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通州·第一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通州城下。

  燕軍鐵騎壓境。

  沒有攻城的雲梯,沒有拋石機。

  張玉一夾馬腹。

  獨自一人衝出軍陣。

  在距離城門一箭之地的地方猛地勒住韁繩。

  「城上的人聽著!」

  張玉的嗓門極大,震得城牆縫裡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齊泰亂政!奸佞當道!逼死湘王!」

  「燕王殿下奉先帝遺詔起兵靖難!」

  「通州守將房勝!」

  「你若識時務,現在開門歸降,保你全城軍民老小平安!」

  「若是不降,城破之時,玉石俱焚!」

  喊完。

  張玉把馬鞭往腿上一搭,就那麼大喇喇地停在原地。

  城牆上。

  死一般的寂靜。

  房勝死死摳著城頭那粗糙的女牆邊緣。

  他低頭看著城下那無邊無際的鋼鐵洪流,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滾。

  兩千老弱病殘的守軍,對上三萬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燕山鐵騎?

  拿什麼打?

  拿命填都填不出一朵水花來。

  「指揮使。」

  旁邊的副將湊了過來,壓著嗓子,聲音抖得像篩糠。

  「打不得啊。」

  副將指著下面那面大旗。

  「那是燕王殿下。」

  「咱們這通州城裡,一大半的兄弟當年都是從燕山衛退下來的老兵。」

  「真要下令放箭,這幫兔崽子估計能先反了咱們!」

  房勝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這套穿了五六年的舊明軍甲冑。

  那是朝廷發給他的官衣。

  可是。

  他抬起頭,望著城外獵獵作響的燕王旗幟。

  他沒有忘記自己的出身。

  他是在北平當了十幾年的老兵。

  城下那個人,曾經是帶他從死人堆里殺出來的老主帥。

  一炷香的時間,過得格外漫長。

  張玉在城下冷哼了一聲。

  一把扯轉馬頭,準備回去復命。

  就在他戰馬剛剛轉身的那一剎那。

  「吱呀——」

  一聲沉悶刺耳的摩擦聲,劃破了通州城外的死寂。

  那兩扇重達千斤的包鐵城門,被人從裡面緩緩推開。

  張玉猛地回頭。

  他看著洞開的城門,咧開嘴笑了。

  調轉馬頭,徑直跑回中軍。

  「殿下。」

  張玉抱拳。

  「他開了。」

  朱棣跨坐在那匹烏黑的神駒上,眼神深邃。

  「進城。」

  命令一下,三萬大軍猶如潮水般順著官道湧入通州城。

  沒有發生任何戰鬥,沒有喊殺聲。

  街道兩側的窗戶縫裡,無數雙百姓的眼睛驚恐地向外張望,卻只看到一支軍紀嚴明得可怕的虎狼之師。

  長街盡頭。

  房勝沒有卸去甲冑。

  但那把跟了他十幾年的雁翎刀,被他放在了別地。

  他直挺挺地跪在街道中央。

  馬蹄聲近了。

  那匹黑色的戰馬停在他的面前。

  房勝甚至能感覺到戰馬打響鼻噴出的熱氣打在自己的臉上。

  「罪將房勝,叩見燕王殿下。」

  房勝把頭死死貼在地上。

  朱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降本王。」

  朱棣的嗓音很沉。


  「是因為怕城破被殺?」

  房勝慢慢抬起頭。

  迎著朱棣那種能看透人心的目光。

  「臣降燕王。」

  「不是因為怕死。」

  房勝咬著牙,眼眶紅了。

  「是因為臣覺得……」

  「燕王比朝廷更知道什麼是對的!」

  朱棣沉默了一瞬。

  他翻身下馬。

  沉重的戰靴踩在青石板上,走到房勝面前。

  伸出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親自托住了房勝的雙臂,一把將他從泥水裡拽了起來。

  順手替他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漿。

  「起來。」

  朱棣看著房勝的眼睛。

  「本王記得你。」

  「洪武二十一年。」

  「大雪封山,你在燕山衛當總旗。」

  「本王去校閱的時候,點過你的名。」

  轟!

  房勝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十幾年了!

  他就是個不起眼的底層軍官!

  堂堂大明朝的燕王,竟然連這種雞毛蒜皮的陳年舊事都記得清清楚楚!

  士為知己者死!

  房勝的眼眶猛地動了一下,堂堂七尺男兒差點當街哭出聲來。

  「殿下記得?」

  朱棣重重地拍了兩下他的肩膀。

  「替本王守好通州。」

  「本王南下之後,通州就是老子的後背。」

  「交給別人,本王不放心!」

  房勝猛地抹了一把臉,站得筆直。

  「末將領命!」

  ……

  消息傳回北平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布政使司臨時騰出來的戶房裡。

  油燈燒得劈啪作響。

  林默手裡捏著剛剛送到的戰報。

  算盤珠子在他的手指底下撥弄出一串殘影。

  「啪。」

  最後一顆珠子落位。

  林默翻開那本隨身帶著的厚重帳冊。

  提筆,蘸墨。

  在「通州」那一欄里,飛快地記下了一行小楷。

  「通州降。存糧六千石。」

  林默吹了吹未乾的墨跡,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火盆前烤火的朱高熾。

  「世子爺。」

  「通州開了,咱們的糧道,穩了。」

  林默把帳冊放在一邊。

  「臣建議,從通州的庫房裡調撥一千五百石糧食,趁著夜色運進北平城防的儲備倉里。」

  「其餘的,全線運送給前線大軍。」

  朱高熾那張胖臉上終於露出了這幾天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他費力地挪動了一下身子。

  「林大人算得精細。」

  「不過……」

  朱高熾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擔憂。

  「那個房勝,畢竟是朝廷任命的守將。」

  「把他留在通州,可信嗎?」

  林默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世子爺把心放在肚子裡。」

  「他以前是燕山衛的人。」

  林默將茶碗擱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可信。」

  朱高熾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朱高熾離開後,戶房裡只剩下林默一個人。

  外頭的風夾雜著春寒,打在窗戶紙上沙沙作響。

  林默再次翻開那本帳冊。

  在備註的那一欄里。


  他提筆,寫下了一段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話。

  「通州降,紹文二年三月二十。」

  「守將房勝,原燕山衛總旗。」

  寫完這句,林默的筆尖頓了頓。

  他在那段話的後面,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此城之後,南下一路,當有更多舊部來歸。」

  只要朱老四這把火燒得夠旺,那些被齊泰噁心透了的邊將,怕是會排著隊來降。

  他合上帳冊,看了一眼窗外春末的天色,把帳冊放進了柜子。

  同一時刻。

  通州城頭。

  北風呼嘯。

  房勝孤零零地站在城樓上,望著夜幕中隱約可見的北平方向。

  身後的那面朝廷的認旗,早就被換成了大紅色的燕王大旗。

  他握著腰間的刀柄。

  深吸了一口氣。

  「選了。」

  「就不能回頭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