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大寧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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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文二年,九月下旬。

  大寧城外。

  沒有滿坑滿谷的步卒方陣,也沒有堆積如山的攻城器械。

  只有兩撥人馬,壁壘分明,殺氣卻同出一源。

  左邊,是黑壓壓的燕山輕騎。

  右邊,是穿著南軍殘破鴛鴦戰襖,卻高高舉著紅色「燕」字王旗的遼東降卒!

  他們安靜的佇立在狂風中。

  連戰馬的嘶鳴都極少。

  這種無聲的壓迫,讓人窒息。

  朱高煦跨騎在一匹雄壯的蒙古馬上。

  他身披厚重的山文甲,單手攥著一口沉甸甸的厚背大刀。

  那張臉上,興奮跟嗜血的情緒幾乎要溢出來。

  他勒著韁繩,往前踱了幾步,停在一箭之地的安全距離。

  「來個人!」

  朱高煦頭吼了一嗓子。

  一名臂力過人的燕軍弓手立刻策馬上前。

  他手裡拿著一把強弓,還有一支拔掉鋒利鐵簇的無頭箭。

  箭杆上,綁著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箋。

  「給城牆上的十七叔,送點問候!」

  朱高煦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

  弓手立馬鞍上,強弓拉滿。

  「嗖——!」

  弓弦炸響。

  綁著書信的無頭箭破風而去,在空中劃出一道高高的弧線,越過女牆,分毫不差釘進大寧城樓的木柱!

  尾羽劇烈嗡顫。

  城樓上。

  朱權穿著那身暗紅色藩王常服。

  他眼窩深陷,這些時日被局勢折磨的沒睡過一個好覺。

  旁邊一名親衛趕緊跑過去,拔下箭矢,解下信箋,雙手發抖的奉到朱權面前。

  朱權一把扯過信箋。

  把火漆摳開。

  裡面,是朱棣親筆寫的幾行草書。

  【十七弟,四哥來迎你。】

  【開城,保你一世富貴。】

  【不開城,城破之後,莫怪四哥無情。】

  短短几行字。

  一句廢話沒多寫,半個字的兄弟敘舊都沒有!

  赤裸裸的最後通牒!

  「朱老四!」

  朱權暴怒。

  他將那張信箋撕的粉碎!

  「來迎本王?他當他是誰!他當本王的大寧城是公共茅廁嗎,想來就來!」

  朱權一腳踹翻旁邊的兵器架,指著城下破口大罵。

  「老子城裡有八萬鐵騎!城外還有朵顏三衛!」

  「就憑他帶來這幾萬叫花子,也敢在老子面前放狠話!」

  碎紙被風捲起,飄飄灑灑落在周圍守城將領的腳面上。

  可是。

  回應朱權的。

  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往日裡那些一聽寧王發怒,就立刻跟著拔刀叫囂要砍人的將領們。

  此刻,全成了鋸了嘴的葫蘆。

  有人低頭盯著腳尖。

  有人緊握刀柄,心思卻飄到了天邊。

  二十萬南軍去遼東,結果遼王降了!

  燕王兵不血刃就吞了十幾萬人,現在燕王的勢力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在真定城下苦戰的窮酸樣。

  反觀大寧。

  糧草快見底。

  拿什麼打?

  朱權看著這群平日裡稱兄道弟的將領,心底陡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罵兩句提提士氣。

  但話卡在喉嚨里,半個字都擠不出。

  沈煜就站在城樓角落的陰影里。

  他攏著青布長衫的袖子,冷眼看著這一幕。


  樹倒猢猻散。

  寧王府的大梁,已經斷了。

  沈煜轉身,順著馬道往下走。

  他得回去多收拾幾件換洗衣服。

  估計,明天就得搬家。

  ......

  入夜。

  大寧城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連巡夜的更夫都縮在避風的牆角,死活不肯出來。

  西城門外。

  朵顏三衛的大營里。

  阿扎失里穿著厚重的黑鐵扎甲。

  他站在營地邊緣,那雙狼似的警惕眼睛,緊盯黑暗中走來的幾個人影。

  為首的,是燕將朱能。

  朱能沒帶武器,就這麼大喇喇走進來。

  「阿扎失裡頭人。」

  朱能停步,咧嘴一笑。

  「我家燕王殿下說了。」

  「寧王許諾給你們的那一半草場。」

  朱能從懷裡掏出一份蓋著燕王大印的軍令,直接拍在阿扎失里寬厚的胸甲上。

  「殿下認!」

  「只要今晚大門一開,不僅草場是你們的,這大寧城裡的糧草,你們優先挑!」

  阿扎失里看了看那份軍令。

  他不識字。

  但他認的那個鮮紅的印把子!

  草場!

  這才是他們這群草原狼真正想要的命根子!

  寧王現在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跟著他只能吃塞外的西北風。

  而燕王,連遼東都吞了,那是實打實的大腿!

  阿扎失里沒有任何猶豫。

  他把軍令往懷裡一塞。

  轉身。

  「傳令!」

  阿扎失里的嗓音粗狂,如餓狼獵食前的低吼。

  「控制西城門!」

  「敢有反抗的守軍,直接剁了!」

  ......

  子時三刻。

  大寧城西門。

  「嘎吱——嘎吱——」

  那兩扇厚達半尺的包鐵城門,被人從裡面沉沉拉開!

  沒有廝殺聲。

  沒有警鐘聲。

  負責守衛西門的寧王嫡系,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朵顏三衛的重騎兵拿長槍逼在牆角,屁都不敢放一個。

  城門外。

  朱高煦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進城!」

  他一揮手。

  帶著八千燕山輕騎跟兩萬遼東降卒,順著洞開的大門,源源不斷湧入這座塞外重鎮!

  街巷迅速被控制。

  兵營直接被包圍。

  那些還在睡夢中的寧王將士,沒來得及穿上衣服,就被燕軍的長刀架在脖子上。

  兵不血刃!

  寧王府。

  後宅臥房,炭盆里的火還沒熄。

  朱權睡的極不安穩,眉頭緊擰,額上全是細密的冷汗。

  砰!

  臥房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一陣冰冷的夜風倒灌而入。

  朱權驚的從床上彈坐起來。

  「誰!」

  他本能的伸手去摸枕頭底下的匕首。

  床榻前。

  他的貼身親衛統領「噗通」跪倒在地。

  七尺高的漢子,此刻哭的滿臉是淚,頭盔都不知道掉哪兒去了。

  「殿下!」

  親衛統領的聲音抖的不像人腔,透著一股子徹底的絕望。

  「西門開了!」

  「阿扎失裡帶著朵顏三衛反了,放燕軍進城了!」


  「咱們的兵大半都在睡夢中被繳了械,王府外面,已經被燕軍圍的水泄不通了!」

  轟!

  朱權腦中如萬鍾齊鳴,被大鐵錘狠狠敲響!

  他整個人僵在床上。

  西門開了。

  朵顏三衛反了。

  完了。

  全特娘的完了!

  他籌謀了這麼久的千秋霸業,他甚至連那份偽造的遺詔都沒捂熱乎!

  就這麼在睡夢中,被人連皮帶骨的嚼碎了!

  「呵......」

  「呵呵呵呵......」

  朱權發出一陣神經質的慘笑。

  他掀開被子。

  赤腳踩在青磚上。

  「四哥啊四哥。」

  「你真特娘的夠狠啊!」

  他沒有穿那身親王常服,而是直接走到兵器架前。

  扯下一件冰冷的鎖子甲,套在單衣外面。

  伸手摘下那把最重的大橫刀。

  「走。」

  朱權倒拖著刀。

  「隨本王,去見見我這位好四哥!」

  ......

  大寧城樓。

  此刻火把通明,把夜空照的亮如白晝。

  但站在城樓上的,不再是寧王的嫡系,而是清一色披堅執銳的燕山鐵騎。

  朱權一步步順著馬道走上來。

  大橫刀的刀尖拖在青石板上,劃出一條刺目的火星。

  剛走上城樓。

  他就望見了那個背對他,立於女牆邊的男人。

  朱棣。

  聽到腳步聲。

  朱棣慢慢轉身。

  火把的光芒映照在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

  沒有狂笑,沒有嘲諷。

  兩人之間,相距不過五步。

  周圍的燕軍立時握緊刀柄,只等朱權稍有異動,就將其亂刀砍死。

  但朱棣只是輕輕抬了抬手。

  燕軍士兵立刻整齊劃一的後退三步。

  朱權捏緊刀柄。

  胸膛劇烈起伏,眼底的瘋狂跟恐懼交織。

  他想衝上去,給這個騙了自己、奪走一切的四哥一刀!

  可是。

  當他目光觸及朱棣時。

  他所有的勇氣跟狂妄,頓時如針扎皮筏,泄了個乾淨。

  打不過的。

  玩心眼跟手段,乃至玩命。

  他朱權,跟眼前這個男人,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噹啷。」

  朱權慘笑一聲。

  指節一松。

  沉重的大橫刀,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回音。

  他抬起頭。

  眼眶通紅的看著朱棣。

  「四哥。」

  「弟弟輸了。」

  他閉上眼,喉結艱難的滾了滾。

  「你會殺我嗎?」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問的問題,也是他最怕知道答案的問題。

  造反失敗。

  論大明律法,論皇室殘酷。

  死路一條。

  風,穿過城樓,吹的朱棣的大氅獵獵作響。

  朱棣看著閉目等死的十七弟。

  他大步上前。

  將地上的大橫刀撿起。

  隨手將刀遞給旁邊燕軍士兵,接著重重拍在朱權的肩膀上。

  力道之大,拍的朱權身子都晃了一下。

  「老十七。」


  朱棣的聲音低沉,卻透著霸道。

  「殺你?」

  朱棣凝視著朱權。

  「你是我的親弟弟。」

  「四哥怎麼會殺你?」

  朱棣收回手,負在身後。

  「大寧風沙大,不養人。」

  「去收拾收拾東西吧。」

  朱棣轉過頭,不再看他,語氣平淡的像是在安排一次尋常的家宴。

  「跟四哥回北平。」

  「以後,就在四哥眼皮子底下,做個安安穩穩的富貴王爺。」

  軟禁。

  這就是這局豪賭的最終代價。

  朱權苦笑了一聲,心裡也釋然了。

  扭頭就回王府。

  至少沒死,沒死就是好事。

  而這也是燕王對天下藩王釋放的信號。

  只要你乖乖就範,你就是我的好弟弟。

  但要是你敢抵抗一點點......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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