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驚雷絕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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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武元年一月。

  京都平定。

  這台瘋狂運轉了數月的龐大戰爭機器,終於迎來了短暫的休整期。

  大軍接管了本州島的各個要隘,各路將領正忙著瓜分戰利品和清繳殘敵。

  而對於林默來說,真正的重頭戲才剛剛開始。

  出雲國的石見銀山,通道已經徹底打開。

  作為大明朝的錢袋子,林默必須親自前往那座用無數人命填出來的寶庫,核對礦脈堪輿圖與第一批白銀的熔鑄帳目。

  出行前日。

  京都御所,臨時戶部值房。

  「嘩啦。」

  胡靖一腳跨進門檻,手裡拎著個酒葫蘆,滿臉的閒得發慌。

  「老林!」

  胡靖一巴掌拍在林默堆滿帳本的桌案上。

  「這京都的矬子都殺完了,剩下的全運去挖礦了,閒得老子骨頭都快生鏽了。」

  他湊過去,壓低嗓音。

  「明日去石見銀山,咱們中途繞個道唄?」

  林默頭都沒抬,手裡的硃砂筆飛快地在帳本上畫著紅圈。

  「繞哪?」

  「富士山啊!」

  胡靖兩眼放光,興奮得直搓手。

  「來都來了!不去看一眼那什麼狗屁神山。「

  「以後等咱們回了金陵,怕是這輩子都沒機會再踏上這破島了!」

  「去那兒撒泡尿,以後在酒桌上也有吹牛的資本不是?」

  旁邊。

  沈煜正端著一盞茶,慢條斯理地刮著茶葉沫子。

  聽到這話。

  「啪」的一聲,他將茶盞放下,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胡大人此言在理。」

  「踏平敵國,登高望遠,方顯我大明天威。」

  林默放下筆,揉了揉酸脹的眉心,這倆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既然統一了戰線,他也懶得掃興。

  「行。」

  林默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去把張武叫上,咱們四個一起走。」

  半個時辰後。

  大營校場。

  張武正光著膀子,坐在磨刀石上,「霍霍」地打磨著那把崩了幾個豁口的斬馬刀。

  「不去!」

  張武頭也不抬,直接一口回絕。

  「看個鳥的山!」

  「老子有這閒工夫,不如多操練兩遍燕山衛的騎陣!」

  胡靖早就料到這黑熊精是這副德行。

  他眼珠子一轉,湊到張武耳邊,神神秘秘地嘀咕。

  「老張,你這就不懂了吧。」

  「那山可是倭國的聖山!」

  胡靖故意拖長了尾音。

  「據說,好幾千死硬派的幕府武士和殘兵,帶著兵器全逃進那雪山里當縮頭烏龜去了!」

  「咱們就帶幾百親衛過去,那幫孫子要是敢露頭……」

  「唰!」

  張武手裡的斬馬刀猛地停住!

  他霍然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瞬間爆射出駭人的凶光。

  「有殘兵?」

  張武一把抓起旁邊的布條,胡亂擦了擦刀身上的水漬。

  「直娘賊!早說啊!」

  「走!現在就走!」

  ……

  次日。

  四人在一隊精銳黑甲親衛的護送下,騎馬穿過本州島腹地。

  寒冬凜冽。

  馬蹄重重踏碎地上的殘雪。

  沿途根本沒有任何異國風情的美感,入眼皆是戰火留下的瘡痍。

  廢棄的村莊死寂一片,倒塌的鳥居被燒得焦黑。

  凍土裡偶爾還能看見折斷的武士刀和沾著黑血的殘破陣笠。


  大明軍隊的狂暴推進,在這片土地上留下了難以磨滅的毀滅印記。

  狂奔了半日。

  地平線的盡頭,一座巨大的錐形山體逐漸在雲層中顯露真容。

  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在山體上。

  山頂覆蓋的萬年積雪,泛著一種刺目的冷白色。

  「吁——」

  張武勒住馬韁,戰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

  他騎在馬背上,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座傳說中的神山。

  突然。

  「呸!」

  張武滿臉嫌棄地往旁邊的雪地里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什麼狗屁神山!」

  他撇著嘴,語氣里全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光禿禿的一個大雪包,連個險要的關隘都設不下來。」

  「就這?還沒咱們遼東的長白山高!」

  一句粗糲的軍痞吐槽,瞬間把胡靖和沈煜醞釀了一路的風雅濾鏡給砸了個粉碎。

  「你個粗胚懂個屁!」

  胡靖翻了個白眼,催馬向前。

  「走走走,上山!」

  四人棄了馬,帶著親衛順著崎嶇的山道往上爬。

  越往上,風雪越大。

  爬到半山腰一處避風的寬闊石台時,眾人都停下來歇腳。

  風卷著雪沫子在石台外瘋狂呼嘯。

  胡靖從懷裡掏出干硬的麵餅,用力咬了一口,一邊嚼一邊站到一塊凸起的石頭上。

  「來來來!」

  胡靖來了興致,用沾著餅屑的手指著遠處的雪頂。

  「好歹爬了一半了,這地方以後可是大明的疆土了!」

  「咱得作詩一首!」

  「以後回了金陵,跟秦淮河畫舫上的姐兒吹牛說咱來過富士山,總不能連句應景的詞兒都沒有吧!」

  沈煜聞言,輕笑了一聲。

  他慢條斯理地走到石台邊緣,望著山下被積雪覆蓋的廢墟。

  「啪」的一聲。

  紫竹摺扇在掌心利落合攏。

  沈煜微微仰起頭,帶著江南文人的傲氣,不緊不慢地念出了一首改編的詩句。

  【富士山頭雪未消。】

  【倭國煙塵到此銷。】

  【一朝踏碎東瀛土。】

  【半卷紅旗向日招。】

  字正腔圓,帶著勝利者獨有的森冷與霸氣。

  林默坐在一塊石頭上,聽得眼角直抽抽。

  他在心裡暗暗吐槽,這特娘的什麼破打油詩。

  不過仔細一品,放在這幾十萬大軍剛滅了一國的情境下,倒也確實有股子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狠勁。

  胡靖聽完,一臉的不服氣。

  「老沈,你這詞兒酸不拉幾的,殺氣不夠!」

  胡靖把手裡剩下的半塊麵餅揣回懷裡,扯著嗓門,直接來了一首更接地氣的喊麥。

  【富士山高不算高!】

  【老子腳下踩得牢!】

  【大明鐵騎從此過!】

  【千年老妖也折腰!】

  吼完。

  胡靖還得意洋洋地環顧四周。

  沈煜皺著眉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毫不掩飾眼底的鄙視。

  「你這叫詩?」

  「簡直是有辱斯文,狗屁不通。」

  胡靖雙手叉腰,理直氣壯地回懟。

  「你懂個籃子!這叫直抒胸臆!」

  「當兵的就得這麼痛快!」

  林默在旁邊聽得直搖頭。

  這倆活寶一唱一和,把他腦子裡那點現代人帶來的古詩詞庫存全給堵回去了。

  這時候他要是再念首什麼詩,只會顯得更掉價。


  就在這三人互相打趣的時候。

  一直坐在角落裡默默擦拭斬馬刀的張武,忽然站了起來。

  他沒理會沈煜和胡靖的拌嘴。

  提著那把沉重的斬馬刀,一步步走到了石台的最邊緣。

  寒風猛烈地灌進他的甲片縫隙里,將他那身暗黑色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

  張武就這麼站著。

  一動不動。

  那雙殺人無數、平時只看得到血腥的眼睛,此刻罕見地透著一種深邃的光。

  他看著那座沉默屹立在天地間的龐大雪山。

  喉結滾了滾。

  清了清嗓子。

  隨後。

  張武用一種不怎麼熟練,卻帶著濃重粗糲氣息,重重地吐出了一個字。

  【山!】

  就這一個字!

  仿佛帶著千鈞之力,在石台的寒風中轟然炸響!

  林默坐在石頭上。

  聽到這個字的瞬間,他腦子裡「轟」的一聲巨響!

  仿佛一道狂雷直接劈開了他的天靈蓋!

  林默的死魚眼瞬間瞪得滾圓,整個人像是被針扎了一樣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張武的背影。

  頭皮發麻!

  渾身的寒毛在這一刻根根倒豎!

  「不……不會吧!」

  林默的心臟像破鼓一樣瘋狂狂跳,雙手死死摳住身下的石頭。

  「不可能!絕不可能是他!」

  懸崖邊。

  張武沒有停頓,那沙啞粗糲的嗓音繼續迎著風雪念誦。

  【快馬加鞭未下鞍。】

  【驚回首,離天三尺三。】

  這幾句一出來!

  原本還在鬥嘴的胡靖和沈煜。

  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沈煜手裡捏著的紫竹摺扇,發出「咔嚓」一聲細微的碎裂聲,傘骨差點被他當場捏斷!

  胡靖張大了嘴巴,剛要開口的葷話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兩人面面相覷。

  眼神里的驚駭與恐懼根本藏不住!

  這種橫壓一世、吞吐天地的不朽氣魄,他們三個簡直太熟悉了!

  張武猛地拔高了嗓音,聲音里透出一種捲動天下的無上霸氣!

  【山!】

  【倒海翻江卷巨瀾。】

  【奔騰急,萬馬戰猶酣。】

  最後半闕,張武幾乎是吼出來的。

  【山!】

  【刺破青天鍔未殘。】

  【天欲墮——

  張武右手猛地握緊刀柄,目光如炬。

  賴以拄其間!】

  風。

  似乎在這一刻停了。

  十六字令,三首。

  一字不落!

  這詩詞砸在三個穿越者的耳朵里,簡直比十幾門紅衣大炮同時開火還要震耳欲聾。

  念完之後。

  張武轉過身。

  他看著身後那三個目瞪口呆、活像見了鬼一樣的同袍。

  咧開嘴,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

  粗獷地笑了一聲。

  「如何?」

  石台上死寂一片。

  只有遠處不知道什麼鳥發出的嘶鳴。

  林默張著嘴巴。

  喉嚨里乾澀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顫抖著嘴唇,結巴了足足半晌,最後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走調的字。

  「您……」

  「您……是他?」

  胡靖和沈煜也是連呼吸都停了,死死盯著張武。

  如果這頭黑...額...將軍真的是那位……


  那他們這群人在大明朝搞的這些動作,簡直就是關公面前耍大刀!

  張武看著三人這副見了活閻王的驚恐模樣,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隨手拍了拍袖口上沾著的雪沫子。

  撇了撇嘴。

  「那倒不是。」

  「呼——」

  聽到這個否定的回答,林默、沈煜和胡靖三人同時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總算鬆懈下來。

  林默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剛想罵張武幾句裝神弄鬼。

  張武卻把斬馬刀扛在肩上。

  咧著嘴,語氣隨意地拋下了一枚足以掀翻時空的深水炸彈。

  「不過......」

  「我見過他!」

  死寂!

  極致的死寂!

  這句話一出來,三個人的心臟再次驟停。

  林默機械般地轉過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沈煜。

  沈煜那張臉已經白得像紙,他又看了一眼旁邊的胡靖。

  三個人,三個來自現代的靈魂。

  在這一刻,誰都沒有敢再往下接哪怕半個字。

  張武的這句話背後藏著的信息量太恐怖了,恐怖到他們根本不敢深究。

  風再次從山頂的積雪上吹落。

  捲起漫天的冰晶。

  沒人說話。

  片刻後。

  四人轉身下山。

  林默、沈煜和胡靖走在前面,腳步匆忙,各懷心思。

  張武拖著沉重的斬馬刀,走在隊伍的最後。

  走出去十幾步後。

  張武突然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富士山那被狂風撕扯的雪白峰頂。

  刀背在肩膀上輕輕磕了一下。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極低聲音,在喉嚨里呢喃地重複了一句。

  「天欲墮……」

  「賴以拄其間。」

  隨後。

  張武轉過身,踩著深雪,大步流星地追上了前面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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