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放虎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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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

  一匹快馬踩著泥濘,停在了十王府的角門外。

  送信的驛卒被門外的錦衣衛翻來覆去搜了三遍身,連鞋底都拆開看了,確定只是一封普通的燕王府家書後,才被放了進去。

  「北平急遞!」

  片刻之後。

  十王府的正堂里。

  燕王世子朱高熾癱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

  那雙因為過度肥胖而被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裡,此刻布滿了通紅的血絲。

  信是世子妃張氏派人送來的。

  寥寥數行字,朱高熾卻反反覆覆看了不下十遍。

  張氏生了。

  是個男孩。

  父王朱棣親自給這個嫡長孫賜了名——朱瞻基。

  「兒子……」

  朱高熾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這聲呢喃剛一出口,眼淚便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順著他那堆滿肥肉的面頰瘋狂往下滾落。

  「啪」的一聲。

  信箋掉落在青石地磚上。

  朱高熾雙手捂住臉,在這空曠的正堂里,毫無形象地放聲大哭起來。

  哭聲悽厲。

  自打老爺子駕崩,他們三兄弟被當作人質死死扣在這座殺機四伏的應天府,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連睡覺都要睜著一隻眼睛。

  如今,自己的長子在北平降生。

  他這個當爹的,卻連孩子長什麼樣都不知道,連抱一抱那軟糯身子的資格都沒有!

  「嗚嗚……我的兒啊……」

  朱高熾的哭聲越來越大。

  外頭守著的幾個王府下人嚇得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前勸阻。

  「砰!」

  正堂的格扇門被人一腳粗暴地踹開。

  朱高煦光著膀子,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

  他那虬結的肌肉上還沾著演武場上的塵土,手裡甚至還提著一把沒來得及放下的石鎖。

  「大哥!」

  朱高煦幾步跨到朱高熾面前,銅鈴般的大眼睛瞪得溜圓。

  「出什麼事了!是不是宮裡那幫狗雜種又出什麼陰招了!」

  朱高煦渾身的煞氣瞬間爆了出來,手裡的石鎖重重地砸在地磚上,砸出一個細碎的淺坑。

  朱高熾沒有理他,只是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緊接著,門外又閃進一道猶如幽靈般的身影。

  老三朱高燧把玩著手裡那把精巧的解腕尖刀,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

  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信箋,彎腰撿了起來。

  目光在信紙上快速掃過。

  朱高燧的臉色微微一變。

  「二哥,別嚷嚷了。」

  朱高燧將信紙拍在朱高煦寬闊的胸膛上。

  「是喜事。」

  「大嫂在北平生了,是個帶把兒的,父王賜名瞻基。」

  朱高煦愣住了。

  他抓起信紙胡亂看了一眼,眼底的暴怒瞬間化作了錯愕。

  「大喜事啊!」

  朱高煦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朱高熾的肩膀上,震得朱高熾渾身的肥肉都跟著晃蕩。

  「大哥!這是咱燕王府的嫡長孫!」

  「你哭個什麼喪!」

  朱高熾猛地抬起頭,一把抹去臉上的眼淚鼻涕。

  他死死盯著朱高煦。

  「我想回北平。」

  朱高熾的聲音哽咽。

  「我要請旨!」

  「我要回北平看我兒子!」

  朱高煦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了。

  他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朱高熾。

  「大哥,你瘋了吧!」

  朱高煦壓低了嗓門。

  「你是什麼身份?你是燕王世子!」


  「你是父王留在京城裡最大的軟肋!」

  朱高煦指著門外皇宮的方向。

  「朝廷那幫文官天天盯著咱們,恨不得把咱們生吞活剝了,皇上怎麼可能放你回去!」

  「你這個時候提請旨,就是主動把脖子往他們的屠刀上送!」

  朱高熾咬著牙。

  他撐著椅子扶手,費力地站起身。

  「我不怕死!」

  朱高熾那雙向來透著窩囊的小眼睛裡,此刻爆發出一種讓人膽寒的執拗。

  「我就算死,也要死在回北平的路上!」

  「二哥。」

  一直沉默不語的朱高燧突然開口了。

  「大哥說得對。」

  朱高燧走到兩人中間,聲音壓得極細。

  「什麼?」

  朱高煦一把揪住老三的衣領。

  「你也跟著瘋?」

  「鬆手。」

  朱高燧冷冷地拍開朱高煦的手。

  「二哥,你動動腦子。」

  「如今這朝堂是個什麼局勢?」

  朱高燧在正堂里來回踱了兩步。

  「皇上病重,被文官集團和太后逼著立了三歲的太子。」

  「皇上現在恨透了那幫道貌岸然的江南文官。」

  朱高燧停下腳步,死死盯著朱高熾。

  「咱們不僅要大哥請旨。」

  「咱們三兄弟,要一起請旨!」

  朱高煦徹底懵了,腦子根本轉不過彎來。

  「一起?那豈不是更找死!」

  「恰恰相反!」

  朱高燧眼底閃過精芒。

  「咱們就用看望新生的嫡長孫、省親的名義,光明正大地把摺子遞上去!」

  「咱們把話寫得越慘越好,把父子骨肉親情寫得越深越好!」

  「皇上向來標榜仁孝。」

  朱高燧湊近朱高煦。

  「他若是這個時候強行扣著咱們不放,那就是不近人情,就是違背了他自己立下的仁德牌坊!」

  「更何況……」

  朱高燧指了指皇宮。

  「皇上現在,比咱們更想掀了這金陵城的桌子!」

  兄弟三人在這門窗緊閉的正堂里,開始了漫長而激烈的爭論。

  朱高煦覺得這完全是自尋死路。

  朱高燧卻堅持這是一場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豪賭。

  而朱高熾,這位向來以窩囊示人的胖世子,此刻卻出奇的冷靜。

  外頭的夜色漸漸深了。

  更鼓敲過了三更。

  「別吵了。」

  朱高熾猛地拍了一下桌案,打斷了兩個弟弟的爭執。

  他拖著沉重的身軀走到書案前。

  親手鋪開一張上好的澄心堂宣紙,拿起紫毫筆,蘸滿了濃墨。

  「我來寫。」

  「是死是活,就在這一封摺子上了。」

  燭火搖曳。

  朱高熾的筆尖在紙面上快速遊走。

  字字泣血,句句斷腸。

  「臣弟高熾,離家數載,日夜思念父王。」

  「今聞嫡子降生,血脈相連,臣卻尚未謀面,心中酸楚,夜不能寐。」

  「父王在北平鎮守邊關,勞苦功高,如今抱孫之喜,臣等為人子者卻不能在膝前盡孝,實乃大不孝也。」

  「懇請陛下念在骨肉至親,恩准臣等歸藩省親,以全父子之情。」

  寫到最後,朱高熾的眼淚再次砸在宣紙上,將未乾的墨跡暈染開來。

  這份摺子,沒有半點政治算計,全是一個離家遊子最卑微的祈求。

  次日。

  這份浸著淚痕的請旨摺子,被送進了文華殿。


  暖閣里。

  濃重的藥味依然揮之不去。

  朱允炆靠在隱囊上,身上裹著兩床厚厚的錦被。

  那場致命的落水,徹底摧毀了他原本就不堪重負的身體。

  若是林默此刻站在這裡,定然會驚駭地發現,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建文帝,如今看起來就像是一具披著龍袍的乾屍。

  高昂跪在榻前,雙手將那份燕王府的摺子舉過頭頂。

  「陛下。」

  高昂的聲音里透著極度的擔憂。

  「燕王世子的摺子。」

  「他們三兄弟,請求一同歸藩省親。」

  朱允炆費力地拿過那份摺子。

  目光在那些泣血的字句上緩緩掃過。

  尤其是看到那團被眼淚暈染開的墨跡時,朱允炆的動作停住了。

  暖閣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高昂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流。

  「陛下。」

  高昂咬著牙,硬著頭皮進言。

  「萬萬不可恩准啊!」

  「這三兄弟是牽制燕王最大的籌碼,若是放他們回了北平,燕王便猶如蛟龍入海,再無半點顧忌!」

  「到時候,北平必定生亂啊!」

  朱允炆沒有理會高昂的勸阻。

  他將摺子合上,隨手放在枕邊。

  突然。

  朱允炆笑了。

  「呵呵...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蜷縮在了一起。

  「高昂。」

  朱允炆的聲音極弱,卻透著一種看透生死的極致冷漠。

  「朕,活不了多久了。」

  高昂渾身猛地一顫,眼眶瞬間紅了,重重地將頭磕在金磚上。

  「陛下萬壽無疆!陛下不可說這種誅心之言啊!」

  「別騙朕了。」

  朱允炆扯了扯乾裂的嘴唇。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體了。

  那冰冷刺骨的池水,已經徹底掐斷了他最後的生機。

  連太醫現在端來的藥,都只是一些毫無用處的溫補之物。

  他知道,自己已經是在熬日子了。

  「朕若是死了。」

  朱允炆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森寒,帶著滔天的恨意。

  「這大明江山,會落到誰的手裡?」

  「落到朕那個三歲的兒子手裡?」

  「不!」

  「會落到齊泰手裡!會落到黃子澄手裡!

  會落到那幫在奉天殿上逼宮的江南文官手裡!」

  「他們會在朕的靈前痛哭流涕,轉頭就會架空幼主,把大明朝變成他們這幫貪官污吏的私產!」

  朱允炆喘著粗氣。

  他腦海中浮現出母后那冷漠的臉,浮現出齊泰那瘋狂叫囂立太子的嘴臉。

  這金陵城裡,全特麼是想要吃他肉、喝他血的豺狼!

  他努力推行新政,努力想要做一個實幹的帝王。

  可換來的,卻是無休止的背叛和算計。

  「既然他們不想讓朕好過。」

  朱允炆眼底的殺機瘋狂翻湧。

  「那朕,就把這桌子,徹底掀了!」

  朱允炆顫抖著伸出手。

  高昂立刻心領神會,膝行上前,將御筆蘸滿硃砂,恭恭敬敬地遞到朱允炆的手裡。

  筆尖落下。

  一個刺眼的紅色大字,躍然紙上!

  「准!」

  寫完這個字,朱允炆仿佛耗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

  「傳旨。」

  朱允炆閉上眼睛,聲音氣若遊絲,卻不容半點違逆。

  「燕王世子高熾,及二子高煦、三子高燧,思父情切。」

  「朕體恤親情,特准三子……」

  「即刻出京,歸藩省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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