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朱元璋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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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戶部

  「林大人!林大人!」

  陳珪連滾帶爬地衝進值房,滿頭的大汗將他那頂烏紗帽都浸濕了一圈。

  他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太……太監總管來了!親自帶的人!就在正堂外頭候著呢!」

  陳珪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聲音都在發顫,

  「說是皇上口諭,宣您即刻入宮覲見!

  林大人,這天都快黑了,皇上這個時候宣您,會不會是……」

  林默撥弄算盤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恐慌。

  「閉嘴。」

  林默站起身,隨手將桌上的帳冊合攏。

  「去打盆清水來。」

  陳珪不敢多言,趕緊端來一盆涼水。

  林默脫下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的官服,用冷水快速地擦了一把臉和脖頸,換上了一件備在衙門裡、嶄新筆挺的緋色大紅袍。

  整理好衣冠,確保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失儀之處,林默才大步跨出值房。

  跟著太監總管上了停在戶部衙門外的馬車,車輪滾滾。

  暖閣內沒有點太多蠟燭,光線昏暗搖曳。

  角落裡的冰盆散發著絲絲涼氣,但依然壓不住這夏夜的悶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龍涎香氣味,但若是嗅覺敏銳,

  便能聞到那薰香之下,掩蓋著一絲極淡的、化不開的苦澀藥味。

  自太子朱標薨逝後,這位大明朝的鐵血帝王,身體也是每況愈下。

  朱元璋沒有穿龍袍。

  他只披了一件半舊的中衣,有些疲憊地靠在羅漢床上。

  手裡的那串紫檀手串,在一片昏暗中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林默跨過門檻,雙手攏在袖子裡,快步走到暖閣中央。

  雙膝一彎,重重地跪在光可鑑人的金磚上,將額頭死死地貼在手背上。

  「微臣戶部林默,叩見陛下。」

  林默的聲音平穩,透著為人臣子的恭順。

  暖閣里安靜極了。

  朱元璋沒有立刻讓他起來。

  那細微的撥動佛珠聲一下一下地敲擊在林默的心頭,仿佛是在刻意丈量他內心的恐懼。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林謹之。」

  朱元璋終於開口了。

  聲音有些沙啞。

  「北邊三鎮的軍餉,戶部核得怎麼樣了?」

  聽到這句話,林默在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問公事就好。

  只要是帳面上的問題,他就算閉著眼睛也能答得滴水不漏。

  林默依然將頭貼在地上,語速平緩而清晰。

  「回陛下,北邊三鎮今年的帳目,比去年足足多了六十萬兩白銀的缺口。」

  林默的大腦猶如精密的算盤,迅速報出數據,

  「微臣這半月來正在逐筆核對。

  宣府的帳目名實相符,已經清了。

  大同的帳,有兩筆草料折色對不上,微臣已將其駁回重做。

  至於遼東都司的文書,因路途遙遠,目前還在路上,尚未入庫。」

  朱元璋聽完,冷哼了一聲。

  「六十萬兩?他們倒敢報。」

  老朱的語氣里透著一絲譏諷。

  邊關的將領和那些就藩的塞王,為了擴充實力,要錢的胃口是越來越大。

  林默沒有接話。

  這種涉及邊將和藩王兵權的話題,他絕對不會多插半句嘴。

  他只是個算帳的,只管數字,不管兵權。

  朱元璋也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深究。

  他手裡撥弄佛珠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暖閣內的氣氛,在這一瞬間發生了一種極為詭異的轉變。


  「林謹之。」

  朱元璋的話鋒猛地一轉,語氣突然變得隨意起來,甚至帶著幾分如同鄉間老農閒話家常般的隨和。

  「咱記得,你家裡只有你和你那個夫人?連個伺候的妾室都沒有?」

  這句話問得毫無徵兆,卻在燭火搖曳的暖閣里顯得格外刺耳。

  林默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有些錯愕,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回陛下,微臣家中確實只有拙荊一人,無有妾室。」

  朱元璋微微直起腰,那雙深陷在眼窩裡、布滿血絲的老眼,透過昏暗的光線,直勾勾地盯著跪在地上的林默。

  「那你們兩口子,成親這麼多年了,怎麼也沒生個一兒半女?」

  轟!

  林默只覺得腦子裡仿佛有一道驚雷炸開。

  他渾身的汗毛在這一刻全都豎了起來,後背瞬間被一層細密的冷汗濕透。

  老朱為什麼要問這個?!

  如果是普通的噓寒問暖,絕對不可能在這深夜的東暖閣里,用這種看似隨意實則極具壓迫感的方式問出來!

  林默的大腦在一瞬間開始了超負荷的瘋狂運轉。

  一個五十多歲、戶部一把手。

  沒有子嗣,沒有龐大的家族,沒有盤根錯節的姻親,甚至連個妾室都不納。

  在帝王的眼裡,這種人是什麼?

  這種人用起來確實順手,因為他沒有退路,只能依附皇權。

  但也正是因為沒有軟肋,這種人才是最危險的!

  你無欲無求,你不貪財好色,你連個傳宗接代的念頭都沒有。

  那你每天戰戰兢兢地把著國庫的大門,到底圖什麼?

  皇帝不怕臣子貪,就怕臣子沒有弱點!

  一個沒有弱點、沒有牽掛的純臣,一旦有了異心,那就是一條咬人的毒蛇!

  老朱多疑的性格,在經歷了太子之死和李善長案的刺激後,已經達到了病態的巔峰。

  他這是在試探!

  試探林默到底是真的一心為公,還是在暗中蟄伏,圖謀著什麼更大的東西!

  不敢多想。

  林默知道,如果自己今天不能給老朱一個完美、且足以讓帝王徹底放心的「軟肋」,

  他這暫署尚書印的位子就坐到頭了,甚至連命都保不住。

  他把頭伏得更低了,幾乎要嵌進金磚的縫隙里。

  林默的肩膀微微抽動了一下,聲音儘量壓得平穩,

  但依然透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屬於男人的極致窘迫與恥辱。

  「回陛下……」

  林默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語氣艱澀無比,

  「微臣……微臣身體有隱疾。」

  他在黑暗中咬了咬牙,狠心拋出了這個足以讓任何古代士大夫顏面掃地的藉口。

  「微臣早年傷了根本,實乃天閹之體……不宜生育。」

  東暖閣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連不遠處的冰盆融化滴水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朱元璋盯著林默。

  他那如刀子般的目光,死死地刮在林默的後背上,似乎要透過這層緋色的官服,看穿他五臟六腑里的每一絲真假。

  林默一動也不敢動。

  他的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金磚,但額頭上的汗珠卻猶如斷了線的珠子,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很快就匯聚成了一小灘水漬。

  在這漫長而又令人窒息的幾秒鐘里。

  林默甚至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他賭的就是老朱的帝王心術。

  一個天閹之人,一個在子嗣上徹底斷了念想、甚至連男人尊嚴都不完整的殘缺者。

  對於皇權來說,這不就是最完美的看門狗嗎?

  沒有子嗣,就意味著他不可能有野心去建立什麼千年世家,更不可能去暗中勾結藩王謀取從龍之功。

  他的一切榮辱,甚至他死後的哀榮,全都只能仰仗皇帝的施捨!


  過了好一會兒。

  那股壓在林默頭頂的恐怖威壓,終於如潮水般緩緩退去。

  朱元璋收回了目光。

  他靠回羅漢床上,手裡再次撥動起那串紫檀佛珠。

  「嗯。」

  老朱輕輕地從鼻腔里哼出了一個字。

  他沒再繼續追問下去,也沒有賜下什麼寬慰的恩賞

  仿佛剛才那個足以摧毀一個男人尊嚴的試探,只是一句無關痛癢的廢話。

  「起來吧。」朱元璋淡淡地說道。

  「微臣謝陛下。」

  林默緩慢地站起身。

  他的雙腿已經跪得發麻,膝蓋處傳來一陣酸痛,但他依然將腰背微微佝僂著,保持著那副謙卑而又略帶屈辱的姿態。

  「堂堂朝廷三品大員,連個子嗣都沒有,也不怕別人說閒話。」

  「去找你宗室宗親,找一個過繼到你名下,以後也好有個照應。」

  林默大氣不敢喘,也麼思考過多,只能回應道。

  「謝陛下關懷,臣最近也在尋,但都沒結果,臣最近多上上心。」

  朱元璋揮了揮寬大的袖袍。

  「退下吧。」

  老朱的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帝王冷酷,

  「戶部的帳,給咱死死地盯緊了。

  北邊的銀子,沒有咱的聖旨,一文錢都不許亂花。」

  「微臣遵旨。」

  林默躬著身子,倒退著、一步一步地退出了東暖閣。

  跨出宮門的那一刻。

  夜風迎面吹來,林默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這才發覺,自己的裡衣已經徹底被冷汗浸透,濕黏地貼在脊背上,風一吹,猶如墜入冰窟。

  他走到金水橋畔,雙手扶住那冰涼的漢白玉欄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雙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太險了。

  伴君如伴虎,在這洪武朝的權力漩渦里,哪怕是皇上看似最隨口的一句拉家常,背後都可能隱藏著誅九族的屠刀。

  在原地緩了足足半炷香的時間。

  「得找個子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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