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送畫
共議會的第一次「送畫上山「活動定在小雪這天。
臨城到崑崙，龍家的專機坐不下那麼多人，顧晚包了兩輛大巴，車上擠著四十多個年輕子弟，有龍家的旁系，有顧家的年輕代表，還有馬行空從西北帶來的幾個馬家年輕人。
他們懷裡抱著各式各樣的畫框，有的用紅綢包著，有的用報紙裹著，還有的直接卷在瑜伽墊里，五花八門，像一群搬家的大學生。
「你確定這些人靠譜？「龍語笙站在大巴門口，短匕藏在袖口，目光掃過每一個上車的年輕人。她旁邊站著沈清韻，手裡拎著兩個醫藥箱，裡面是安神的湯藥和急救的繃帶。
「不是打仗。「顧晚從大巴車頭探出頭，手裡拿著一份名單，「是文化交流，懂嗎？文化交流。畫站需要每季度換一批畫，這些人就是第一批『文化大使』。「
「文化大使？「林知夏從車頂跳下來，鞭柄在腰間晃悠，「剛才那小子抱的是一幅《猛虎下山圖》，筆鋒裡帶著暗勁，虎眼裡嵌了硃砂，那是沈家的鎮宅符畫法。你管這叫文化交流？「
「鎮宅符也是文化。「顧晚面無表情，「再說，種子喜歡看什麼，我們又不知道。多送幾種風格，它才能挑食。「
陳玄沒有參與爭論。他站在電動車旁邊，正在給小寶系圍巾。
歸歸站在旁邊，戴著一個粉色的小帽子，手裡抱著一幅畫——是她自己畫的，幼兒園的作業，題目叫《我的兔子朋友》。畫紙上是一隻灰色的兔子，長耳朵，圓眼睛，旁邊站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兩個人手拉手。
「這個也要送？「陳玄蹲下來，問歸歸。
歸點點頭，聲音小小的：「小灰說它想看看雪山。「
「小灰？「
「我的兔子。「歸把畫抱得更緊，「它想去崑崙看看，看看種子的家。「
陳玄看著她。歸歸的眼睛很大，很亮，但瞳孔深處有一抹淡淡的灰色，不是病，是某種迴響的殘留。她比小寶小，對「種子「的感知更細膩，也更不設防。她不怕種子，因為她還不知道怕是什麼。
「好。「陳玄接過畫，「我幫你送。「
「謝謝陳叔叔。「歸歸鞠了一躬，然後跑回蘇婉身邊，小手牽住蘇婉的手指。
大巴出發，塵土飛揚。陳玄騎電動車跟在後面，龍語笙坐在后座，懷裡抱著一個用黑布包著的長條形東西——是那幅《守望》，陸沉舟的油畫，這次要掛在畫站最顯眼的位置。
陸沉舟沒有來。葉青青懷孕了，他留在臨城照顧，但托陳玄帶了封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話：「告訴它，外面有人在畫畫。「
飛機在西北降落，轉乘越野車。崑崙的風比上次更烈，雪粒像沙子一樣打在車玻璃上，發出細密的噼啪聲。
盤山公路彎多路窄，一輛越野車裡的馬家年輕人暈得厲害，臉色發白，抱著畫框直喘氣。沈清韻從藥箱裡翻出暈車藥，就著溫水遞過去：「含著，別咽。「
「謝謝沈姑娘……「年輕人含著藥，聲音含糊，「這路比我想像的還難走。「
「難走就對了。「前排的龍語笙頭也不回，「好走的路，早就被人踩爛了。「
第一次到崑崙的年輕子弟們下了車，腳踩進厚厚的雪裡，興奮得直跺腳。有人團了個雪球，砸在同伴的脖子裡，引起一陣笑罵。
馬行空在基地門口迎接，他的軍大衣換成了羊皮襖，眉毛上的白霜更厚了，但笑容比上次多——那些胡楊樹種活了三十幾棵，他走路都帶風，遠遠就張開雙臂，像迎接一群遠道而來的親戚。
「菌絲又變了。「馬行空一邊帶路一邊說，語氣不是緊張，是某種古怪的興奮，「你們得親自看看。「
他領著眾人繞過溫室，走向胡楊林。年輕子弟們跟在後面，腳步聲在雪地里踩出一串雜亂的嘎吱聲。有人小聲問：「不是說來看畫嗎？怎麼改看樹根了？「旁邊的人噓了一聲：「跟著走，別廢話。「
畫站建在基地旁邊，是一座玻璃溫室，鋼架結構，屋頂傾斜，朝南的一面全是透明玻璃。
裡面已經掛了不少畫，有山水，有花鳥，有抽象的幾何圖案，但最中央的位置空著——那是給《守望》預留的。溫室的暖氣開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像一層紗。
但馬行空沒有帶他們進溫室，而是徑直走向胡楊林。
「不在畫站里。「他說，「在地下。「
樹根處的白色菌絲還在，但比之前更密了，像一層薄薄的蛛網覆蓋在雪地上。陳玄蹲下去，撥開積雪，發現那些菌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新的圖案——不是門，是一個人形的輪廓。
輪廓很大，幾乎有一人高，在雪地里泛著淡淡的螢光，像一尊用雪和光捏成的泥塑。
跪著的人形，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畫畫。輪廓很模糊，沒有五官，但姿態很熟悉。陳玄轉頭看向龍語笙，龍語笙也看出來了，兩人的目光同時沉了下去。
顧晚蹲下來，用手機拍了照，又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距離畫站直線距離十二米，菌絲輻射範圍擴大了。「
「像陸沉舟。「龍語笙說。
「不是像。「陳玄說，「是就是他。「
菌絲織成的輪廓，姿態和陸沉舟在畫室里畫畫時的姿勢一模一樣——膝蓋抵著畫板，左手扶紙，右手執筆，頭微微低著。甚至連肩膀的傾斜角度都一致，左肩略高，右肩略低，因為陸沉舟的右肩舊傷未愈，習慣性下沉。一個馬家的年輕人湊過來看了一眼，失聲說：「這……這是陸先生？他怎麼跑雪地里來了？「旁邊的人拍了他一下：「傻，這是菌絲織的。「
「它在模仿他？「顧晚問，她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菌絲的邊緣，觸感冰涼，像碰到了一條冬眠的蛇，「還是說它想變成他？「
「不是模仿。「陳玄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是記住。它在用它的方式，記住每一個注視過它的人。「
雪越下越大，菌絲織成的輪廓在雪光里若隱若現，像一幅被風吹動的沙畫。年輕子弟們圍在胡楊林外圍，不敢靠近，竊竊私語。有人說是妖術，有人說是祥瑞，還有人小聲嘀咕「能不能把菌絲摘下來入藥「——被沈清韻冷冷瞪了一眼，不敢再出聲。
陳玄走到人形輪廓旁邊，盤腿坐下。他的膝蓋抵著雪，冰冷刺骨，但他沒有在意。他從懷裡取出那塊玄霜玉，放在菌絲旁邊，然後閉上眼睛，陰陽歸元訣的氣息緩緩流轉，像一根無形的線，從玄霜玉延伸到菌絲的脈絡里。
「你在做什麼？「那個信息很快來了，比上次更主動，更急切，像孩子看到了熟悉的玩伴。
「我在看你的人形。「陳玄用意識回應，「為什麼是他？「
「因為……他看我看得最多。「那個信息說，帶著一種近乎委屈的語調，「他畫我，看我，我才能記住他的樣子。其他的人，看幾眼就走了，記不住。「
「記住他幹什麼？「
「前輩走了。「那個信息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前輩走了以後，我記不住他的樣子了。他坐了一千年，我每天都看，但越想記住，他的臉就越模糊。現在……我只記得他是一塊灰色的石頭，一動不動。「
陳玄沉默了。他想起創始人最後注入封印時的背影，那絲灰白色的光芒，溫柔，疲憊，終於自由。種子被困在門後面千年，它看到的創始人永遠是背影，永遠是那塊黑色的石頭。它沒有機會記住創始人的臉，因為創始人從來沒有面對過它。
「所以你想記住後來的人？「陳玄問。
「是。「那個信息說，「我怕忘記。我怕忘記人的樣子。前輩的臉我已經忘了，我不想再忘掉其他人的。「
「你織出他的輪廓，是為了不忘記？「
「是。「
「但你在雪地里織他的輪廓，會嚇到人。「
「……「那個信息像是被嚇到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織。就像他畫畫，我織布。我只會這個。「
陳玄的心軟了一下。
他想起陸沉舟說的話——「看不見的東西最可怕，看見了，就有了應對的辦法。「種子在織人，不是因為惡意，是因為孤獨到了極點，它想把看到的一切都變成實體，握在手裡，這樣就不會消失了。
「你可以記住，但不需要織出來。「陳玄說，「人的樣子，在心裡記住就好。你織在雪地里，太陽出來就化了，反而不長久。「
「在心裡？「那個信息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概念，「怎麼在心裡記？「
「閉上眼睛，回想。回想他畫畫時的樣子，他握筆的手，他低著頭的姿態，他畫完畫時嘴角的樣子。把這些放在……你的意識里，不要放在雪地上。「
那個信息沉默了很久。陳玄沒有催促，他維持著氣息的輸送，任由雪落在肩膀上，積了薄薄一層。
然後，雪地里的菌絲開始動了。
不是生長，是收縮。它們像退潮的水一樣，從人形的輪廓里抽離出來，回到樹根深處，回到地脈里。
那個人形漸漸模糊，膝蓋的位置消失了，手的位置消失了，最後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跡，像有人用手指在雪地上畫了一幅簡筆畫，然後被風吹淡了。
「我記住了。「那個信息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像怕吵醒什麼，「他左肩高，右肩低。他握筆的時候，小指會翹起來。他畫完畫，會對著畫發呆很久，不說話。我記住了……在心裡。「
「很好。「
「但我不想忘記。「那個信息又說，「如果我想它了，我可以再看嗎？「
「可以。「陳玄說，「陸沉舟會定期送畫來。你看著畫，就能想起他。「
「好。「那個信息輕輕地說，「我會乖乖地，只看不織。「
陳玄收回意識，睜開眼睛。胡楊林里一片安靜，只有雪落在樹枝上的簌簌聲。年輕子弟們已經散開了，有人去畫站掛畫，有人在拍照發朋友圈，還有人在和菌絲合影——馬行空在旁邊拼命攔著：「別踩！別踩！那是樹苗的命根子！「
龍語笙走過來，遞給他一塊干毛巾：「談完了？「
「談完了。「陳玄擦了擦頭上的雪，「它答應不再織人形。「
「為什麼織？「
「怕忘記。「陳玄站起來，腿有點麻，拍了拍，「創始人走了，它記不住他的臉了。它怕連後來的人也忘記，所以想用菌絲織出來。「
龍語笙沉默了幾秒。她轉頭看向畫站的方向，玻璃溫室里燈火通明，年輕的子弟們正忙著掛畫，笑聲透過玻璃傳出來，像一串遙遠的鈴鐺。她忽然說：「……我也記不住我媽的臉了。「
陳玄轉頭看她。
「她去世的時候我還小。「龍語笙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份報表，「我努力回想，只能想起她的手，很瘦，有繭。但臉……模糊了。我試過畫出來，但畫不像，就不畫了。「
「所以你懂它？「
「不。「龍語笙搖頭，「我只是……不討厭它。「
陳玄沒有說話。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龍語笙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回到畫站，年輕子弟們已經把畫掛好了。
《守望》被掛在最中央的位置，紅色的畫框在燈光下很醒目。種子沒有立刻反應，但半小時後，有工作人員報告說，畫框旁邊的玻璃上結了一層淡淡的白霜，像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畫了一個笑臉。
顧晚在帳本上記了一筆：「畫站運營首日，種子反饋良好，無異常消耗。建議下季度增加人物肖像畫比例。「
返程的飛機上，陳玄坐在窗邊，看著機翼下翻滾的雲海。龍語笙在隔壁座位，戴著耳機，閉目養神。沈清韻在後排整理醫藥箱，林知夏在刷手機，顧晚在平板上演算成本。一切平靜，像一次普通的出差。
但陳玄知道，不一樣。種子在改變——從敲門到伸手，從伸手到看畫，從看畫到記住。
它在學習，在適應，在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和這個世界共存。
而他，還有五女，還有陸沉舟，還有兩個孩子，正在陪它學習。
不是牆，不是封印。是窗，是陪伴，是漫長的守望。
他閉上眼睛，睡著了。夢裡沒有雪，沒有門，只有一個跪在雪地里織輪廓的影子，和一扇關著的、但透出暖黃色光的門。
臨城到崑崙，龍家的專機坐不下那麼多人，顧晚包了兩輛大巴，車上擠著四十多個年輕子弟，有龍家的旁系，有顧家的年輕代表，還有馬行空從西北帶來的幾個馬家年輕人。
他們懷裡抱著各式各樣的畫框，有的用紅綢包著，有的用報紙裹著，還有的直接卷在瑜伽墊里，五花八門，像一群搬家的大學生。
「你確定這些人靠譜？「龍語笙站在大巴門口，短匕藏在袖口，目光掃過每一個上車的年輕人。她旁邊站著沈清韻，手裡拎著兩個醫藥箱，裡面是安神的湯藥和急救的繃帶。
「不是打仗。「顧晚從大巴車頭探出頭，手裡拿著一份名單，「是文化交流，懂嗎？文化交流。畫站需要每季度換一批畫，這些人就是第一批『文化大使』。「
「文化大使？「林知夏從車頂跳下來，鞭柄在腰間晃悠，「剛才那小子抱的是一幅《猛虎下山圖》，筆鋒裡帶著暗勁，虎眼裡嵌了硃砂，那是沈家的鎮宅符畫法。你管這叫文化交流？「
「鎮宅符也是文化。「顧晚面無表情，「再說，種子喜歡看什麼，我們又不知道。多送幾種風格，它才能挑食。「
陳玄沒有參與爭論。他站在電動車旁邊，正在給小寶系圍巾。
歸歸站在旁邊，戴著一個粉色的小帽子，手裡抱著一幅畫——是她自己畫的，幼兒園的作業，題目叫《我的兔子朋友》。畫紙上是一隻灰色的兔子，長耳朵，圓眼睛，旁邊站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兩個人手拉手。
「這個也要送？「陳玄蹲下來，問歸歸。
歸點點頭，聲音小小的：「小灰說它想看看雪山。「
「小灰？「
「我的兔子。「歸把畫抱得更緊，「它想去崑崙看看，看看種子的家。「
陳玄看著她。歸歸的眼睛很大，很亮，但瞳孔深處有一抹淡淡的灰色，不是病，是某種迴響的殘留。她比小寶小，對「種子「的感知更細膩，也更不設防。她不怕種子，因為她還不知道怕是什麼。
「好。「陳玄接過畫，「我幫你送。「
「謝謝陳叔叔。「歸歸鞠了一躬，然後跑回蘇婉身邊，小手牽住蘇婉的手指。
大巴出發，塵土飛揚。陳玄騎電動車跟在後面，龍語笙坐在后座，懷裡抱著一個用黑布包著的長條形東西——是那幅《守望》，陸沉舟的油畫，這次要掛在畫站最顯眼的位置。
陸沉舟沒有來。葉青青懷孕了，他留在臨城照顧，但托陳玄帶了封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話：「告訴它，外面有人在畫畫。「
飛機在西北降落，轉乘越野車。崑崙的風比上次更烈，雪粒像沙子一樣打在車玻璃上，發出細密的噼啪聲。
盤山公路彎多路窄，一輛越野車裡的馬家年輕人暈得厲害，臉色發白，抱著畫框直喘氣。沈清韻從藥箱裡翻出暈車藥，就著溫水遞過去：「含著，別咽。「
「謝謝沈姑娘……「年輕人含著藥，聲音含糊，「這路比我想像的還難走。「
「難走就對了。「前排的龍語笙頭也不回，「好走的路，早就被人踩爛了。「
第一次到崑崙的年輕子弟們下了車，腳踩進厚厚的雪裡，興奮得直跺腳。有人團了個雪球，砸在同伴的脖子裡，引起一陣笑罵。
馬行空在基地門口迎接，他的軍大衣換成了羊皮襖，眉毛上的白霜更厚了，但笑容比上次多——那些胡楊樹種活了三十幾棵，他走路都帶風，遠遠就張開雙臂，像迎接一群遠道而來的親戚。
「菌絲又變了。「馬行空一邊帶路一邊說，語氣不是緊張，是某種古怪的興奮，「你們得親自看看。「
他領著眾人繞過溫室，走向胡楊林。年輕子弟們跟在後面，腳步聲在雪地里踩出一串雜亂的嘎吱聲。有人小聲問：「不是說來看畫嗎？怎麼改看樹根了？「旁邊的人噓了一聲：「跟著走，別廢話。「
畫站建在基地旁邊，是一座玻璃溫室，鋼架結構，屋頂傾斜，朝南的一面全是透明玻璃。
裡面已經掛了不少畫，有山水，有花鳥，有抽象的幾何圖案，但最中央的位置空著——那是給《守望》預留的。溫室的暖氣開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像一層紗。
但馬行空沒有帶他們進溫室，而是徑直走向胡楊林。
「不在畫站里。「他說，「在地下。「
樹根處的白色菌絲還在，但比之前更密了，像一層薄薄的蛛網覆蓋在雪地上。陳玄蹲下去，撥開積雪，發現那些菌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新的圖案——不是門，是一個人形的輪廓。
輪廓很大，幾乎有一人高，在雪地里泛著淡淡的螢光，像一尊用雪和光捏成的泥塑。
跪著的人形，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畫畫。輪廓很模糊，沒有五官，但姿態很熟悉。陳玄轉頭看向龍語笙，龍語笙也看出來了，兩人的目光同時沉了下去。
顧晚蹲下來，用手機拍了照，又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距離畫站直線距離十二米，菌絲輻射範圍擴大了。「
「像陸沉舟。「龍語笙說。
「不是像。「陳玄說，「是就是他。「
菌絲織成的輪廓，姿態和陸沉舟在畫室里畫畫時的姿勢一模一樣——膝蓋抵著畫板，左手扶紙，右手執筆，頭微微低著。甚至連肩膀的傾斜角度都一致，左肩略高，右肩略低，因為陸沉舟的右肩舊傷未愈，習慣性下沉。一個馬家的年輕人湊過來看了一眼，失聲說：「這……這是陸先生？他怎麼跑雪地里來了？「旁邊的人拍了他一下：「傻，這是菌絲織的。「
「它在模仿他？「顧晚問，她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菌絲的邊緣，觸感冰涼，像碰到了一條冬眠的蛇，「還是說它想變成他？「
「不是模仿。「陳玄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是記住。它在用它的方式，記住每一個注視過它的人。「
雪越下越大，菌絲織成的輪廓在雪光里若隱若現，像一幅被風吹動的沙畫。年輕子弟們圍在胡楊林外圍，不敢靠近，竊竊私語。有人說是妖術，有人說是祥瑞，還有人小聲嘀咕「能不能把菌絲摘下來入藥「——被沈清韻冷冷瞪了一眼，不敢再出聲。
陳玄走到人形輪廓旁邊，盤腿坐下。他的膝蓋抵著雪，冰冷刺骨，但他沒有在意。他從懷裡取出那塊玄霜玉，放在菌絲旁邊，然後閉上眼睛，陰陽歸元訣的氣息緩緩流轉，像一根無形的線，從玄霜玉延伸到菌絲的脈絡里。
「你在做什麼？「那個信息很快來了，比上次更主動，更急切，像孩子看到了熟悉的玩伴。
「我在看你的人形。「陳玄用意識回應，「為什麼是他？「
「因為……他看我看得最多。「那個信息說，帶著一種近乎委屈的語調，「他畫我，看我，我才能記住他的樣子。其他的人，看幾眼就走了，記不住。「
「記住他幹什麼？「
「前輩走了。「那個信息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前輩走了以後，我記不住他的樣子了。他坐了一千年，我每天都看，但越想記住，他的臉就越模糊。現在……我只記得他是一塊灰色的石頭，一動不動。「
陳玄沉默了。他想起創始人最後注入封印時的背影，那絲灰白色的光芒，溫柔，疲憊，終於自由。種子被困在門後面千年，它看到的創始人永遠是背影，永遠是那塊黑色的石頭。它沒有機會記住創始人的臉，因為創始人從來沒有面對過它。
「所以你想記住後來的人？「陳玄問。
「是。「那個信息說，「我怕忘記。我怕忘記人的樣子。前輩的臉我已經忘了，我不想再忘掉其他人的。「
「你織出他的輪廓，是為了不忘記？「
「是。「
「但你在雪地里織他的輪廓，會嚇到人。「
「……「那個信息像是被嚇到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織。就像他畫畫，我織布。我只會這個。「
陳玄的心軟了一下。
他想起陸沉舟說的話——「看不見的東西最可怕，看見了，就有了應對的辦法。「種子在織人，不是因為惡意，是因為孤獨到了極點，它想把看到的一切都變成實體，握在手裡，這樣就不會消失了。
「你可以記住，但不需要織出來。「陳玄說，「人的樣子，在心裡記住就好。你織在雪地里，太陽出來就化了，反而不長久。「
「在心裡？「那個信息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概念，「怎麼在心裡記？「
「閉上眼睛，回想。回想他畫畫時的樣子，他握筆的手，他低著頭的姿態，他畫完畫時嘴角的樣子。把這些放在……你的意識里，不要放在雪地上。「
那個信息沉默了很久。陳玄沒有催促，他維持著氣息的輸送，任由雪落在肩膀上，積了薄薄一層。
然後，雪地里的菌絲開始動了。
不是生長，是收縮。它們像退潮的水一樣，從人形的輪廓里抽離出來，回到樹根深處，回到地脈里。
那個人形漸漸模糊，膝蓋的位置消失了，手的位置消失了，最後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跡，像有人用手指在雪地上畫了一幅簡筆畫，然後被風吹淡了。
「我記住了。「那個信息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像怕吵醒什麼，「他左肩高，右肩低。他握筆的時候，小指會翹起來。他畫完畫，會對著畫發呆很久，不說話。我記住了……在心裡。「
「很好。「
「但我不想忘記。「那個信息又說，「如果我想它了，我可以再看嗎？「
「可以。「陳玄說，「陸沉舟會定期送畫來。你看著畫，就能想起他。「
「好。「那個信息輕輕地說，「我會乖乖地，只看不織。「
陳玄收回意識，睜開眼睛。胡楊林里一片安靜，只有雪落在樹枝上的簌簌聲。年輕子弟們已經散開了，有人去畫站掛畫，有人在拍照發朋友圈，還有人在和菌絲合影——馬行空在旁邊拼命攔著：「別踩！別踩！那是樹苗的命根子！「
龍語笙走過來，遞給他一塊干毛巾：「談完了？「
「談完了。「陳玄擦了擦頭上的雪，「它答應不再織人形。「
「為什麼織？「
「怕忘記。「陳玄站起來，腿有點麻，拍了拍，「創始人走了，它記不住他的臉了。它怕連後來的人也忘記，所以想用菌絲織出來。「
龍語笙沉默了幾秒。她轉頭看向畫站的方向，玻璃溫室里燈火通明，年輕的子弟們正忙著掛畫，笑聲透過玻璃傳出來，像一串遙遠的鈴鐺。她忽然說：「……我也記不住我媽的臉了。「
陳玄轉頭看她。
「她去世的時候我還小。「龍語笙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份報表，「我努力回想，只能想起她的手，很瘦，有繭。但臉……模糊了。我試過畫出來，但畫不像，就不畫了。「
「所以你懂它？「
「不。「龍語笙搖頭，「我只是……不討厭它。「
陳玄沒有說話。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龍語笙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回到畫站，年輕子弟們已經把畫掛好了。
《守望》被掛在最中央的位置，紅色的畫框在燈光下很醒目。種子沒有立刻反應，但半小時後，有工作人員報告說，畫框旁邊的玻璃上結了一層淡淡的白霜，像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畫了一個笑臉。
顧晚在帳本上記了一筆：「畫站運營首日，種子反饋良好，無異常消耗。建議下季度增加人物肖像畫比例。「
返程的飛機上，陳玄坐在窗邊，看著機翼下翻滾的雲海。龍語笙在隔壁座位，戴著耳機，閉目養神。沈清韻在後排整理醫藥箱，林知夏在刷手機，顧晚在平板上演算成本。一切平靜，像一次普通的出差。
但陳玄知道，不一樣。種子在改變——從敲門到伸手，從伸手到看畫，從看畫到記住。
它在學習，在適應，在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和這個世界共存。
而他，還有五女，還有陸沉舟，還有兩個孩子，正在陪它學習。
不是牆，不是封印。是窗，是陪伴，是漫長的守望。
他閉上眼睛，睡著了。夢裡沒有雪，沒有門，只有一個跪在雪地里織輪廓的影子，和一扇關著的、但透出暖黃色光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