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老爺!您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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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該死!」

  雷烈梗著脖子,聲音硬得像鐵。

  周雲沒有立刻接話。

  他抬手招來幾名城衛兵,語速不快,卻一句比一句清楚:

  「東一街、東二巷先派人過去,救火,護住民宅。見到流民,先圍住,不許亂殺。」

  「有傷人的,拿下。」

  「有搶糧的,分開看管。」

  「有老人孩子被裹在人群里的,先帶出來。」

  幾名城衛兵怔了一下,隨即抱拳領命,轉身衝進風雪。

  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城門方向,周雲才重新看向雷烈:

  「那那些流民呢?」

  雷烈眉頭一皺。

  周雲問:「那些被人推著、擠著,搶不到糧就要餓死,搶到了糧又可能被人踩死、砍死的流民,也該死嗎?」

  雷烈的喉結動了動:「他們破城在先。」

  「嗯。」

  周雲點頭,沒有否認,「破城,該罰。傷人,該罰。縱火殺人,更該罰。」

  這話一出,雷烈反倒愣了一下。

  周雲的聲音依舊平穩:

  「可罰,和任由他們死在亂局裡,是兩回事。」

  風雪從兩人之間卷過。

  遠處,東城區又騰起一道黑煙。那道煙沒有從商會的方向升起,而是在更偏北一點的街巷裡,壓得很低,被風一吹,像一片污髒的雲。

  周雲看著那邊,又問了一句:

  「除此之外,城裡的普通百姓呢?」

  雷烈的臉色終於變了。

  剛才他滿腦子都是王富貴,都是商會那群吸血鬼在亂民刀棍下哭爹喊娘的樣子。

  可東城不只有商會。

  那裡有賣柴的老漢,有給人縫補衣裳的寡婦,有昨晚才領了新活計、正等著明早去工地報到的青壯,還有一群連商會大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火燒起來,不會挑著王富貴家的屋檐燒。

  人瘋起來,也不會先問一句你是不是奸商。

  雷烈握著刀柄的手一點點收緊,指節發白。

  周雲走近一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卻讓雷烈渾身一震。

  「我知道你恨他們,大家恨他們。」

  周雲說,「我也沒打算讓商會欠下的帳就這麼過去。」

  周圍那些剛才還在喊「讓他們死」的人,慢慢安靜下來。

  他們聽見了「帳」這個字。

  也聽見了周雲沒有替商會開脫。

  周雲看著雷烈,也看著身後所有人:

  「但帳要活著算。」

  「人死在亂局裡,剩下的就不是公道,只是一地爛攤子。」

  雷烈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周雲的目光越過他,落向東城的火光。

  「花城剛剛廢掉斬殺線。」

  「如果今天我因為商會可恨,就看著他們被人打死;明天別人也可以因為流民髒亂,看著流民凍死;後天再有人覺得病人拖累城池,老人浪費糧食,也一樣能理直氣壯地把人推出去。」

  他說到這裡,聲音輕了一些:

  「那我們廢掉的,到底是斬殺線,還是只換了一批人來劃線?」

  雷烈猛地抬頭。

  風雪落在他的眉骨上,化成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也曾站在那條線旁邊,冷著臉告訴別人,病了的、沒用的、拖累城池的,都該被趕出去。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在守城。

  現在他才發現,原來有些東西一旦鬆了手,很容易又從別的地方長回來。

  不是斬殺線的名字。

  是那種隨手把別人的命劃出去的習慣。

  雷烈臉上的怒意一點點退了下去。

  他低下頭,聲音發啞:


  「城主大人,末將想岔了。」

  周雲露出溫和的笑意:

  「你不是想岔了。」

  「你只是太恨他們了。」

  雷烈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隨即抱拳,腰背壓得很低:

  「末將請命,入城平亂。」

  「去吧。」

  周雲終於露出一點笑意,「記住,救人,控火,拿帶頭傷人的。商會的帳,等他們活下來再算。」

  雷烈眼神一凜。

  「是!」

  他猛地轉身,拔刀出鞘。

  寒光在風雪中一閃。

  「城衛隊,隨我入城!」

  「東一街救火!東二巷護民!其餘各隊分路包抄,敢趁亂殺人者,拿下!」

  原本還憤憤不平的職業者們互相看了看。

  有人臉上仍有不甘,卻沒人再喊「讓他們死」。

  一個剛覺醒不久的年輕人抹了把臉,小聲罵了一句:「便宜那幫奸商了。」

  旁邊的老工匠把鎬子往肩上一扛,悶聲道:「城主大人說得對,帳要活著算。」

  很快,密集的腳步聲捲入風雪。

  一支支隊伍從西門外分出,像數道鐵流,朝東城區奔去。

  ...................

  商會議事廳。

  轟隆!!!

  又是一聲巨響傳來,這次比剛才更近,仿佛連大廳的房梁都在顫抖。隱約間,已經能夠聽到流民們的吶喊聲!

  「他們……他們過來了!!」

  一位胖商人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肥肉亂顫,忽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爬向王富貴,

  「會長!快!快派人去請周雲!」

  「現在只有他能救我們了!現在幾乎整個花城的力量都在他手上!只要他肯出手,這些流民根本不足為懼!」

  其他人也紛紛反應過來,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

  「對對對!去找周雲!」

  「他是城主,守土有責,他不能不管我們!」

  「快去喊他來救命啊!」

  ……

  看著亂作一團的眾人,王富貴卻發出了一聲悽厲的冷笑。

  「呵呵……請他?救命?」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充滿了紅血絲的眼睛裡滿是譏諷,

  「你們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我們是誰?我們是架空他、刁難他、搶占他土地的仇人!」

  「他為什麼要救我們?」

  「換做是你們,會去救一個恨不得弄死你的敵人嗎?」

  眾人一滯,面面相覷。

  王富貴深吸一口氣,語氣肯定到了極點,「他現在,肯定正躲在西門外偷笑呢!」

  「他巴不得借這些流民的手,把我們的家產搶個精光!甚至把我們殺個乾乾淨淨!等到我們都死絕了,他再出來收拾殘局,既得了名聲,又得了實惠!」

  「這就叫——借!刀!殺!人!」

  這四個字一出,所有人都絕望了。

  以己度人,如果是他們站在周雲的位置,絕對會這麼做。

  這是利益最大化的選擇,也是最解氣的選擇。

  「不……我不信!」就在這時,一直跪在地上的張鐵突然大吼一聲,猛地站了起來,「周城主不是那樣的人!」

  「他給乞丐發饅頭,給生病的小女孩吃靈米,就連咱們去搗亂的人,他都給吃魔獸肉!」

  「那樣的大好人,怎麼可能看著咱們去死?」

  「我要去找他!」他轉身就往外沖,「只要他知道這裡的情況,他一定會來的!」

  「站住!你個蠢貨!」王富貴氣急敗壞地吼道,「回來!別去自取其辱!你這是在丟你老爺我的臉!!」

  對於王富貴的話,張鐵一向是聽的。

  在他心裡,是老爺給了他飯吃,是老爺給了他工作。


  那麼他的命,就是老爺的!

  然而,這個平日裡唯唯諾諾,對王富貴言聽計從的下人,此刻卻像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一把甩開想要阻攔的家丁,頭也不回地沖入了漫天風雪之中。

  「瘋了……都瘋了……」王富貴癱倒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等死吧,都等死吧……」

  ……

  風雪呼嘯。

  張鐵在雪地里狂奔,跑丟了一隻鞋,腳掌被凍得失去了知覺,但他根本不敢停。

  身後是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前方是茫茫的風雪。

  「等我……老爺!」

  「只要城主大人知道城內的情況,就一定會去救您的!」

  他在心裡不斷祈禱著。

  就在他跑過一個街角,即將轉入通往西門的主幹道時,大地忽然微微震顫起來。

  咚!咚!咚!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即便在呼嘯的風聲中也清晰可聞。

  張鐵猛地抬頭。

  下一秒,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滾燙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融化了臉上的冰霜。

  只見風雪的盡頭,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正迎面走來。

  沒有刀槍劍戟的寒光,也沒有殺氣騰騰的怒吼。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個身穿單薄常服,神色平靜的年輕身影,周雲!

  而在周雲身後,雷烈、鐵山……還有烏壓壓的一大片人!

  「城……城主大人!!」

  張鐵再也控制不住,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倒在雪地里。

  他連滾帶爬地衝到周雲面前,甚至不敢去抓周雲的衣角,只能把頭狠狠地磕向地面,鮮血染紅了積雪:

  「嗚嗚嗚……城主大人!救命啊!」

  「老爺……王富貴老爺他們快不行了!」

  「商會馬上就要擋不住了!求求您……雖然老爺他心眼小,雖然他之前得罪了您……但他罪不至死啊!」

  「求您發發慈悲,救救他這……」

  張鐵一邊哭喊,一邊拼命磕頭。

  他生怕周雲說出一個「不」字。

  生怕從這位強者臉上看到一絲「大仇得報」的快意。

  畢竟,商會之前做得太絕了,換做任何人,都有理由袖手旁觀。

  然而。

  預想中的嘲諷並沒有出現。

  一雙溫暖的手,有力地托住了他的雙臂,硬生生止住了他磕頭的動作。

  張鐵淚眼朦朧地抬起頭,對上了那雙溫和如水、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眸子。

  周雲並沒有因為他的哭喊而感到意外,也沒有絲毫的幸災樂禍。

  他只是用一種再平常不過的語氣,輕輕拍了拍張鐵身上的雪花,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

  「快起來,地上涼。」

  「放心吧。」周雲越過他,目光望向遠處火光沖天的商會方向,「你家老爺也是我治下的城民,我不會坐視不管。」

  這一瞬間,張鐵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

  我的……城民?

  哪怕是我家老爺那樣的人,也是您的城民嗎?

  看著那個並不算高大,此刻卻仿佛頂天立地的背影,張鐵忽然趴在雪地上,嚎啕大哭。

  老爺!

  您錯了!

  您真的錯了啊!!

  與此同時,東城區已經亂成了一片。

  飢餓,能讓人變成野獸。

  當第一塊門板被踹開,當第一把米糠被搶到手,流民們眼中的紅光就再也無法遏制了。

  「搶啊!都有糧!這城裡全是糧!」

  「憑什麼我們在外面吃草根樹皮,他們在屋裡吃米糠?!」

  「砸!把他們的狗窩都給我砸了!」

  一開始,他們只是為了找吃的。

  但很快,這種為了生存的掠奪,在極度的嫉妒和仇富心理下,變質成了純粹的破壞與發泄。


  「砰!!」

  一家富戶的大門被撞開。

  流民們蜂擁而入,像是黑色的蝗蟲。

  他們不僅搶糧食,還把精緻的瓷器摔得粉碎,把昂貴的字畫撕成碎片,甚至把那些來不及逃跑的富人推倒在地,拳打腳踢。

  這一刻,人性中被壓抑的劣根性徹底爆發。

  看著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老爺們在自己腳下求饒,這種扭曲的快感,竟然比吃飽肚子還要讓人上癮。

  「去大房子!找最大的房子!」

  「找到這座城的商會所在地!那裡面不光有糧食,還全是金銀!」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原本分散的流民仿佛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匯聚成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朝著商會大廳的方向瘋狂涌去。

  ……

  商會大廳內。

  剛才還叫囂著要殺雞儆猴的商人們,此刻一個個縮在桌子底下,或者躲在柜子後面,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門外,那如同海嘯般的撞擊聲、嘶吼聲,每一次響起,都讓他們心臟驟停。

  「擋不住了……大門要擋不住了啊!」胖商人抱著腦袋,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我的錢……我的鋪子……嗚嗚嗚……」

  不遠處,王富貴手裡死死攥著一根用來防身的桌子腿。

  他不想死。

  但令他絕望的是,沒有人會來救他!

  他只能等死!

  就連他當年救下的張鐵,他認為最忠心的僕人,都藉口找救兵離他而去了!

  反觀那個城主,現在肯定正站在高處,冷笑著看這一幕吧?

  「報應……真的是報應嗎……」王富貴心中悲哀至極。

  就在這時。

  「轟隆!!!」

  那扇象徵著商會威嚴的朱漆大門,終於在一聲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中,轟然倒塌。

  風雪夾雜著無數雙赤紅的眼睛,瞬間填滿了大廳的入口。

  「在這裡!!」

  「好多胖子!一看就是奸商!」

  「搶啊!!」

  ……

  流民們發出了興奮到極點的嚎叫,像是餓狼撲進了羊圈。

  「啊!別打我!我有錢!我給你們錢!」

  「都給你們!放我走吧!」

  「好漢饒命啊!」

  ……

  幾個不小心被逮住的商人瞬間被淹沒在人潮中,慘叫聲瞬間被嘈雜的打砸聲淹沒。

  這時,一個瘦到脫相、手裡拎著帶血木棍的流民,注意到了躲在屏風後的王富貴。

  他從一個刁鑽的角度繞了過去,出現在了王富貴的身後。

  「嘿嘿……老東西,穿得挺暖和啊?」

  王富貴被嚇得亡魂皆冒!

  他連忙轉身,正看到一名流民正獰笑著一步步逼近,「把你這身皮扒下來給爺爺穿穿!還有你手上的金戒指,都給我拿來!」

  「你……你別過來!」王富貴揮舞著手裡的桌子腿,聲音卻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變調:「我是商會會長!我是花城的貴族!你敢動我?」

  「貴族?」壯漢嗤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暴虐:「老子打的就是貴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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