子,你這醫書編錄了,怕也是沒人想看。」她面無表情地敷衍了一句,便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告辭。」

  「哎哎哎,別走啊!」身後傳來馬車加速的聲音,很快又追到了她旁邊,「我開玩笑的!你這人怎麼開不起玩笑?你看你膝蓋都摔成那樣了,還在流血呢,不處理一下?」

  「不用。」

  「真的不用?我看你走路的姿勢,像一隻翅膀受傷的鵪鶉。」

  「你才是鵪鶉!」

  「好好好,我是鵪鶉,我是,」男子笑得眉眼彎彎,毫無被罵的自覺,「那鵪鶉問你一句,要不要上車?我是行醫的,藥箱裡有上好的金瘡藥,處理這種皮外傷最是拿手。你要是再這麼走下去,傷口感染了。」

  林初念腳步一頓。

  這話倒是說到了點子上。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男子正探出半個身子,一隻手掀著帘子,一隻手搭在車窗框上,姿態隨意得很,臉上還是那副欠揍的笑容,但眼睛裡的關切倒是真的。

  「你真是郎中?」她狐疑地問。

  「如假包換,」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腰牌,在她面前晃了晃,「在下姓沈,京城濟世堂大夫,祖傳三代行醫,童叟無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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