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裝死的首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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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天殿。

  九龍金漆寶座高高在上。

  朱棣身穿明黃色的袞龍袍,端坐在龍椅之中。

  白玉階下。

  大明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寂靜無聲。

  「臣,有本奏。」

  一個清朗、甚至透著股子金石之音的嗓音,突然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

  吏部尚書-張紞。

  這位掌管天下文官升遷考課的天官。

  雙手捧著象牙笏板,從文官隊列的右側,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緩緩跨出。

  他走到大殿正中央的過道上。

  雙膝跪地。

  將象牙笏板高高舉過頭頂。

  「陛下御駕親征,踏平東洋,揚我大明天威,此乃千古未有之不世之功!」

  張紞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抑揚頓挫。

  「前方將士浴血奮戰,替大明打下了那座石見銀山。」

  「如今。」

  「一船船的白銀,正跨越汪洋,源源不斷地運回金陵。」

  張紞猛地拔高了音量。

  「財帛動人心啊,陛下!」

  「這等海量的軍需轉運,沿途州府、水陸關卡何其繁多!」

  「若只由兵部一力護衛轉運,中間過手的環節,難保不會有那等貪墨枉法、中飽私囊之徒!」

  武將隊列里。

  剛從前線殺回來的成國公朱能,聽到這話。

  額頭上的青筋「噌」的一下就鼓了起來。

  這幫酸儒!

  刀頭舐血打下來的金山,兵部護送怎麼了?

  文官這明擺著就是想往裡頭插手!

  張紞跪在地上,根本沒理會武將那邊的殺氣。

  他這番話,句句都站在了道德的最頂端。

  「臣請旨!」

  「為防微杜漸,杜絕軍需貪墨!」

  「更為保全東征將士的血汗錢不致流失!」

  張紞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懇請陛下!」

  「將東洋航線至金陵的銀兩轉運大權,徹底劃歸都察院與戶部!」

  「共同設立專衙,全程勘驗監管!」

  狐狸尾巴,終於徹徹底底地露出來了。

  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什麼防微杜漸,什麼為了將士的血汗錢。

  這特娘的就是在明火執仗地搶奪銀山的過手權!

  只要都察院和戶部共同設立了專衙,那兵部的護衛就成了跑腿的苦力。

  真正的財權,將被文官集團死死捏在手心裡!

  龍椅上。

  朱棣端坐著,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張紞。

  他右手的大拇指,緩緩摩挲著座椅扶手上的金龍雕花。

  大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

  朱棣沒有立刻暴怒。

  也沒有開口駁回或者恩准。

  他的目光徑直投向了站在文官隊列最首位的那個男人。

  戶部尚書兼內閣首輔。

  林默。

  所有人的餘光,都順著皇帝的視線,悄悄挪向了林默。

  文官們在等他們這位名義上的領袖表態。

  武將們則在等這位跟著他們一起在死人堆里滾過的財神爺罵娘。

  可是。

  林默站在原地。

  他微微低著頭。

  那雙毫無波瀾的死魚眼,正死死盯著腳下青石金磚那細密的縫隙。

  仿佛那條縫裡能摳出幾兩碎銀子一樣。

  雙手深深地攏在寬大的石青色官服袖口內。

  眼皮連抬都沒抬一下。

  面對皇帝那猶如實質般的審視,面對張紞這步步緊逼的逼宮。


  林默宛如一尊泥塑木雕。

  始終保持著詭異到了極點的沉默。

  一言不發!

  時間一點點流逝。

  朱棣摩挲著金龍雕花的手指,猛地停住。

  「哼。」

  朱棣從鼻腔里擠出一聲冷哼。

  他霍然拂袖站起。

  根本沒搭理跪在地上的張紞,大步朝著後殿走去。

  旁邊的司禮監大太監趕緊扯開破鑼嗓子。

  「退朝——!」

  ……

  奉天殿外廣場。

  百官猶如潮水般順著漢白玉台階散去。

  張紞在幾名御史和給事中的簇擁下,滿面紅光地走向宮門。

  那姿態,儼然一副為國為民直言敢諫的孤臣派頭。

  林默獨自一人,揣著手。

  順著官道的邊緣,慢吞吞地往外走。

  「老師!」

  「老師您走慢些!」

  一陣粗重的喘息聲從側方快速靠近。

  太子朱高熾邁著兩條胖腿,額頭上掛著一層細汗。

  連那身明黃色的四爪龍袍都被撐得緊繃繃的。

  朱高熾氣喘吁吁地伸出粗壯的雙臂。

  直接擋在了林默的身前。

  「老師!」

  朱高熾往左右看了一眼,確定沒人靠近。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急。

  「父皇在武英殿等您。」

  林默點了點頭。

  他沒多問半個字。

  轉身跟著朱高熾,穿過長長的紅牆夾道。

  冬日的冷風順著夾道呼嘯而過。

  吹動著兩人的官服下擺,發出獵獵的聲響。

  朱高熾走在前面,胖臉上寫滿了欲言又止。

  他好幾次放慢腳步,想從林默嘴裡套出點底細,可這位首輔大人偏偏把嘴閉得像個蚌殼。

  兩人就這麼一路沉默著。

  最終,停在了武英殿厚重的木門外。

  朱高熾伸出胖手。

  推開了木門。

  ……

  武英殿內。

  朱棣正背著手。

  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海疆堪輿圖前,盯著東洋的方向。

  聽到腳步聲。

  朱棣沒有回頭。

  林默跨過門檻,穩穩地站定。

  雙手抱拳。

  「臣,林默,叩見陛下。」

  朱棣緩緩轉過身。

  「你今天在朝堂上。」

  朱棣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壓抑的火氣。

  「裝什麼聾?作什麼啞?」

  朱棣一步步走到御案前。

  「吏部和都察院的手,都已經伸到你戶部的錢袋子裡來搶食了!」

  「張紞就差指著你的鼻子說你管不好銀子了!」

  「你林默平時算盤撥得比誰都精。」

  「今天怎麼啞巴了?」

  面對皇帝的連番質問。

  林默放下抱拳的雙手。

  他直視著朱棣的眼睛,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純粹的算計。

  「陛下。」

  林默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報菜名。

  「大明這趟出海的成本,在攻克朝鮮,拿下倭國的時候就差不多算是回本了。」

  林默走到御案側面。

  「現在。」

  「從石見運回來的每一船,甚至每一兩白銀。」

  「那都是淨賺的純利潤!」


  林默伸出食指,在半空中輕輕點了點。

  「倭國的金山銀山,儲量太龐大了。」

  「龐大到足以讓金陵城裡所有的牛鬼蛇神,徹底撕破那層清高的偽裝,眼紅髮狂。」

  「財帛動人心,這水不渾,他們怎麼摸魚?」

  朱棣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水渾了,你就不管了?」

  林默搖了搖頭。

  「臣不管,是因為臣還沒摸清底。」

  林默眼底閃過一抹幽光。

  「戶部管錢,兵部管兵,都察院糾察。」

  「這三家為了銀子打出狗腦子,都算正常。」

  「可是。」

  「他張紞是吏部尚書!他掌管天下文官的升遷考課,他下這盤棋的真實底牌到底是什麼?」

  「他背後,到底牽扯了多少江南豪族的利益交換鏈條?」

  林默雙手重新攏進袖子裡。

  「昨日,臣才剛剛清理了戶部的幾個內鬼。」

  「這幫白手套只是被推到台前的小嘍囉。」

  「現在張紞親自下場,打著設立專衙的旗號奪權。」

  林默看著朱棣。

  「臣若是今日在朝堂上跟他硬頂。」

  「只會逼著整個文官集團抱團反撲。」

  「倒不如暫避其鋒。」

  「引蛇出洞。」

  「看看他們設立了這個專衙之後,到底是怎麼把那白花花的銀子,一步步倒進他們自己私倉里的。」

  聽完這番極度冷血的剖析。

  武英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剩下紅羅炭在銅盆里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朱高熾站在一旁,聽得後脊梁骨直冒冷汗。

  他這老師,根本不是在退讓。

  這是在給那群文官挖一座深不見底的萬人坑啊!

  朱棣沉默了良久。

  他那張威嚴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抹嗜血的獰笑。

  朱棣走到御案後方的那排兵器架前。

  右手猛地探出。

  一把抓住了掛在上面的天子劍劍柄!

  「鏘啷——!」

  朱棣倒提著長劍。

  大步跨出。

  「砰!」

  朱棣手臂猛地發力。

  鋒利的劍尖,直接深深刺入了堅硬的木製地板之中!

  劍柄還在瘋狂地顫鳴。

  朱棣咬著牙。

  那雙眼睛裡爆射出純粹的殺意。

  「這銀子。」

  朱棣一字一頓,聲音猶如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是用大軍將士的命換回來的!」

  「是老子三十萬大軍,踏著屍山血海扛回來的!」

  朱棣猛地拔出天子劍,劍鋒直指殿外。

  「你林默想引蛇出洞,朕准了!」

  「但你給朕記住!」

  「誰敢把手伸進朕的這錢袋子裡。」

  「朕不管他是哪部的堂官!也不管他背後站著哪個豪族大閥!」

  朱棣咧開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齒。

  「朕就砍他全家!」

  「誅他十族!」

  「反正。」

  朱棣隨手將天子劍扔在御案上,發出一聲重重的悶響。

  「朕不嫌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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