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十城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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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陣光剛一穩下來,清河城那邊的聲音就先響了。

  「什麼情況?」

  「出什麼事了?」

  烈風城城主垂著眼,看著桌上那封信。

  那封信就擺在他手邊。

  他只要伸手,就能碰到。

  可他沒有碰。

  他也沒有說。

  那座差一點被他攻下的小城。

  那封從花城送來的信。

  那場才剛開始就被迫收手的攻城。

  還有他一路退了十幾里的狼狽。

  這些話,一個字都不能說。

  說了,另外三家只會知道兩件事。

  第一,他的府庫已經空到要靠搶一座小城來填窟窿。

  第二,他瞞著同盟,偷偷給自己找了一條退路。

  這兩件事,哪一件都不能讓人知道。

  所以烈風城城主開口的時候,聲音很穩。

  「沒出事。」

  三家那邊同時安靜了一下。

  清河城那邊的聲音更慢了。

  「沒出事開陣?陣石多,燒得慌?」

  烈風城城主道:

  「只是忽然覺得,有些帳,該算一算了。」

  「諸位。」

  「這段時日,咱們往花城砸了多少東西?」

  傳音陣里,沒人立刻接話。

  烈風城城主繼續說。

  「貨,一車一車送。」

  「人,一批一批送。」

  「價格被抬高了,咱們也認。」

  「人手被抽空了,咱們也忍。」

  「可花城呢?」

  「花城有被拖住嗎?」

  「有吃撐嗎?」

  「有露出半點要亂的樣子嗎?」

  ……

  這幾句話落下去,傳音陣里終於有了變化。

  先開口的是楓葉城。

  「確實,我這邊,府庫已經有點頂不住了。」

  他說得很輕。

  可這種輕,反而比大聲抱怨更真。

  「花城那邊像個無底洞。」

  「我們送多少,他們吃多少。」

  「可吃完之後,他們不慌,不亂,不堵,反倒像是越轉越順。」

  南昌城那邊也壓著火。

  「我這邊人也送了不少。」

  「本來以為他們多養一批閒人,政務、糧草、治安總會被拖慢。」

  「結果呢?」

  「那些人進了花城,跟進了水裡一樣。」

  「一點浪花都沒濺起來。」

  清河城沉默了很久。

  久到另外三家都以為他不會說話。

  可他最後還是開口了。

  「再這樣下去,花城還沒被我們拖弱。」

  「我們自己,先要撐不住了。」

  ……

  烈風城城主抓住了這個話頭。

  「所以我今天才要開這個陣。」

  「三位。」

  「得想辦法,加快進度了!」

  清河城那邊頓了一下。

  「加快?怎麼加快?」

  烈風城城主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桌上那封信。

  燭火照在信封上,像一小片冷白的刀光。

  他心裡有一句話在翻。

  再慢下去,不用花城動手,他們自己就要被拖空了。

  但他嘴上說出來的,卻是另一套話。

  「不能再照現在這個法子慢慢耗。」


  「要麼,把人送得更狠!」

  「要麼,把該談的買賣談得更快!」

  「甚至……」

  他停了兩息。

  然後,他壓低了聲音。

  「甚至,可以考慮,直接動手!」

  三家同時一頓。

  「瘋了?」

  「你要不要再想想?」

  「現在直接動手?」

  「而且我們現在連花城府庫的底細都沒摸清楚。」

  烈風城城主咬著牙。

  「那就趁他們虹道陣還沒修起來之前動手!」

  「趁我們四城還能集結!」

  「再拖下去……」

  「怕是他還好好的,我們先死了!」

  傳音陣又一次靜了。

  這一次的靜,和剛才不一樣。

  剛才是被動的靜。

  這一次——

  是真的在想。

  過了兩息,南昌城那邊低聲開口。

  「……你說的,也不是沒道理。」

  楓葉城也低聲。

  「可這件事太大。」

  「我一個人做不了主。」

  「得回去商議。」

  清河城沒說話。

  他在想別的。

  他在想……烈風今晚為什麼忽然這麼急。

  真是因為帳算不過去了?

  還是因為烈風城那邊,已經出了什麼他們不知道的事?

  畢竟,雖然現在局面看似不太好,但也不至於到馬上撐不下去的地步。

  可清河城沒有問。

  就像烈風城也沒有說。

  同盟這種東西,有時候就是這麼可笑。

  坐在一張陣光里。

  說著同一個敵人。

  可每個人手裡都攥著自己的半截話。

  誰也不肯先攤開。

  ……

  就在三家各懷心思,正要進入「下一步怎麼辦」的關鍵節點時——

  帳外,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不是一個人。

  是好幾個人。

  是那種「忽然看見了完全沒見過的東西」的、下意識脫口而出的驚呼。

  「城主大人!!」

  「城主大人!!」

  「快出來看!!」

  「天……天上!!」

  「天上!!!」

  烈風城城主猛地一愣。

  他的第一反應,是「有人來宣戰我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劍,衝出帳外。

  ……

  而與此同時——

  清河城。

  南昌城。

  楓葉城。

  三座城主府的深處,三個城主,在同一個瞬間——

  從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來。

  從自己的大廳里沖了出去。

  從自己的屋檐下抬起了頭。

  ……

  同一片天空。

  ……

  整片天空——

  變了顏色。

  ……

  烈風城城主一腳跨出帳外。

  他習慣性地先看了一眼四周——沒有兵,沒有陣,沒有任何一面掛起來的敵旗。

  他鬆了半口氣。

  然後,他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

  下一刻,他整個人——


  僵在了原地。

  ……

  漫天的,火紅色的,箭頭!

  鋪天蓋地。

  一眼望不到邊際。

  每一個箭頭都大得嚇人。

  它們一動不動地懸浮在高空。

  ……

  烈風城城主仰著頭。

  他站在帳外的空地上,一動不動。

  他的手裡還攥著那柄劍。

  劍尖垂在地上,尖頭戳在泥里。

  他的眼神,順著那些箭頭……

  慢慢地。

  慢慢地。

  順著箭頭所指的方向,轉了過去。

  那些箭頭,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

  那是……

  花城的方向。

  ……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一瞬,他的呼吸都停了。

  他本以為是宣戰他的。

  是宣戰四城的。

  是宣戰他們所有人的。

  可那些箭頭,不是指向他。

  是宣戰花城!

  ……

  他整個人,先是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

  他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宣戰花城。

  有人宣戰花城!

  有別的人,在他們四家還在「商議要不要動手」的這個節骨眼上,先一步,對花城亮了刀。

  十個箭頭!

  十把刀!!

  ……

  烈風城城主仰著頭。

  那片鋪滿天幕的火紅,壓得他呼吸都變輕了。

  他第一個念頭是荒唐。

  為什麼?

  為什麼會突然有十座城,同時對花城宣戰?

  花城到底做了什麼?

  還是說,花城早就已經惹到了什麼他們根本不知道的人?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他的後背就涼了一下。

  十座城。

  不是一座。

  不是兩座。

  是整整十座!

  這不是挑釁。

  這是圍獵。

  ……

  可下一息。

  烈風城城主的眼神,忽然變了。

  冰冷的震驚底下,一點一點,燒出了一層熱意。

  不對。

  這不是壞事。

  這對他們來說,不是壞事!

  ……

  他們四家不敢直接對花城動手,不是因為不想。

  是因為力量不夠。

  是因為花城太穩。

  是因為花城現在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他們往裡面砸錢、砸人、砸物資,連個響都聽不見。

  他們怕自己衝上去,反倒先被花城吞掉。

  可如果是十座城呢?

  如果這十座城真的跟花城打起來呢?

  如果花城的兵馬被牽出去,府庫被拖住,政務被壓亂,虹道陣被迫停工呢?

  如果整片區域,都因為這一場宣戰亂起來呢?

  ……

  亂。

  亂才好。

  越亂越好!

  水不渾,他們這四條魚,怎麼摸得到底下的東西?

  花城不被拖進戰場,他們又怎麼能找到下嘴的地方?

  ……

  烈風城城主的手指,一點一點收緊。


  劍柄在他掌心裡,被攥得咯吱作響。

  他剛才還覺得自己退兵退得憋屈。

  剛才還覺得自己賠了夫人又折兵。

  剛才還覺得自己被花城一封信壓得抬不起頭。

  可現在……

  他忽然覺得,那口憋在胸口的氣,終於有地方出了。

  花城啊花城。

  你不是穩嗎?

  你不是深嗎?

  你不是吃多少都不亂嗎?

  那就讓我看看,十座城一起壓上去的時候,你還能不能這麼穩!

  ……

  他站在那片火紅底下,很久很久沒有動。

  遠處,傳音陣里還亮著三道陣光。

  三家的聲音,同時從陣里傳出來。

  三家的聲音,這一刻都變了調。

  「都看見了嗎?」

  「看見了。」

  「我們也看見了。」

  「……整片天,都是箭頭。」

  「都指向花城。」

  「誰?」

  「是誰宣戰花城?」

  「十道箭頭。」

  「我數了。」

  「是十座城同時宣戰了花城!」

  ……

  傳音陣里,先是死一樣的靜。

  那是震驚。

  是所有人都被這個數字砸懵了。

  十座城對一座城宣戰。

  這種陣仗,誰看見都要先愣住。

  可很快。

  那陣靜里,多出了一點別的東西。

  呼吸聲。

  壓低的。

  變快的。

  像有人硬生生把笑意憋回喉嚨里。

  南昌城那邊最先開口。

  「十座城……」

  他的聲音有些發啞。

  「如果他們真打起來……」

  楓葉城立刻接上。

  「花城就不可能再這麼穩。」

  「兵要動。」

  「糧要動。」

  「錢要動。」

  「人心也要動。」

  清河城那邊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極慢極慢地道:

  「我們之前一直缺的,不是心。」

  「是機會。」

  「現在,它來了!」

  ……

  烈風城城主閉上了眼。

  他聽見傳音陣里,清河城那道一貫溫吞的聲音,極慢極慢地,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他這輩子都不會忘。

  「這下……」

  「不是我們有沒有資格動手的問題了。」

  「是我們——」

  「能從這場亂里,咬下多少肉的問題了。」

  ……

  烈風城城主睜開眼。

  那一刻,他眼底已經沒有多少懼意了。

  有的是亮。

  是貪。

  是一個被逼到窄處的人,忽然看見前方有人替他砸開了一面牆。

  他低聲道:

  「諸位。」

  「機會來了。」

  傳音陣那頭,三家都沒有反駁。

  因為他們都明白。

  這十座城不是他們的盟友。

  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他們這四家正在圖謀花城。

  可那又怎麼樣?


  刀落下去的時候,不必問刀是誰握的。

  只要花城流血。

  他們就能聞著血味過去。

  漁翁得利。

  四個字,同時浮現在四座城主的心裡。

  ……

  ……

  而很遠的另一邊。

  花城。

  ……

  花城城主府前的那片空地上。

  周雲仰著頭。

  他站在那片鋪滿整個天空的火紅底下,一動沒動。

  他沒有驚。

  他沒有慌。

  他甚至沒有皺眉。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一片漫天的箭頭。

  看了很久。

  ……

  身後,腳步聲一個接一個地傳來。

  婉兒先到。

  朱葛緊跟著。

  雷烈是衝出來的。

  他一腳踹開了軍事部的側門,一路狂奔過來,一邊跑一邊扣著腰間的佩劍,直到跑到周雲身後三步,才硬生生剎住腳。

  王富貴是最後到的。

  ……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風從城牆那頭吹過來,穿過通天建木的枝葉,發出一陣極輕的「沙沙」聲。

  整座花城,在這一刻,都仰著頭。

  街上原本還在走動的人停下了腳步。

  樹屋外拆洗衣服的婦人停下了手。

  監察部門口排著隊的傭兵停下了說話。

  連孩子追著小白虎跑的嬉鬧聲都停了。

  所有的人……

  都在看著頭頂那一整片,火紅色的,半山那麼大的箭頭。

  那些箭頭不動。

  它們只是安安靜靜地懸浮在天上,每一個都指著同一個方向。

  這一座城的方向。

  ……

  周雲沒有動。

  他仰著頭,一直看。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風都從他臉上吹過了好幾次。

  然後——

  他慢慢地,低下了頭。

  他沒有看身後那幾個人。

  他的目光落在腳下的青石地上。

  他的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

  他沉思了兩息。

  然後——

  他又,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的眼神,不再是看那一整片的火紅。

  他的眼神,只落在那片火紅的最深處。

  很深。

  很遠。

  遠到那裡的箭頭已經小到只剩一個淡淡的紅點。

  可他,就是在看那一個點。

  ……

  周雲極輕地,輕到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地,開口了。

  他說的是四個字。

  四個,很輕,很淡,卻像一根釘子一樣釘進夜色里的字。

  「王帥。」

  「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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