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暗衛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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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二十六年,七月。

  盛夏的應天府,就像是一個扣在火爐上的巨大蒸籠。

  白天剛下過一場暴烈的雷陣雨,到了夜裡,地磚縫裡蒸騰出的水汽更是悶得人連氣都喘不勻。

  奉天殿東暖閣。

  四角擺著巨大的銅冰鑒,但依然驅不散這深宮裡特有的壓抑感。

  夜漏已經敲過了三更。

  朱元璋依然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御案後。

  這位年過花甲的洪武大帝,脊背依然挺得筆直,手裡的硃砂筆在一份關於秋稅的摺子上快速勾畫,筆鋒力透紙背。

  「上位。」

  一聲細微、仿佛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呼喚,打破了暖閣內的死寂。

  一直侍立在帷幔陰影處的灰袍太監,悄無聲息地向前挪了半步。

  朱元璋沒有抬頭,手裡的硃砂筆也沒有停。

  「呈上來。」

  灰袍太監雙手捧著一份用黑漆木匣密封的摺子,膝行上前,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御案的右上角。

  這個黑漆木匣,代表著大明朝最高級別的絕密。

  除了皇上本人,天下間任何人敢去觸碰那上面的紅漆封泥,都將被暗衛直接誅殺。

  朱元璋批完手裡的摺子,將硃砂筆擱在硯台上。

  他拿起那個黑漆木匣,大拇指用力一挑。

  「啪」的一聲輕響,銅扣彈開。

  裡面是一張摺疊得極為平整的桑皮紙。

  這是暗衛安插在吳王身邊最深的一根釘子,冒著掉腦袋的風險送出來的密報。

  朱元璋漫不經心地展開桑皮紙。

  起初,他眼底的情緒還很平靜。

  無非就是允熥那小子最近又幹了什麼拉攏武將、打壓文臣的勾當。

  可是。

  當老皇帝的目光掃過紙張中段的那幾行蠅頭小楷時,他渾濁的老眼驟然瞪大。

  「七月初五,涼國公府後宅演武場。」

  「吳王殿下與涼國公單獨議軍,以樹枝代筆,於沙地上畫出一幅怪異草圖。」

  「殿下口出奇言,稱對付北元游騎,不應死守九邊關隘,當利用大漠之『戰略縱深』,拉長敵軍之『後勤供應鏈』,以『火力覆蓋』斷其退路……」

  「戰略縱深。」

  「後勤供應鏈。」

  「火力覆蓋。」

  朱元璋的視線,死死地咬住這幾個被暗衛特意用硃筆圈出來的詞彙。

  他那雙常年握刀、早就生滿老繭的粗糙大手,此刻竟然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紙張被他攥得發出刺耳的「嘩啦」聲。

  站在下首的灰袍太監猛地抬起頭,滿臉駭然。

  他伺候了皇上大半輩子,見慣了這位洪武大帝的雷霆之怒。

  皇上發怒時會殺人,會咆哮,會下令剝皮實草。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位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開國帝王,竟然會發抖!

  那不是因為憤怒。

  那是一種極度深沉的、仿佛被觸碰到了某個最恐怖的夢魘時,才會產生的生理反應。

  「呼……呼……」

  朱元璋的呼吸變得異常粗重,就像是拉滿的風箱。

  他將那張桑皮紙湊近了燭火,死死地盯著。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足足反覆看了三遍!

  紙張的邊緣,已經被他手指的力道捏得徹底碎裂。

  突然,朱元璋猛地閉上眼睛。

  他將那張密報重重地拍在御案上,隨後反手拉開御案最底層那個從未示人的暗格。

  這暗格的鑰匙,全天下只有他一個人有。

  他將密報胡亂地塞進暗格,隨後用力推回,「咔噠」一聲落了鎖。

  動作之劇烈,甚至帶翻了桌角的茶盞,溫熱的茶水潑了一地。

  「上位息怒!」


  灰袍太監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重重地磕在青磚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朱元璋沒有理會一地的狼藉。

  他胸膛劇烈起伏著,慢慢地睜開眼睛。

  那雙眼眸里的慌亂已經被徹底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殘酷殺機。

  「傳朕的旨意。」

  朱元璋的聲音沙啞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從今往後,關於吳王的所有密報,不走北鎮撫司,不入錦衣衛經歷司的檔!」

  「直接送到朕的御案上!」

  老皇帝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灰袍太監,眼神銳利得能刮下人的一層皮。

  「中間不許任何人過手!

  誰敢私拆密匣看上半個字,朕活剮了他全家!」

  灰袍太監喉嚨發乾,連連磕頭。

  「老奴遵旨!老奴親自去辦,絕不敢有半分走漏!」

  「滾出去。」

  朱元璋閉著眼睛,煩躁地揮了揮手。

  「讓外頭候著的人全都滾得遠遠的。

  沒朕的旨意,任何人不許靠近東暖閣。」

  灰袍太監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暖閣,並親手將兩扇厚重的隔扇門死死拉上。

  暖閣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朱元璋沒有叫太監進來收拾地上的殘茶。

  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把象徵著天下至尊的龍椅上。

  窗外的風變大了,呼嘯著拍打著糊著高麗紙的窗欞,發出嗚咽般的怪響。

  朱元璋將後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看著雕龍畫鳳的藻井。

  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王景、蘇文、李惟清。

  這三個名字,連同他們存在過的痕跡,已經被洪武大帝用最血腥的手段,從大明朝的歷史裡徹底抹除了。

  朱元璋甚至以為,這種被妖邪附體的怪物,早就被自己殺絕了。

  可是現在。

  「允熥……」

  朱元璋呢喃著這個名字,眼底滿是驚痛與暴戾的交織。

  他想起那個在太孫冊立大典上昏死過去的懦弱皇孫。

  那場病之後,允熥醒了,卻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害怕見人。

  他敢在奉天殿上把滿朝文武罵得狗血淋頭。

  他懂怎麼用考成法去捏死那些狡猾的官僚。

  他甚至比藍玉那個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兵油子,更懂怎麼用那些精密的數字去調度千軍萬馬!

  一個人,就算是再怎麼開竅,怎麼可能在短短几天內脫胎換骨?

  除非……

  他根本就不是原來的朱允熥了!

  他的孫子,大明懿文太子的嫡系血脈,那具軀殼裡,竟然被塞進了一個和王景、蘇文一樣的遊魂!

  一個借屍還魂的異類!

  「咱以為只是你身邊出了一個不得了的謀士啊...」

  「妖孽……」

  朱元璋咬著牙,這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兩個字,帶著滔天的殺機。

  歷朝歷代的帝王,最怕的就是脫離掌控的未知。

  這種竊據皇族血脈的異類,比手握重兵的權臣還要可怕一萬倍!

  按照他朱元璋的脾氣,這等妖邪,絕不能留!

  寧可錯殺,也絕不給大明江山留下哪怕一絲動搖國本的隱患。

  可是。

  老皇帝抬起右手,懸在半空,卻遲遲無法握成那個下達死令的拳頭。

  他那張布滿老年斑的臉龐上,肌肉劇烈地抽動著。

  那是他嫡親的孫子啊!

  是標兒留在這個世上,最正統的血脈!

  如果殺了他,自己怎麼到地下去見標兒?怎麼去見皇后?

  更重要的是……


  朱元璋頹然地放下手,發出一聲沉重、疲憊的嘆息。

  他必須承認一個讓他感到絕望的事實。

  這個被「妖邪」附體的孫子,比朱允炆強得太多太多了。

  允炆只會聽那些文臣的擺布,只會抱著四書五經空談仁義。

  而這個「允熥」,手段狠辣,心思深沉,不僅能看穿官場的腌臢,還能拿出實打實的制度去鎮壓。

  他懂算計,懂制衡,甚至還懂怎麼拉攏兵權!

  這等手腕,這等帝王心術,簡直就像是他朱元璋年輕時的翻版!

  如果大明江山交到這個人的手裡,北元的鐵騎絕對踏不過長城,江南的士紳絕對不敢隱瞞一畝田產!

  大明,會變成一個恐怖且高效的龐然大物。

  朱元璋坐在昏暗的燭光里。

  他的內心被撕裂成了兩半。

  一半是開國帝王的理智,叫囂著讓他立刻揮下屠刀,將這個不可控的怪物徹底抹殺;

  另一半,是對帝國未來的極度渴望,讓他不捨得毀掉這把能斬斷一切沉疴的絕世利刃。

  「可惜啊……」

  朱元璋閉著眼睛,一滴渾濁的老淚順著眼角滑落,滲入花白的鬍鬚中。

  「你若真的是咱的親孫子,這大明江山,咱就算拼著背上千古罵名,也要親手交到你的手上。」

  夜,深沉得仿佛永遠不會醒來。

  東暖閣的燭火,就這麼一直亮著。

  一直亮到了五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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