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林默的「帳目保衛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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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奉天殿

  大朝會剛剛進入奏事環節。

  都察院十三道監察御史之一的李御史,猶如一隻離弦的利箭,猛地跨出文臣隊列。

  他雙手死死攥著象牙笏板,高高舉過頭頂。

  「陛下!微臣有本要奏!」

  李御史的聲音尖銳高亢,瞬間刺破了大殿內的沉悶。

  「微臣參劾戶部尚書林默

  其掌管天下錢糧,卻尸位素餐,帳目混亂不堪!

  更有欺瞞君父、中飽私囊之嫌!」

  這頂駭人的大帽子扣下來,滿朝文武皆是一驚。

  李御史沒有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語速極快地拋出了那顆籌謀已久的炸彈。

  「上個月,兩浙夏糧折色起運入庫。

  戶部上報的入庫實冊,與地方轉運司的交割底單,竟足足差了十萬石之巨!

  十萬石糧草,憑空人間蒸發!

  林默作為戶部尚書,不僅隱瞞不報,還在昨日大言不慚地給兵部核發了下半年的軍餉調撥單!

  此等滔天巨貪,若不嚴查,我大明國庫何以為繼!」

  大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文臣隊列的最前方,皇太孫朱允炆緊緊抿著嘴唇,寬大的袍袖裡,雙手微微握緊。

  齊泰和黃子澄交換了一個隱蔽的眼神。

  成了。

  東宮暗中布置的這步死棋,終於在今日完美引爆。

  他們買通了兩浙轉運司的官員,在交割稱量上做了一個巨大的局。

  這十萬石的虧空,是實打實做在帳面上的爛泥坑。

  只要老皇帝一查,這欺瞞國庫的死罪,林默就算長了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龍椅上。

  朱元璋那雙渾濁卻銳利如刀的眼眸,緩緩轉向了縮在大殿左側紅漆柱子後面的緋色身影。

  老皇帝沒有暴怒,但那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恐怖。

  「林默。」

  朱元璋的聲音低沉,在大殿內迴蕩。

  「有人參你帳目有誤,你怎麼說?」

  林默躲在柱子後面,懵了。

  十萬石的虧空?

  林默的大腦在這一刻瘋狂運轉,那套龐大且精密的網格記帳系統在腦海中瞬間展開,每一筆數字猶如流瀑般滑過。

  他咽了一口唾沫,從柱子後面緩慢挪了出來。

  撲通一聲。

  「陛下!」

  林默的聲音雖然發著顫,但在極度的求生欲支撐下,吐字卻異常清晰。

  「微臣的帳目,每一筆都有據可查,分毫不差!

  兩浙夏糧確有十萬石未能按期入太倉!

  但並非微臣隱瞞,也非帳目有誤!

  而是半個月前,兩浙漕船在運河遭遇暗流,沉船兩艘!

  微臣早在十日前的戶部副冊中,已按照《大明律例》的考成法,將此筆定為『地方轉運失職』。

  並已蓋了戶部大印,行文兩浙轉運司,限期一月,全額照價賠償入庫!」

  林默猛地抬起頭,那雙平時清澈愚蠢的眼睛裡,此刻滿是被逼入絕境的瘋狂。

  「微臣絕無貪墨欺瞞!

  懇請陛下,派人核查!」

  李御史聽完,心中猛地一突。

  這怎麼可能?

  那沉船的局明明做得天衣無縫,甚至連地方上的折耗文書都卡著時間沒往上遞。

  林默這個坐在應天府里連門都不出的老匹夫,是怎麼精準捕捉到這十萬石的空缺,並且提前把黑鍋甩得一乾二淨的?

  朱元璋冷冷地看著下方的兩人。

  老皇帝最恨底下的官員拿國庫的錢糧玩花樣。

  他猛地起身。

  「蔣瓛!」

  錦衣衛指揮使如同幽靈般從殿門外閃入,單膝跪地。


  「微臣在!」

  朱元璋的手指猶如死神的鐮刀,指向戶部的方向。

  「帶上錦衣衛,去查!

  封鎖戶部衙門!

  給朕查!

  就算是太倉里的一粒老鼠屎,也得給朕對清楚!」

  ……

  三天後。

  奉天殿。

  殿內的氣氛比三天前更加凝重。

  蔣瓛雙手捧著兩本厚厚的、畫滿奇怪網格的帳冊,跪在御案前。

  這位殺人不眨眼的特務頭子,此刻眼眶深陷,眼底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顯然是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回陛下!」

  蔣瓛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震撼。

  「微臣帶領三十名精銳帳房,盤查太倉實物與戶部底帳。

  核對三年流水,算盤打碎了十幾把。

  林尚書的帳目……分毫不差!」

  這句話一出。

  文臣隊列里,兵部侍郎齊泰只覺得眼前一黑,身子猛地搖晃了一下。

  這不可能!

  那可是幾萬條錯綜複雜的錢糧流水,就算是神仙也得查出幾分錯漏來!

  蔣瓛沒有停頓,繼續高聲匯報。

  「戶部的記帳之法極為嚴密。

  左為進項,右為出項。

  每一筆錢糧不僅有數,更有追蹤查驗的勾連標記。

  那十萬石虧空的追繳行文,確確實實蓋著戶部的大印,就在十日前發出,副冊底單上的墨跡做不得假!

  所謂林尚書隱瞞不報、帳目混亂,純屬子虛烏有!」

  死寂。

  整個文臣隊列仿佛被一記萬斤重的實心鐵錘,狠狠地砸中了天靈蓋。

  朱允炆麵色慘白如紙。

  他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蔣瓛。

  他們精心編織的羅網,那個本該把吳王的錢袋子徹底砸碎的死局,竟然被林默用幾本畫著格子的破帳本給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複式記帳法配合考成法。

  對於大明朝這些企圖在糊塗帳里渾水摸魚的古代官員來說,就是一場純粹的降維屠殺!

  龍椅上。

  朱元璋發出一聲冷笑。

  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令人毛骨悚然。

  老皇帝緩緩站起身。

  「誰參的林默?」

  朱元璋的目光猶如在看一具死屍。

  「站出來!」

  李御史雙腿一軟。

  他那張正氣凜然的臉龐,瞬間扭曲成了極度的恐懼。

  他像一攤沒有骨頭的爛泥一樣癱倒在地,渾身劇烈地哆嗦著,連爬出去請罪的力氣都使不上來。

  他的官服下擺,甚至滲出了一片腥臊難聞的水漬。

  「拖出去。」

  朱元璋厭惡地揮了揮手。

  「構陷當朝二品部堂,攪亂朝綱。

  打三十廷杖,革職查辦!」

  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立刻衝上前來。

  他們毫不留情地架起李御史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樣將他拖出大殿。

  很快。

  殿外漢白玉的廣場上,傳來了悽厲至極的慘叫聲,以及沉悶的木棍擊打皮肉的「砰砰」聲。

  每一棍落下,文臣隊列里就有人的肩膀跟著哆嗦一下。

  朱元璋沒有理會外面的慘叫。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縮在下方、同樣渾身被汗水濕透的林默身上。

  「林默。」

  老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微臣在。」

  「繼續當你的尚書。」

  朱元璋的語氣中透著一股罕見的篤定與警告。


  「只要這大明朝的帳你算清楚了,不偏不倚。

  咱不管外面怎麼鬧。

  誰也動不了你!」

  ……

  午後,退朝。

  戶部正堂的門緊緊閉著。

  林默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坐在太師椅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仿佛一條剛剛脫水的死魚。

  又活過來了。

  那懸在脖子上的繡春刀,終究是擦著他的頭皮劈了過去。

  他死死地盯著神龕上那半個長滿綠毛的御賜燒餅。

  沒用了。

  這幾十年來保命的護身符,在殘酷的皇儲黨爭面前,根本就是一張廢紙!

  東宮那幫自詡清流的文人,滿嘴仁義道德。

  為了打壓吳王,為了奪權。

  他們竟然敢拿十萬石太倉軍糧做局,這是要拉著他林默的腦袋去填坑啊!

  如果老朱今天不想保他,如果老朱想要藉機敲打吳王,就算他的帳本再乾淨,欲加之罪又何患無辭!

  林默死死地咬著後槽牙。

  這次是朱允炆在下毒手。

  那吳王呢?

  那個行事如刀的穿越者老鄉,是不是早就看穿了東宮的陰謀,就等著看他林默被逼上絕路?

  林默不敢深想。

  他只覺得一股直透骨髓的寒意,將他整個人徹底包圍。

  他想要在這個絞肉機里安安穩穩地混到退休,已經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奢望了。

  ……

  同一時刻。

  東宮偏殿。

  巨大的銅冰鑒散發著絲絲涼意,驅散了屋內的悶熱。

  朱允熥坐在一張雕花交椅上。

  他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紫銅剪刀,慢條斯理地修剪著案頭那一盆名貴的迎客松。

  王強規規矩矩地站在丈許開外。

  他用平穩的語調,將奉天殿裡發生的一切,連同李御史被打得皮開肉綻的慘狀,如實稟報了一遍。

  「咔嚓。」

  一根粗壯的側枝被應聲剪斷,掉落在青磚上。

  朱允熥放下手裡的紫銅剪刀。

  他接過宮女遞來的溫熱毛巾,一根一根地擦拭著手指。

  隨後,他的目光穿過半開的窗欞,望向宮牆外那重重疊疊的飛檐,視線精準地落在了戶部衙門的方向。

  他的眼底深處,閃過一抹冷酷的掌控欲。

  「林默。」

  朱允熥低聲呢喃著這個名字。

  「你看。」

  「在這吃人的大明朝堂上,根本就沒有置身事外的孤臣。」

  「不是你縮在龜殼裡不站隊,別人就不會拿刀砍你。」

  朱允熥將毛巾隨手扔回托盤裡。

  他站起身,玄色的常服在微風中獵獵作響,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唯我獨尊的霸道。

  「只有跟孤站在一起,你才配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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