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靈前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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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新君朱允炆的那句「朕絕不削藩」,猶如九天之上劈下的一道狂雷。

  硬生生地劈碎了滿朝文武的耳膜。

  朱允炆沒有理會百官的驚駭。

  他緩緩轉過身,面向著奉天殿深處那尊高高在上的洪武大帝靈位。

  撲通。

  大明朝的新主人,直挺挺地跪在了雨水裡。

  「皇爺爺!」

  朱允炆的聲音悽厲、哀慟,穿透了重重雨幕。

  「您在世時,常對孫兒說,諸位叔伯,皆是皇爺爺的親生骨肉,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至親!」

  他猛地轉回身,一雙眼睛通紅,死死地盯著跪在最前方的諸位藩王。

  「朕今天在這裡!」

  「當著先帝在天之靈,當著這大明朝的滿朝文武,對你們承諾——」

  「朕,絕不削藩!」

  「若違此誓,人神共憤,天地不容!」

  死寂。

  除了暴雨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響,整個廣場上聽不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喘息聲。

  緊接著。

  諸王的隊列里,爆發出了一陣猶如決堤般的痛哭。

  周王朱橚整個人猛地癱軟在水窪里。

  他那根緊繃了無數個日夜、隨時準備斷裂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了下來。

  「陛下仁厚啊!」

  朱橚哭得眼淚鼻涕橫流,雙手瘋狂地拍打著地磚。

  「臣等,願為陛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湘王朱柏更是感動得渾身發抖。

  他本就是個重情重義的性子,此刻聽到新君在先帝靈前發下這等毒誓,心裡的防備瞬間土崩瓦解。

  他把額頭重重地砸在地上,鮮血混著雨水流淌。

  「父皇啊!」

  「您聽見了嗎,陛下仁德,大明江山永固啊!」

  在這群痛哭流涕的藩王中。

  唯獨燕王朱棣,顯得格格不入。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伏跪的姿勢,將臉死死地埋在雙臂之間。

  沒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的肩膀跟著諸王的哭聲一起聳動著,仿佛也陷入了極度的悲痛與感動之中。

  但那雙藏在陰影里的眸子,卻沒有一滴眼淚。

  「臣,叩謝陛下天恩。」

  朱棣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混在諸王的哭喊聲中,顯得那麼真誠,那麼卑微。

  而在諸王的對面。

  文臣的隊列里,簡直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活火山。

  翰林院侍講方孝孺的雙手死死地攥著泥濘的衣擺。

  削藩!

  那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政治夙願!

  是他和東宮所有屬官熬了無數個日夜,為新君謀劃出的一條萬世太平之路!

  現在,全毀了!

  皇上竟然當著先帝的面,把這條路給徹底堵死了!

  方孝孺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猛地抬起頭,張開嘴,就要拼死進諫。

  哪怕觸怒龍顏,哪怕血濺當場,他也必須攔住這道荒謬的旨意!

  一隻手,卻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齊泰。

  兵部侍郎齊泰的雙眼紅得像兔子,但理智卻還在。

  「方大人,不可!」

  齊泰壓低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皇上是在先帝靈前發的話!」

  「你現在跳出去,那就是驚擾先帝亡魂,是大不敬!」

  方孝孺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瘋狂地抽搐著。

  黃子澄跪在旁邊,臉色慘白如紙。

  他看著高台上那個威風凜凜的新君,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們以為自己輔佐的是一個聽話的仁厚之君。


  可現在看來,這個年輕的皇帝,心思深沉得讓人感到恐懼!

  他這是在用先帝的威望,強行壓服滿朝文武,用一個天大的恩典,來換取諸王的臣服!

  ……

  國喪的大典,終於在日落前熬到了尾聲。

  雨漸漸停了。

  蒼穹之上,依然覆蓋著厚重的鉛灰色陰雲。

  百官和諸王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依次退出了皇城。

  奉天門外的一段長長夾道里。

  燕王朱棣走在前面。

  世子朱高熾拖著那圓滾滾的胖大身軀,氣喘吁吁地跟在身後。

  父子倆離前面的人群有些遠,周圍顯得有些空蕩。

  「呼……呼……」

  朱高熾費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

  「父王,今天這大典,真是驚險。」

  朱棣沒有回頭,腳下的步子邁得極穩。

  「老大。」

  朱棣的聲音極低,只有他們父子二人能聽見。

  「你覺得,皇上今天在靈前說的話,是真心的嗎?」

  朱高熾愣了一下。

  他趕緊往四下看了看,確定周圍沒有錦衣衛的暗樁,這才壓著嗓子回話。

  「父王。」

  「帝王心術,真假難辨。」

  「但皇上能當著天下人的面發下這等毒誓,至少幾年之內,咱們燕王府算是安全了。」

  「安全?」

  朱棣突然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自己這個向來聰慧的長子。

  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老大,你還是太嫩了。」

  朱棣上前一步,逼近朱高熾。

  「他今天當著先帝靈位,當著全天下人的面,把話給說死了。」

  「君無戲言。」

  「他若是真能忍住一輩子不削藩,那這大明江山,他坐得穩當。」

  「可若是他哪天反悔了呢?」

  朱高熾的胖臉猛地一僵,心跳驟然加快。

  朱棣伸手,重重地拍在兒子的肩膀上。

  「若是他聽信了齊泰、黃子澄那幫酸儒的蠱惑,撕毀了今天的誓言,要把刀架在咱們的脖子上。」

  「那他就成了失信於天下的偽君子!」

  「到了那個時候……」

  「你以為,那是絕境?」

  「不!」

  「那是老天爺給咱們遞過來的一把刀!」

  朱棣猛地轉頭,看向奉天殿的方向。

  「你爺爺留下的《皇明祖訓》里,寫得明明白白。」

  「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則親王訓兵待命,以清君側之惡!」

  朱高熾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連呼吸都忘了。

  「父王……您是說……」

  朱棣死死地攥緊了拳頭。

  「他若反悔,就是奸臣蒙蔽聖聽!」

  「他今天這番話,不是在給咱們發免死金牌!」

  「他是在給咱們,親手送上起兵的理由!」

  「這就是,靖難!」

  朱棣含著笑對著朱高熾說道。

  「老大,想不想當太子?」

  朱高熾面露猶豫。

  「爹,這不好吧....」

  ……

  距離父子二人十步開外。

  一根粗壯的紅漆盤龍柱後面。

  戶部尚書林默正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原本只是想抄個近道回戶部衙門,卻萬萬沒想到,竟然撞破了這等足以誅滅九族的絕密對話!

  「瘋了!全特麼是一幫瘋子!」

  林默在心裡瘋狂地咆哮著。


  他原本以為,建文帝在奉天殿上那手腹黑的「不削藩」,已經足夠讓他震驚了。

  他以為歷史的軌跡已經被徹底扭轉,燕王朱棣再也找不到起兵造反的藉口。

  可現在!

  他聽到了什麼!

  靖難!

  這狼王,竟然早就把《皇明祖訓》里的漏洞給摸得一清二楚了!

  建文帝自以為高明的道德綁架,在朱棣的眼裡,竟然成了一張隨時可以變現的起兵門票!

  「只要建文帝敢動刀,朱棣就能打著清君側的名義,名正言順地從北平殺過來!」

  林默背靠著冰冷的柱子,大口大口地吞咽著空氣。

  歷史根本沒有脫軌!

  它只是換了一種更加隱蔽、更加血腥的心理博弈方式,在瘋狂地向前推進!

  那句「朕絕不削藩」,根本不是什麼仁政的開始。

  那是一根繃緊到了極點的絞索。

  一頭拴在建文帝的龍椅上,另一頭,死死地套在了燕王朱棣的脖子上。

  誰先繃不住,誰就會被這根絞索活活勒死!

  夾道里,朱棣父子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林默依然縮在柱子後面,雙腿軟得像麵條一樣,根本邁不動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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