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沈青岳請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大唐中軍帥帳內,炭火燒得正旺。

  可那點熱意,卻壓不住帳中的寒氣。

  帥帳中央,巨大的關中沙盤鋪開。黑色唐旗與紅色乾旗犬牙交錯,像兩頭咬住彼此咽喉的猛獸。

  李靖一襲青色將袍,站在沙盤前,手中木桿點在第二關的位置。

  「主公,諸位將軍。」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帳內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崔氏覆滅之後,關中門閥的脊樑,已經被主公打斷。可韓武此人,與崔氏不同。」

  木桿在沙盤上重重一頓。

  「他沒有分兵救崔氏,也沒有急著反撲。他把所有兵力、糧草、滾木礌石、弩機,全都壓在了第二關。」

  李靖抬眼,目光冷靜得近乎冰冷。

  「他不是想贏得漂亮。」

  「他是想讓我們在這裡流血。」

  帳內氣氛頓時一沉。

  程咬金提著宣花巨斧,瞪著一雙銅鈴大眼,瓮聲道:「大元帥,管他韓武擺什麼烏龜殼!俺老程帶三萬重甲步卒頂上去,再讓玄武重弩營在後頭壓陣,一座座堡寨砸過去就是!」

  「砸得開。」

  李靖沒有否認。

  可他下一句話,卻讓帳中所有將領臉色都變了。

  「但要死兩萬到三萬人。」

  程咬金握斧的手猛地一緊。

  李靖手中木桿順著第二關的地形緩緩划過。

  「第二關依山而建,兩側皆是絕壁,正面通道狹窄,大軍無法展開。韓武在正面修築十二座連環堡寨,互為角。」

  「玄武重弩營能轟塌第一座,他便退第二座。」

  「轟塌第二座,他便退第三座。」

  「通道太窄,我軍騎兵沖不開,重步展不開,陌刀軍也無法成陣推進。韓武擺明了要用一座座堡寨,拿人命拖住我們。」

  他頓了頓。

  「到最後,第二關能拿下。」

  「可那條路,會被我大唐將士的屍骨墊高。」

  帥帳內,瞬間死寂。

  兩三萬將士的傷亡。

  大唐不是承受不起。

  可李道宗從涼州起兵至今,最不願做的事,就是把自己的兵當成舊朝那樣的耗材。

  薛仁貴眉頭緊鎖,握著方天畫戟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大元帥,不能強攻。」

  他的聲音冷硬。

  「大唐將士的命,不該這樣白白填進去。第二關周圍,難道就沒有別的路?」

  「沒有。」

  徐茂公從陰影中走出,臉色比平日更沉。

  「諜司探子已經把第二關周圍百里摸了三遍。能走人的山道、崖縫、獵戶小徑,全被韓武派兵封死。」

  他看向沙盤上那道紅色關隘。

  「這個人很穩。」

  「穩到幾乎不給任何破綻。」

  這句話一出,帳中諸將的臉色都不好看。

  他們不怕敵人狂。

  狂的敵人,反而好殺。

  可韓武這種人,不貪功,不輕敵,不冒進,所有兵力都壓在最該壓的地方,就像一塊沉在路中央的鐵石。

  要麼繞過去。

  要麼把牙崩碎。

  李道宗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一下一下。

  整個帥帳,只剩下那輕微的敲擊聲。

  就在這片壓抑到極點的沉默中,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主公,大元帥。」

  「有一條路。」

  眾人齊刷刷轉頭。

  沈青岳從武將隊列中走出,單膝跪在李道宗與李靖面前。

  他身穿大唐明光鎧,身姿挺直如槍,臉上沒有半點多餘表情。

  可他的右手,卻死死按在膝上。


  指節隱隱發白。

  李靖眼中精光一閃。

  「沈將軍,你說什麼路?」

  沈青岳抬起頭,目光落在沙盤上的第二關。

  「第二關側翼絕壁下方,有一條廢棄百年的地下水道。」

  帳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議論。

  程咬金摸了摸下巴上的鋼針鬍鬚,皺眉道:「地下水道?那地方能走大軍?」

  「走不了大軍。」

  沈青岳回答得很快。

  「但能走少量精銳。」

  他聲音很穩,穩得甚至有些發冷。

  「那條水道,是百年前大乾修建關中防禦體系時留下的泄洪暗渠。後來年久失修,入口被山洪沖塌,又被荒石雜草遮住,漸漸就廢了。」

  「它不是軍道,也不在尋常輿圖上。」

  「如今這世上,知道它的人不多。」

  沈青岳停了一下,繼續說道:「當年末將在雍州邊軍服役時,曾跟著舊上官巡防第二關一帶。那時山洪沖開過一次入口,末將帶人鑽進去探過路。」

  「水道內部錯綜複雜,岔洞極多。」

  「但末將當年留下過暗記。」

  李靖立刻追問:「出口在何處?」

  沈青岳抬手,指向沙盤上第二關後方的一處低洼地。

  「這裡。」

  「第二關守軍後營之後。」

  「若能從水道摸過去,便能直接出現在敵軍背後。」

  帳中眾將眼神同時一亮。

  若真能繞到背後,韓武正面十二座連環堡寨,就不再是鐵桶。

  只要後方一亂,正面大軍便有破關之機!

  可李靖沒有立刻點頭。

  他盯著沙盤,眉頭反而皺得更深。

  「沈將軍,這個情報極有價值。」

  「但廢棄百年的水道,裡面是什麼情況,誰也說不準。」

  「可能塌了,可能積水極深,可能有毒瘴,也可能進去之後根本找不到出口。」

  他看向沈青岳,語氣鄭重。

  「一旦通道堵死,進去的人,連屍骨都未必收得回來。」

  「末將知道。」

  沈青岳沒有半分遲疑。

  他重重抱拳。

  「所以,末將不請大軍入內。」

  「末將請戰。」

  「願親自帶少量舊部,趁夜潛入水道探路。」

  薛仁貴眉頭一皺。

  「你親自去?」

  他看著沈青岳,沉聲道:「沈將軍,你如今身系雍州軍務,是我大唐的雍州都尉。那種九死一生的死地,豈能輕入?」

  「因為只有末將認識路。」

  沈青岳的聲音仍舊平靜。

  「水道里的暗記,是末將當年親手刻下的。外人看不懂,也找不到。」

  「換了別人進去,必定迷失。」

  他抬起頭,看向主位上的李道宗。

  那一刻,李道宗終於看清了他眼底壓著的東西。

  不是求功。

  也不是逞勇。

  是壓了很多年、磨了很多年、已經被磨成鐵色的恨。

  諜司的卷宗里記得很清楚。

  沈青岳當年還是關中底層軍官時,他的親妹妹,便是被第二關一個舊上官看中,強搶不從,最後活活逼死。

  而那個人,如今就在第二關守軍之中。

  沈青岳沒有把私仇擺在檯面上。

  他沒有哭,也沒有吼。

  他只是跪在那裡,用最平靜的語氣,把自己這條命擺了出來。

  「末將的舊部,熟悉那一帶地形。」

  「他們當年跟著末將走過那段水道。」

  「請主公准許末將帶他們回去。」


  帶他們回去。

  這五個字一落,帳內再無人出聲。

  所有人都聽懂了。

  那不是簡單的探路。

  那是舊朝欠下的債,是雍州軍戶咽了太多年的血,是沈青岳這個降將,第一次以大唐將領的身份,走回當年無能為力的地方。

  李道宗靠在椅背上,漆黑的眼眸靜靜看著沈青岳。

  他沒有立刻開口。

  帳內炭火噼啪作響。

  良久之後,李道宗才緩緩道:「沈青岳。」

  沈青岳俯首。

  「末將在。」

  「本王知道你想做什麼。」

  沈青岳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震。

  李道宗的聲音低沉,冷硬,卻像一隻手壓住了整個帥帳。

  「你可以有仇。」

  「本王也可以給你清算舊帳的機會。」

  「但你記住,你先是大唐將領。」

  「你帶進去的每一個人,都是本王的兵,不是陪你送死的孤魂。」

  沈青岳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李道宗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路若能走,你便走。」

  「路若不能走,你就給本王退回來。」

  「本王要的是能活著開路的將領,不是死在陰溝里的忠烈。」

  帥帳內,所有將領都低下了頭。

  這才是李道宗。

  殺伐果斷,卻從不把自己人的命當草芥。

  沈青岳眼眶終於紅了。

  他猛地站起身,雙腳併攏,右手重重捶在胸口甲冑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鐵響。

  「末將,領命!」

  李道宗看著他。

  最終,只說了一句話。

  「去。」

  「但你要活著回來。」

  沈青岳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怕自己一開口,那口壓了太多年的血氣,就會從喉嚨里衝出來。

  他霍然轉身,大步走出帥帳。

  帳簾被寒風掀起,又重重落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