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朱高熾到戶部「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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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戶部衙門,尚書值房。

  「哐當!」

  陳珪一頭撞開了厚重的格扇木門,那身肥肉因為跑得太急,像波浪一樣劇烈地上下翻湧。

  「林大人!」

  陳珪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驚恐。

  「宮裡剛出的旨意!」

  「皇上讓燕王世子朱高熾,在京期間到咱們戶部行走!」

  「說是……說是隨您熟悉錢糧調度!」

  「啥?」

  林默懵了。

  不是!老朱你咋想的?

  要傳位給朱棣了?

  那我不是可以回家了嗎?

  好啊!好啊!

  老朱,你總算幹了一件人事!

  嘿嘿嘿......

  「林大人啊!別傻笑了呀!!!」

  陳珪急得原地直跺腳。

  「燕王世子要來咱們戶部,咱們怎麼接待啊!」

  「皇上剛把燕王一家子留在京城,轉頭就把這最燙手的大世子塞給咱們,這要是出了半點差池,咱們戶部的腦袋夠砍嗎!」

  林默停下了幻想,拿起桌上的濕布,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嗨...他老人家讓世子來,世子就得來。」

  「咱們戶部是朝廷的衙門,不是他燕王的私宅。」

  林默把濕布扔在水盆里。

  「去。」

  「收拾一間最乾淨的值房出來。」

  「把今年十三省的秋糧底冊、鹽茶轉運的匯總,分門別類地擺好。」

  「既然皇上讓他來學。」

  「那就讓他來了,能看得明明白白。」

  陳珪咽了一口唾沫,看著林默那副穩如老狗的模樣,原本懸在嗓子眼的心也稍稍落回去了一點。

  「下官這就去辦。」

  陳珪抹著汗,退了出去。

  林默重新跌坐回太師椅上,看著神龕上那個長滿綠毛的御賜燒餅。

  「朱老四啊朱老四,你最好給力一點!」

  ……

  次日清晨。

  一頂四人抬的素色軟轎,穩穩地停在了戶部衙門外。

  朱高熾穿著世子冠服,在兩名太監的攙扶下,艱難地跨出了轎廂。

  他實在是太胖了。

  尚書正堂。

  林默早就候在了門檻內。

  看到那個猶如一座肉山般的世子走來,林默毫不猶豫地撩起官服下擺。

  雙膝一彎。

  「微臣戶部尚書林默,拜見燕王世子殿下。」

  朱高熾趕緊緊走兩步。

  他伸出胖乎乎的雙手,一把托住了林默的胳膊,沒讓他真正跪下去。

  「林大人,晚輩叨擾了。」

  朱高熾的聲音很溫和,透著一股天然的親和力。

  「皇爺爺讓晚輩來戶部行走,晚輩也就是個來學本事的後生。」

  「大人是朝廷的二品部堂,切莫行此大禮。」

  林默順勢站了起來。

  他抬起頭,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位未來的明仁宗。

  胖是真胖,但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裡,卻藏著一股深不可測的精明。

  「世子客氣。」

  林默微微躬身,態度恭敬卻不諂媚。

  「戶部的帳都在這裡,世子想看哪方面的,臣讓人取來。」

  朱高熾直起身子。

  他沒有急著要帳本,而是環顧了一圈這座簡樸到了極點的正堂。

  最終,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了林默書案上,那幾本攤開的黃冊上。

  朱高熾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過去。

  低頭。

  只看了一眼。


  這位精通算學的燕王世子,呼吸猛地一滯。

  密密麻麻的網格!

  左邊進項,右邊出項!

  每一筆數字的來龍去脈,都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死死地拴在格子裡,清晰得令人髮指!

  而在帳頁的最下方,赫然寫著四個字:借貸平衡。

  朱高熾的手指在紙面上空微微發抖。

  他知道林默算帳厲害,但真正親眼看到這套領先了這個時代幾百年的複式記帳法,他心裡的震撼依然猶如翻江倒海。

  「林大人。」

  朱高熾轉過頭,看著林默。

  「這些帳冊,都是你親自核對的嗎?」

  林默點了點頭。

  那張木訥的臉上沒有絲毫炫耀。

  「戶部的帳,每一筆臣都要過目。」

  「臣在戶部二十七年,這是規矩。」

  二十七年。

  朱高熾在心裡默默地念叨著這個數字。

  從洪武四年進戶部,在皇爺爺那把隨時可能落下的屠刀底端,在這個殺機四伏的錢糧重地,穩如泰山地坐了快三十年。

  厲害啊!!!

  「林大人。」

  朱高熾語氣變得虛心。

  「晚輩想從頭學起。」

  「先從最簡單的開始,比如……今年各省的夏稅收了多少,入庫了多少。」

  林默沒有推辭。

  他轉頭看向門外。

  「陳珪。」

  「把今年的度支匯總簿取來。」

  ……

  此後的時間裡。

  朱高熾幾乎每天清晨都會準時出現在戶部衙門。

  他不擺世子的架子,也不去干涉戶部的政務。

  他就像是一個貪婪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這套龐大而精密的財務運作體系。

  從稅賦徵收,到漕運折耗,再到太倉的倉儲調度。

  林默教得很認真。

  他不多說一句廢話,也不少說一個關鍵的數據。

  某天。

  朱高熾正翻閱著各地的災情核算帳冊。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頁上。

  那是關於河南去年水患的追溯覆核。

  「林大人。」

  朱高熾指著帳面上的一處紅批,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裡記錄,地方上報賑災撥銀十五萬兩。」

  「但戶部最終核准只有十二萬兩,硬生生扣減了三萬兩。」

  「扣減的原因是地方虛報民夫口糧。」

  朱高熾看著林默,眼神里透著濃濃的不解。

  「晚輩愚鈍。」

  「災情如火,地方官府為了救人,稍微多報一些口糧也是常情。」

  「大人這一刀砍下去整整三萬兩,就不怕地方上真的缺了糧,餓死災民嗎?」

  林默正在整理案頭的毛筆。

  聽到這個問題。

  他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身,看著這位仁厚的世子。

  「世子。」

  「地方上報災情,向來是小災報大災,大災報天塌。」

  「他們難免多報。」

  「他們虛報一分,戶部就得砍一分。」

  林默走到書案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那本帳冊上。

  「砍多了,他們不敢接旨,會鬧事。」

  「砍少了,國庫就得虧空。」

  「可是世子,您知道這三萬兩是怎麼砍下來的嗎?」

  朱高熾搖了搖頭。

  「砍多少,用什麼理由砍,絕不能憑戶部堂官的一張嘴!」

  林默的眼神變得銳利。

  「得依《大明律》!」


  「得比對河南歷年大災的人口黃冊!」

  「得算清楚從開封到應天的水腳火耗!」

  「拿死規矩去卡死他們,拿鐵一樣的數據去堵他們的嘴!」

  「只有這樣,他們才不敢貪那三萬兩,那剩下的十二萬兩,才能實打實地變成災民嘴裡的棒子麵!」

  朱高熾徹底呆住了。

  他定定地看著林默,心裡猶如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哪裡是在算帳。

  這分明是在教他怎麼去駕馭大明朝這台龐大且腐朽的官僚機器!

  用制度去殺人,用數據去救人。

  這才是真正的治國理政!

  朱高熾深吸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對著林默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受教了。」

  朱高熾直起身子,眼神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貌不驚人的中年人。

  「林大人。」

  朱高熾帶著幾分由衷的感慨。

  「您在戶部二十七年。」

  「熬過了空印案,躲過了郭桓案,甚至在那場殺得人頭滾滾的藍玉案中,您也安然無恙。」

  「這六部九卿的堂官換了一茬又一茬。」

  「您卻一直坐在這裡。」

  朱高熾壓低了聲音,像是問林默,又像是在問自己。

  「大人,您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

  值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窗外的樹蟬叫得讓人心煩意亂。

  林默轉過頭,看著神龕上那個包裹著黃綢子的御賜燒餅。

  他沒有迴避朱高熾那試探性的目光。

  「臣只是按規矩辦事。」

  林默的聲音很輕,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規矩能保命。」

  他緩慢地轉過頭,直視著這位身處奪嫡風暴中心的燕王世子。

  一字一頓。

  「世子將來也是一樣。」

  「在這大明朝,只要守著皇上的規矩,只要自己身上乾乾淨淨。」

  「誰也動不了您。」

  轟!

  朱高熾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極致。

  規矩。

  皇上的規矩。

  這是在警告他不要摻和北平的野心?

  還是在教他如何在這座危機四伏的應天府里,扮演一個完美的、毫無威脅的嫡皇孫?

  朱高熾看不透。

  林默移開目光,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算盤。

  「噼里啪啦。」

  「世子,臣該核帳了。」

  ……

  與此同時。

  皇城,東華門外的一處演武場。

  烈日當空。

  燕王二公子朱高煦赤裸著上半身,露出一身精壯虬結的肌肉。

  他雙手握著一柄厚重的斬馬刀。

  「喝!」

  一記力劈華山。

  面前那個粗壯的木樁被他硬生生劈成了兩半,木屑四下飛濺。

  幾名王府帶來的侍衛趕緊上前遞毛巾。

  朱高煦一把扯過毛巾,胡亂地擦著臉上的熱汗。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戶部衙門的方向。

  「呸!」

  朱高煦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滿臉的不屑與張狂。

  「大哥就是個沒種的書呆子!」

  他把斬馬刀重重地插在地磚縫裡,震得手臂發麻。

  「去戶部學什麼?」

  「學算帳?學打算盤?」

  「將來他要是當了燕王,難道要拿著帳本去長城外面跟韃子對罵嗎!」

  朱高煦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嗜血的野心。


  「這大明江山,是靠刀槍打下來的!」

  身邊的小太監嚇得渾身發抖,根本不敢接這句大逆不道的話。

  朱高煦冷哼了一聲。

  他轉過身,看著空曠的演武場。

  不知怎麼的。

  他的心裡突然升起一股難以名狀的落寞與煩躁。

  以前在北平,大哥總是跟在他後面勸他少惹禍。

  可現在到了京城,大哥天天往戶部跑。

  父皇看大哥的眼神變了,連皇爺爺看大哥的眼神,也多了一絲讓他嫉妒得發狂的溫和。

  就因為那個胖子會算帳?

  「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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