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張明的「雙向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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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的應天府,風裡帶上了一股子割人的寒意。

  張明披著一件狐白大氅,獨自一人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前。

  王強等一眾太監和宮女全都被他打發到了殿外候著。

  沒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書房半步。

  他鋪開一張質地厚實平滑的澄心堂紙,提起一支吸飽了濃墨的純紫毫毛筆,在紙面上懸停了片刻。

  隨後,他手腕下壓,筆走龍蛇,在宣紙的最上方寫下了兩個名字。

  藍玉、林默。

  張明的目光落在「藍玉」二字上,稍作沉吟,在旁邊寫下一行小字:軍權,已初步接觸,有待鞏固。

  回想起那日在涼國公府演武場上的交鋒,張明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那一通連削帶打的言語威逼,確實起到了震懾的作用,暫時穩住了藍玉那頭桀驁不馴的猛虎。

  但他心裡很清楚,淮西勛貴集團的驕橫是刻在骨子裡的。

  藍玉雖然答應收斂,但這群在馬背上砍殺大半輩子的武將,就像是一群習慣了搶掠的餓狼,短時間內根本改不掉強占民田、蓄養私兵的惡習。

  朱元璋對藍玉的殺心,絕對不會因為一次私下的談話就憑空消失。

  「藍玉是一把好刀,但太鋒利容易傷手,還得找機會給他套上刀鞘。」

  張明在心底暗自盤算,

  「只有當他真正在朝堂上體會到了文官集團的傾軋,他才會死心塌地綁在我的戰車上。」

  接著,他的視線平移,落在了「林默」二字上。

  張明微微皺了皺眉,手中的筆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隨後在旁邊寫下:財權,觀察中,此人極難拉攏。

  戶部正堂里的那次交鋒,讓張明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林默防備心極重,不僅拒絕了關於天下大勢的探討,更是對王安石變法這種能夠引發穿越者共鳴的話題避如蛇蠍。

  那種把大明律法和封建規矩當成護身符的做派,讓張明感到不解甚至鄙夷。

  「一個掌握了現代財務體系的精英,居然真的心甘情願給朱元璋當一輩子算帳先生?」

  張明冷笑一聲。

  但他並不著急。

  只要確定了林默是穿越者,那就等於抓住了對方最大的把柄。

  現在林默不配合,只是因為對方覺得他這個失勢的皇孫還不足以成為靠山。

  「等我真正掌握了權力,我會讓你知道,誰才是這個時代的主角。

  天下錢糧,必須捏在我的手裡。」

  想通了這兩點,張明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提筆,在紙張的最下方,重重地寫下了第三個名字。

  朱允炆。

  在這個名字的旁邊,張明毫不客氣地批註道:對手,軟弱,但身邊有方孝孺等文臣。

  這就是大明朝剛剛確立的皇太孫,也是他名義上的大哥。

  張明將筆擱在硯台上,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大腦開始高速運轉,將當前的朝局像剝洋蔥一樣層層解剖。

  軍權,他有藍玉和整個淮西武將集團作為潛在基本盤。

  財權,他盯上了林默,雖然還未得手,但主動權在他。

  而朱允炆手裡有什麼?

  只有名分,以及那群滿嘴仁義道德、動輒引用聖賢之書的江南文官集團。

  張明看著紙上的名字,眼底閃過一絲不屑。

  「朱允炆,你有一幫酸腐儒生給你搖旗吶喊,我手握大明的刀把子和錢袋子。真要鬥起來,你拿什麼贏我?」

  然而,張明的頭腦異常清醒。

  他知道,在當前的洪武朝,這一切的比較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朱元璋的態度。

  老皇帝還活著。

  他手中的皇權如同泰山壓頂,無論是手握重兵的藍玉,還是那些自詡清流的文臣,在朱元璋面前都只是可以隨意拿捏的棋子。

  自己現在最缺的,不是兵,也不是錢。

  是時間,以及皇爺爺的認可。

  朱元璋為什麼立朱允炆?


  因為老皇帝覺得天下初定,需要一個施仁政的君主來與民休息。

  「但仁政,不是靠嘴皮子吹出來的,更不是靠發幾篇酸腐的文章就能實現的。」

  張明坐直了身子,眼中閃爍著屬於現代人的野心與銳利,

  「我必須在朝堂上,在皇爺爺的眼皮子底下,展現出真正的治國理政之才。

  我要讓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誰才配做大明帝國這艘巨輪的舵手。」

  打定主意後,張明拿起桌上的那張宣紙,走到炭盆前。

  他鬆開手指,看著那張寫滿了大明核心人物名字的紙張落入通紅的炭火中,火苗瞬間將其吞噬,化為一攤黑灰。

  「王強!」張明衝著門外喊道。

  緊閉的殿門被推開一條縫,王強邁著輕快的碎步走了進來,規規矩矩地站在書案前丈許的位置。

  「奴婢在。」

  「最近朝堂上可有什麼大事發生?」

  張明端起茶盞,撥了撥水面上的浮茶葉,語氣隨口一問。

  王強眼珠子轉了轉,立刻恭敬地答道:

  「回殿下,這些日子朝堂上最鬧心的,便是河南水患的事。

  黃河秋汛決口,淹了幾個州縣。

  如今入了冬,天寒地凍,大批流民無家可歸,正順著官道往應天府和鳳陽府這邊涌呢。

  戶部和工部的幾位大人,為著賑災和修堤的銀子,天天在奉天殿外頭扯皮。」

  河南水患,流民。

  張明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遞枕頭。

  「東宮那邊呢?太孫怎麼說?」張明不動聲色地追問。

  「太孫殿下仁厚。」

  王強微微低頭,掩飾住眼底的情緒,

  「聽說太孫殿下日夜揪心,連飯都吃不下。

  黃大人和齊大人正領著東宮的屬官,替太孫殿下擬摺子,說是要懇請皇上開倉放糧,並免去受災州縣明年的夏賦,以安民心。」

  張明聽完,嘴角露出一抹極盡嘲諷的冷笑。

  開倉放糧?減免賦稅?

  就這?

  這就叫施仁政了?

  張明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

  在古代那種低下的行政效率和恐怖的層層盤剝下,朝廷發下去十斤糧食,落到流民手裡連半斤糠都不剩。

  發錢發糧,不過是養肥了地方上的貪官污吏和地主豪強,不僅解決不了流民的生計,反而會加劇國庫的空虛。

  這就是那幫江南文人自以為是的治國之策。

  與此同時。文華殿內。

  薰香裊裊,書卷氣四溢。

  被冊立為皇太孫不久的朱允炆,正襟危坐在主位上。

  他面容白皙溫和,透著一股濃濃的書卷氣,眉宇間帶著一絲與其年齡不符的憂國憂民之色。

  太常寺卿兼東宮伴讀黃子澄,正站在大殿中央,手捧著一卷經書,侃侃而談。

  「太孫殿下,水火無情,此乃上天降下的災厄,亦是對我朝施政的考量。

  古之聖王,遇災則減膳撤樂,下詔罪己,廣施恩德於百姓。」

  黃子澄的聲音抑揚頓挫,極富感染力,

  「如今河南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饑寒交迫。

  殿下當以此為契機,上奏陛下,盡發太倉之糧,賑濟災民。

  並嚴令地方官府不得驅趕流民,需妥善安置,搭棚施粥。

  此舉必能讓天下萬民感念殿下的寬仁,四海歸心啊!」

  兵部侍郎齊泰站在一旁,深表贊同地連連點頭。

  「黃大人所言極是。

  殿下乃是大明儲君,理當以仁孝治天下。

  此番賑災,不僅要救民於水火,更要藉此打壓一下武將集團的囂張氣焰。

  涼國公等人近期天天在兵部催討九邊軍餉,簡直是不知民間疾苦,不知國庫空虛!」

  朱允炆認真地聽著,頻頻點頭。

  在他從小接受的儒家教育里,民貴君輕,施仁政、行王道,這是天經地義的真理。


  「兩位先生說得對。」

  朱允炆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百姓何辜,要遭此大難。

  這摺子,孤稍後便親自送去奉天殿呈給皇爺爺。

  孤寧可自己縮減東宮的用度,也絕不能讓河南的百姓餓死凍死在路邊。」

  說到這裡,朱允炆似乎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齊泰,語氣中帶著幾分兄長的關切。

  「允熥最近在做些什麼?

  他身子不好,又逢變故,孤實在有些放心不下。」

  齊泰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輕慢的神色。

  「太孫殿下無需憂慮。

  微臣聽聞,吳王殿下自從驚厥醒來後,便一直閉門不出,偶爾微服去六部衙門轉轉,也只是走馬觀花。

  想必是已經認清了現實,安分守己了。」

  朱允炆聽到弟弟「安分守己」,心中緊繃的那根弦也稍微鬆了松。

  「如此甚好。

  我們本是骨肉至親,只要他安心做個富貴藩王,孤將來登基,定會多賞賜他一些封地和田產,保他一世無憂。」

  朱允炆滿臉的真誠與寬厚,黃子澄與齊泰相視一笑,齊齊拱手高呼:

  「太孫殿下仁德,實乃大明之福!」

  這君臣相得、其樂融融的場景,在文華殿內構成了一幅完美的封建儒家政治畫卷。

  但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這套建立在道德制高點上的救災方案,在面對龐大且複雜的國家機器運轉時,是何等的蒼白與可笑。

  東宮偏殿。

  張明已經將王強趕了出去,親自研墨。

  他沒有翻看任何四書五經,也沒有去引經據典。

  他將幾張寬大的宣紙鋪在桌面上,腦海中屬於現代行政管理的知識體系開始全面啟動。

  流民問題的本質,不是糧食不夠,而是勞動力的無序流動和組織體系的崩潰。

  發錢發糧?那是下下策。

  張明提筆,在最上方寫下了四個遒勁有力的大字:以工代賑。

  緊接著,他的筆鋒猶如手術刀一般,開始精準地解剖這個龐大的工程。

  第一條:防疫與隔離。

  流民聚集,最容易爆發大疫。

  他詳細寫下了設立入城檢疫點、生石灰消毒、集中掩埋病死家畜的具體操作流程。

  第二條:軍事化編戶。

  摒棄地方官府低效的管理,由兵部出面,將流民按照軍隊建制打散重編,十人為一甲,百人為一甲。

  不發銀兩,只記工分。

  第三條:基建掛鉤。

  河南水患沖毀了運河河堤,這些流民就是最好的勞動力。

  將他們直接拉到河堤工地上,按工分發放口糧。

  沒有一句虛無縹緲的仁義道德,沒有一行廢話。

  張明寫在紙上的,是一個目標明確、責任到人、具有極強可執行性的現代災後重建項目企劃書。

  這種降維打擊的方案,其效率和組織動員能力,將對朱允炆的「搭棚施粥」形成絕對碾壓。

  窗外的風更大了,吹得窗戶紙獵獵作響。

  張明寫完最後一行字,將毛筆一拋。

  他低頭審視著這份墨跡未乾的摺子,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加掩飾的鋒芒與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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