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吳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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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十五日。

  應天府,東宮偏殿。

  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在腦海深處轟然炸開,張明只覺得自己的頭顱仿佛被一柄鈍斧硬生生劈成了兩半。

  他猛地抽了一口冷氣,睜開雙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他那間堆滿歷史文獻的出租屋天花板,而是雕甍畫棟、描金彩繪的楠木承塵。

  張明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殿下!殿下您終於醒了!」

  一個尖銳且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張明側過頭,看到床榻邊圍著幾個穿著青色盤領窄袖長袍、頭戴無檐帽的宦官,外圍還站著幾名神色惶恐的宮女。

  為首的一個中年太監「撲通」一聲跪在踏板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渾身不住地發抖。

  「老天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啊!殿下您若是再不醒,奴婢們這幾百顆腦袋,全都要被皇上砍了去給您陪葬啊!」

  張明沒有理會太監的哭喊。

  他緩緩抬起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指尖傳來的觸感細膩溫潤,沒有他熬夜寫論文留下的粗糙胡茬。

  這分明是一張屬於十幾歲少年的臉,肌膚嬌嫩,顯然是常年養尊處優的結果。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蓋著的織金錦被,以及裡衣那繁複精美的雲紋刺繡。

  張明強迫自己做了一個深呼吸,將胸腔里那股即將噴涌而出的驚恐死死壓了下去。

  作為一名專攻明初政治制度史的歷史學博士,他對眼前這些服飾規制太熟悉了。這是洪武年間正統的皇家常服。

  他穿越了。

  「孤……」

  張明剛吐出一個字,便發現自己的聲音雖然沙啞,卻透著一種長年居於上位、不容置疑的天然貴氣。

  「孤昏迷了多久?」

  跪在最前面的太監趕緊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膝行上前兩步,語氣極為恭順。

  「回殿下,您已經昏迷足足兩個時辰了。

  太醫院的幾位老大人全都在外頭候著,說您這是急火攻心,引發了驚厥之症,需要好生靜養。」

  急火攻心?驚厥之症?

  張明閉上眼睛,腦海中屬於這具身體的記憶碎片猶如走馬燈一般瘋狂閃爍、重組。

  片刻之後,他徹底弄清了自己現在的身份。

  朱允熥。

  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的親孫子,懿文太子朱標的嫡次子。

  他的母親,是開國第一猛將常遇春的女兒常氏。

  他的舅公,是如今在軍中一手遮天、驕橫跋扈的涼國公藍玉。

  在嫡長兄朱雄英早夭之後,按照大明朝「有嫡立嫡,無嫡立長」的鐵律,他朱允熥,才是法理上最無可挑剔的第一順位繼承人!

  張明在心底迅速盤算著時間軸。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

  距離他那位寬厚仁慈的太子父親朱標病逝,剛剛過去了五個月。

  而就在三天前,九月十二日,奉天殿內頒布了一道震驚天下的聖旨。

  洪武大帝朱元璋,越過了他這個正統的嫡孫,正式冊立側妃呂氏所出的庶長孫朱允炆為皇太孫!

  這道聖旨,等同於宣判了朱允熥政治生命的死刑。

  原主朱允熥本就性格懦弱,得知這個消息後,又驚又怒又怕。

  三天來茶飯不思,最終一口氣沒喘上來,急火攻心昏死過去,這才給了張明鳩占鵲巢的機會。

  「原來,我是那個被歷史徹底遺忘的失敗者。」

  張明在心裡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但他的眼底卻沒有絲毫頹喪。

  作為歷史學博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原主朱允熥未來的悲慘結局。

  朱允炆登基後,將他降封為吳王,隨意打發到封地。

  等到了朱棣發動靖難之役奪取天下,這位倒霉的嫡孫更是被朱棣視作法統上的隱患,直接被廢為庶人,禁錮在鳳陽,最終暴斃而亡。

  這是一個無論誰當皇帝,都必須要除掉的燙手山芋。


  但那是原主。

  現在的朱允熥,軀殼裡裝的是一個熟知大明未來百年走向的現代靈魂!

  「朱允炆會贏嗎?」張明在心底冷笑。

  四年後,那位在北平裝瘋賣傻的燕王叔叔就會起兵,用一場摧枯拉朽的靖難之役,把建文帝那套虛偽的仁政徹底碾碎。

  他知道朱棣會贏,他知道齊泰、黃子澄那些人的愚蠢,他知道藍玉案的殘酷。

  這就是他手中最大的籌碼,也是他逆風翻盤的終極武器。

  「殿下,您可是覺得哪裡還不舒坦?奴婢這就去叫太醫進來複診!」太監見朱允熥久久不語,有些慌亂地請示。

  「不必了。」

  朱允熥睜開雙眼,目光清明而銳利。

  他掀開身上的織金錦被,動作乾脆地坐起身來。

  周圍的宦官和宮女見狀,嚇得趕緊上前想要攙扶,卻被他抬手制止。

  「替孤取紙筆來。」

  朱允熥吩咐道,語氣平穩卻透著不容反駁的威嚴。

  「孤要……讀書。」

  這四個字一出,寢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極為古怪。

  跪在前面的中年太監叫王強,是這偏殿的管事。

  他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天方夜譚。

  整個東宮,乃至整個皇城誰不知道,吳王殿下生性跳脫,最厭煩的就是四書五經。

  平日裡大儒們來講學,殿下不是打瞌睡就是找藉口逃遁,今天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竟然主動要紙筆讀書?

  但王強不敢多問半個字。

  主子的脾氣,不是他們這些奴婢能揣測的。

  「奴婢遵命!奴婢這就去準備!」

  王強連滾帶爬地站起身,親自指揮著小太監搬來紫檀木的書案,鋪上上好的雪浪紙,研開了一錠徽墨。

  「都退下。」

  朱允熥走到書案前坐下,隨手拿起一支狼毫,「沒有孤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內,孤要一個人靜靜。」

  王強領著一眾宮人恭敬地退出了偏殿,小心翼翼地合上了雕花木門。

  寢殿內只剩下朱允熥一人。

  他握著毛筆,沾飽了濃墨。

  他不需要讀書,他需要的是在這個絕對私密的空間裡,把當前大明朝堂的政治版圖徹底梳理一遍,找出自己的破局點。

  筆鋒落下,他在紙的最上方,重重地寫下了三個字:

  朱元璋。

  看著這三個字,朱允熥的眼神變得極為凝重。

  這是這座帝國真正的主宰。

  雖然剛剛經歷了喪子之痛,但這位老人的刀鋒依然鋒利無匹。

  他立了朱允炆,就意味著他接下來的所有動作,都是為了給朱允炆鋪路掃清障礙。

  朱允熥繼續往下寫:

  朱允炆。

  未來的建文帝。

  現在正是他春風得意的時候。

  東宮那幫大儒全都圍在他的身邊,天天給他灌輸如何實施仁政。

  這個人不足為懼,他的軟弱和優柔寡斷,註定了他守不住這大明江山。

  筆尖移動,朱允熥在紙的左側,寫下了另外兩個字:

  藍玉。

  藍玉,他的親舅公,手握重兵的大將軍。

  這是他朱允熥在這個朝堂上最大的政治資產。

  但同時,這也是一顆即將引爆的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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