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湯和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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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二十七年,五月。

  應天府的初夏,風裡已經帶著一股燥熱的黏膩。

  信國公府。

  比起那些開國公爵府邸的雕樑畫棟,這座宅子顯得格外的簡樸,甚至有些寒酸。

  後院的抄手遊廊下。

  信國公湯和癱坐在藤椅上。

  他年事已高,早年在戰場上落下的舊傷這兩年愈發折磨人,兩條腿已經不怎麼聽使喚了。

  大熱的天,他的膝蓋上依然蓋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舊毯子。

  院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湯和眯著有些老花的眼睛看過去。

  一個穿著粗布常服、頭髮花白的老人,負著雙手,連個隨從都沒帶,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跨進了院子。

  湯和渾身一震,乾癟的手指死死抓著藤椅的扶手,掙扎著就要站起來。

  「上位……」

  朱元璋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台階,一把按住湯和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按回了藤椅里。

  「行了。」

  朱元璋順手扯過旁邊的一張矮凳,大馬金刀地在湯和對面坐下。

  「你這老胳膊老腿的,折騰個什麼勁。

  今兒沒皇帝,也沒國公,就咱老哥倆說說話。」

  湯和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個大明朝的開國皇帝,眼眶有些發酸。

  「上位,您頭髮都白了。」

  「能不白嗎?」

  朱元璋隨手抓起桌上的一把落花生,剝開一顆扔進嘴裡,嚼得咔咔響。

  「咱倆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

  「你瘦了,這鳳陽的老家,水土養人,怎麼沒把你這老東西養胖點?」

  「臣本來是想修養一天再進宮的,卻沒想到上位來了。」

  兩人就像尋常的鄉下老頭一樣,絮絮叨叨地拉起了家常。

  從家裡的幾個兒子,聊到了當年的濠州城。

  說著說著,院子裡的氣氛漸漸沉寂下來。

  湯和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一層水光。

  「上位。」

  湯和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太子殿下走得早,是臣這輩子最心痛的事,可惜了啊……」

  朱元璋撥花生的手頓住了。

  他沒有接話。

  只是默默地端起桌上已經有些放涼的茶水,抿了一口。

  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半空中不可遏制地微微發抖。

  茶水濺出幾滴,落在青石板上。

  湯和看著朱元璋這副模樣,心裡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話題引向了那個埋藏在兩人心底最深處的禁忌。

  「上位。」

  湯和的雙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舊毯子。

  「臣這輩子,最惋惜的,除了太子殿下,就是伯仁。」

  常遇春,字伯仁。

  大明朝開國第一猛將,也是朱元璋最倚重的兄弟。

  朱元璋放下茶盞,抬起頭,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老眼,死死地盯著湯和。

  「怎麼說?」

  湯和喘了一口粗氣。

  「那年在柳河川……伯仁走得太突然了。」

  「臣一直覺得,那根本不是病!」

  「伯仁身體那麼好,壯得像頭牛,卸甲風怎麼可能...哎...」

  風穿過遊廊,吹得院子裡的老槐樹沙沙作響。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久到湯和以為他不會再開口的時候。

  「伯仁走之前,給咱寫過信。」

  朱元璋的聲音平靜。

  「他說,他腦子裡一直有個人在說話。」

  朱元璋盯著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仿佛又看到了幾十年前那個血色的黃昏。

  「那個人叫他不要脫甲,叫他小心,叫他提防這個提防那個。」


  「他說,他快被那個聲音給逼瘋了。」

  湯和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說,那個人不是神仙,也不是鬼。」

  朱元璋緩緩轉過頭,看著湯和。

  「他說,那個人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知道以後要發生的所有事。」

  「伯仁跟咱說。」

  朱元璋的手指死死摳進木頭椅子的邊緣。

  「他說,他常伯仁這輩子頂天立地,只給咱朱重八當兄弟!」

  「他絕不做受那種怪物擺布的傀儡!」

  「他寧可死,也不讓那怪物霸占他的身子!」

  湯和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著,眼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滾滾落下。

  「上位……那後來呢?」

  「後來?」

  朱元璋扯起嘴角,發出一聲慘笑。

  「後來,咱也不知道啊,只知道他就這樣死了。」

  砰!

  湯和一拳重重地砸在藤椅的扶手上,老淚縱橫。

  「伯仁……他是被那個人逼死的啊!」

  院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湯和壓抑的嗚咽聲在迴蕩。

  不知道過了多久。

  湯和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朱元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光芒。

  「上位。」

  「那些人……又出現了嗎?」

  朱元璋沒有立刻回答。

  湯和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動了暗處的鬼神。

  「臣在鳳陽,也聽到了一些風聲。」

  「吳王殿下……最近動靜不小。」

  朱元璋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遊廊的邊緣,背對著湯和,雙手死死地背在身後。

  「允熥變了。」

  老皇帝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不是以前那個允熥了。」

  湯和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上位……」

  「咱知道,咱什麼都知道。」

  朱元璋沒有回頭,打斷了湯和的話。

  他猛地轉過身,那雙老眼裡爆發出了一股吞噬天地的霸道與殘酷。

  「但他翻不了天!」

  「咱的江山,是咱一刀一槍砍出來的!」

  「不管他是神是鬼,只要他敢伸爪子,咱就親手剁了他!」

  「這天下,誰也動不了!」

  湯和看著朱元璋那如同一頭暴怒狂獅般的模樣,張了張嘴,那些勸慰的話最終還是咽回了肚子裡。

  老兄弟倆默契地沒有去捅破最後那層窗戶紙。

  朱元璋重新走回矮凳旁坐下。

  他端起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老兄弟。」

  朱元璋看著湯和,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無底的枯井。

  「你說,一個人的性子,能一夜之間全變了嗎?」

  湯和搖了搖頭。

  「臣……不懂。」

  「咱也不懂。」

  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粗布衣服。

  「但咱知道,有些人,早就不是以前的那個人了。」

  湯和沉默了。

  他太清楚這句話的重量了。

  朱元璋沒有再多說半個字。

  他轉過身,大步朝著院門走去。

  「老兄弟,好好養病。」

  「咱走了。」

  湯和掙扎著從藤椅上半跪下來,對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蒼老背影,重重地抱拳。

  「上位……保重啊。」


  ……

  長街上。

  一輛不起眼的黑漆平頂馬車在青石板上緩慢行駛。

  車廂里。

  朱元璋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車輪的滾動聲單調而枯燥。

  他滿腦子常遇春的笑容。

  「伯仁啊。」

  老皇帝在心裡默默地念叨著。

  「你在天上,是不是也看到了?」

  「咱的孫子,你的外孫,是不是也被那種怪物給生吞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如果允熥不是允熥……」

  「那他,還算是咱的孫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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