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對話朱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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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王府

  聽見朱元璋召見,燕王朱棣整了整衣冠,朝皇宮走去。

  從入京奔喪那天算起,他已經被困在這座皇城裡大半月了。

  身邊的眼線多得像夏日裡的蚊蠅,趕都趕不走。

  三個兒子被安置在不同的地方,名義上是學習,實際上是什麼,彼此心知肚明。

  朱棣跨過高高的門檻,靴底踩在殿內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暖閣里燃著龍涎香,卻蓋不住那一股揮之不去的藥味。

  他走到距離床榻三步遠的地方,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他沒有出聲請安,就這麼跪著,脊背挺得筆直。

  「老四。」

  朱棣把額頭死死貼在地上。

  「兒臣在。」

  朱元璋的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你回北平吧。」

  朱棣猛地抬起頭。

  回北平。

  這三個字,對於一個被困在京城的藩王來說,本應是天大的恩賜。

  但朱棣沒有謝恩。

  他只是直直地看著床上的老人,等他繼續說下去。

  他太了解這個坐在龍椅上殺了三十年人的父親了,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後面,必然跟著足以讓他痛不欲生的價碼。

  果然。

  「你三個兒子,留在京城。」

  朱棣的雙臂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又迅速穩住。

  朱元璋的語氣里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往下落:

  「是替允炆留的。

  有他們在應天府,允炆就能安心坐穩那把椅子。

  咱走了以後,你替咱守著北方。

  替允炆,守著北方。」

  朱棣把頭重新埋下去,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

  他聽懂了。

  為了那個軟弱的皇太孫,為了所謂的大明正統,老父親毫不猶豫地把刀架在了三個親孫子的脖子上。

  而自己,得拿著這條沾著兒孫血的長纓,去塞外吃冰咽雪,給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侄子當一條看門狗。

  他沒有咆哮,沒有嘶吼。

  只有一股徹骨的寒意在血管里蔓延開來,從心臟一路凍到了指尖。

  「兒臣——」

  「遵旨。」

  朱元璋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兒子。

  老皇帝的眼神里,閃過一抹複雜的東西。

  他太懂這種憋在肚子裡的不甘了。

  「老四。」

  朱元璋的嗓音忽然有了一絲不可名狀的顫動,

  「你恨咱嗎?」

  這個問題太沉了。

  沉到朱棣沒有立刻回答。

  他保持著那個伏跪的姿勢,足足沉默了半盞茶的工夫。

  然後,他緩慢地直起腰,抬起頭,迎上了老父親那雙渾濁的、幾乎睜不開的眼睛。

  大明燕王,九死一生的沙場悍將,此刻眼眶不可遏制地泛了紅。

  「父皇。」

  朱棣死死咬著後槽牙,聲音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兒臣不恨。」

  朱元璋嘴唇動了動:「當真?」

  「兒臣真的不恨。」

  朱棣的聲音壓得極低。

  「兒臣只是……不懂。」

  「不懂什麼?」

  「不懂父皇為什麼要這樣對兒臣!」

  這句話終於衝破了所有的克制。

  朱棣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那雙猩紅的眼睛裡,二十年的委屈、不甘和質問,像決了堤的洪水,傾瀉而出。

  「兒臣年少就藩,在塞外吃了二十年沙子,打了二十年韃子!


  身上大大小小三十七處刀傷,每一處都在前胸,沒有一處是在後背!」

  他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壓了太多年,

  「哪一次北征,兒臣不是沖在最前面?

  哪一戰,兒臣給大明朝丟過臉?」

  朱棣的雙手死死攥著大腿上的衣袍。

  「大哥在的時候,兒臣沒想過別的。

  大哥走了,兒臣也沒想過別的。

  可您寧可把這萬里江山交給一個只會讀幾本酸腐文章的毛頭小子,也要用兒臣的親生兒子做人質,把兒臣像防賊一樣防著!」

  「兒臣是您的親生骨肉!」

  這一聲質問,像是把二十年積壓在胸腔里的血和火,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朱元璋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有心痛,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因為你是朱棣。」

  老人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起來,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

  「因為你是咱的兒子裡,最像咱的。」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了朱棣的胸口。

  「你狠,你絕,你打仗不要命。

  你這骨子裡的東西,跟咱當年一模一樣。」

  朱元璋的嘴角扯出一絲笑,不知是得意還是苦澀,

  「可允炆不一樣。

  允炆像你大哥,仁厚,聽得進那些文官的話。

  這大明的天下,是咱在馬背上打下來的。

  咱殺了三十年的人,把那些刺頭都拔乾淨了。

  現在,需要一個仁厚的皇帝來歇一歇。」

  「咱不能把皇位給你,給了你,天下就亂了。」

  老人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厲。

  「宗法制不能亂。

  嫡長子繼承,這是咱定下的鐵律!

  老四,規矩定了,就不能改。

  改了,後世的子孫就會為了一把椅子殺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這江山,就守不住了!」

  這是洪武大帝留給這個最像自己的兒子,最後的剖白。

  不是你不夠好。

  是規矩比人命重,比親情重,比公道重。

  為了這個規矩,他殺絕了功勳舊部,屠盡了驕兵悍將。

  如今,他要親手摺斷自己最兇悍的兒子的翅膀。

  東暖閣里再也沒有任何聲音了。

  朱棣跪在那裡,寬闊的肩膀慢慢垮了下去。

  他沒有再問,也沒有再辯解。

  那些話,說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經散在了空氣里,什麼都沒有改變。

  老父親還是那個老父親,冷硬得像一塊石頭,到死都不會變。

  他忽然想起十七歲那年的冬天,他頭一回北上就藩。

  臨行前,父皇站在奉天殿前送他,那時老人的腰板還挺得筆直,說話聲如洪鐘。

  他拍著朱棣的肩膀說:

  「老四,北邊的門,咱就交給你了。」

  那一刻,朱棣覺得自己是被託付了什麼的。

  二十一年後的今天,他才知道,那扇門的鑰匙從來都不在自己手裡。

  朱棣直起身,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

  每一個都磕得極重,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跨過門檻的那一刻,身後的昏暗裡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老四,你以後會明白的。」

  朱棣的腳步頓了一瞬。

  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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