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儲位懸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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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朝會。

  這是懿文太子朱標大殮之後的第一次朝會。

  朱元璋端坐在龍椅上。

  他沒有穿龍袍,只穿了一件沒有花紋的粗布素服。

  這位開國皇帝的頭髮全白了。

  眼窩深陷,顴骨高高突起。

  那雙曾經銳利無比的鷹眼,此刻布滿了猩紅的血絲,透著一股不顧一切的暴戾。

  「太子走了。」

  朱元璋開口,聲音嘶啞。

  僅僅四個字。

  階下的文武百官立刻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慟哭聲。

  文官們用寬大的袖子捂著臉,哭得撕心裂肺。

  武將隊列的最前方。

  涼國公藍玉跪在地上,哭得最大聲。

  他是太子的親娘舅。

  太子一死,他最大的靠山塌了。

  他把頭重重地磕在金磚上,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

  「殿下啊!您怎麼就扔下老臣們走了啊!」

  藍玉的哭喊聲在大殿內迴蕩。

  朱元璋冷眼看著底下的群臣。

  他看著嚎啕大哭的藍玉。

  老朱的眼底深處,沒有半分對這位老將的共情。

  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機。

  太子不在了。

  這頭桀驁不馴的猛虎,沒人能拴得住了。

  左側第三排,盤龍紅柱旁邊。

  林默穿著素色的麻布喪服,雙膝跪地。

  他一滴眼淚都沒有。

  不僅沒有眼淚,他連裝模作樣的乾嚎都發不出來。

  他整張臉完全僵硬,面無表情,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他不是不想哭。

  他是被嚇得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只要一閉上眼睛,林默的腦海里全都是接下來即將發生的慘劇。

  太子薨逝。

  這意味著老朱最後的理智徹底崩塌。

  那把原本準備留給太子立威的屠刀,現在要由老朱親自揮下了。

  藍玉、馮勝、傅友德。

  這些手握重兵的開國功臣,一個都活不成。

  一萬五千顆人頭!

  那是足足一萬五千條人命啊!

  應天府的街道很快就會被血水淹沒,護城河裡的水會變成暗紅色。

  錦衣衛的詔獄會塞滿官員的家屬。

  真是被嚇得都哭不出來了。

  林默在心裡發出絕望的哀嚎。

  「這是真正的地獄,前面那些案子跟接下來要發生的事相比,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

  他拼命地想擠出兩滴眼淚來應付差事。

  但是極度的恐懼讓他的淚腺徹底罷工了。

  龍椅上。

  朱元璋的目光從藍玉身上移開,掃過那些哭得呼天搶地的文官。

  老朱很清楚,這滿朝文武,有幾個是真心為太子流淚的?

  多半是為了在他這個皇帝面前表忠心,為了保住頭上的烏紗帽。

  一群虛偽的蠢材。

  突然。

  朱元璋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到了躲在柱子旁邊的林默。

  在這滿殿痛哭流涕的官員中,林默那張毫無表情、甚至連眼眶都沒紅一下的臉,顯得尤為突兀。

  「戶部右侍郎,林默。」

  朱元璋的聲音不大。

  但在空曠的大殿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朵。

  大殿內的哭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官員們紛紛轉過頭,看向林默。

  當他們看到林默那張連一滴眼淚都沒有的臉時,不少人的眼底閃過一絲幸災樂禍。


  太子大喪。

  你堂堂正三品大員,竟然連裝都不裝一下?

  這是大不敬之罪!

  皇上現在正愁找不到人發泄怒火,你這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林默只覺得頭皮發麻。

  他緩慢地直起身板,將雙手平伏在身前。

  「微臣在。」

  朱元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滿朝文武皆在為太子哀痛。」

  朱元璋的聲音冷得刺骨,「你...為何不哭?是覺得太子不值得你掉眼淚?」

  致命的誅心之問。

  只要林默的回答有半個字不對,立刻就會被拖出午門凌遲。

  林默把頭深深地貼在金磚上。

  他沒有任何猶豫。

  「回陛下。」

  林默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顯得有些干啞。

  「微臣悲痛欲絕,哭不出來。」

  這句話一出。

  百官愣住了。

  禮部尚書在心裡冷笑。

  這種糊弄三歲小孩的說辭,也敢拿來敷衍正在暴怒中的皇上?

  藍玉更是轉過頭,惡狠狠地盯著這個不懂規矩的文官。

  然而。

  龍椅上的朱元璋,卻並沒有立刻發作。

  他盯著林默的後背。(林默是趴跪著的,朱元璋可以看見他後背。)

  「悲痛欲絕,哭不出來。」

  朱元璋在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八個字。

  別人聽來這是狡辯。

  但在剛剛經歷了喪子之痛的老朱聽來,這八個字卻猶如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真正的極致悲痛,哪裡還有眼淚可流?

  眼淚,那是哭給別人看的。

  只有心徹底碎了,才會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剩下一片麻木。

  就像他自己。

  馬皇后死後,他還能嚎啕大哭。

  可現在,他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淚。

  他的心已經乾涸了。

  朱元璋看著林默。

  他覺得,這滿朝文武,只有這個死板的純臣,說出了一句真話。

  那些哭得最響的,往往是心腸最冷的。

  只有林謹之這種不懂人情世故的石頭,才會大悲無淚。

  「大悲無淚。」

  朱元璋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再訓斥林默,而是將目光掃向滿殿群臣。

  「聽見了嗎?」

  朱元璋指著階下的官員。

  「這才是真話!你們這群只會用眼淚來邀寵的蠢物!

  你們當朕看不出你們是在做戲嗎!」

  百官嚇得面如土色,紛紛把頭死死地貼在地上。

  藍玉更是渾身一顫,停止了抽泣。

  「退朝。」

  朱元璋一揮寬大的袍袖。

  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轉身向後殿走去。

  「恭送陛下。」

  百官齊聲高呼。

  百官如釋重負,紛紛倒退著退出殿門。

  林默混在人流中往外走。

  剛走下白玉石階,身後傳來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林大人,留步。」

  一個清朗有力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林默停下腳步,轉過身。

  來人三十出頭,面容清瘦,穿著正五品的青色官袍。

  眼神中透著一股子精明與銳利。

  齊泰。

  林默的眼底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知道這個人。

  未來的建文帝削藩核心謀臣,大明朝即將登場的新一代政治核心。


  「齊大人。」林默微微拱手,面無表情。

  齊泰快步走到林默跟前,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卷了邊的冊子,遞了過來。

  「正好遇上林大人,兵部有幾筆軍餉的帳,戶部那邊壓了半個月還沒下文。」

  齊泰的語氣帶著幾分急迫,

  「雲南那邊平定叛亂,前線等著銀子發餉。

  底下的兵都鬧到兵部門口來了。

  還請林大人通融一二,儘快用印。」

  林默沒有接那本冊子。

  他只是低頭掃了一眼冊子的封皮。

  「雲南的軍餉,那是洪武二十二年的尾款。」

  林默的聲音干硬刻板,「按察使司的印信不全,度支司已經退回去三次了。」

  齊泰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林默對這筆陳年舊帳記得如此清楚。

  他苦笑了一聲,將冊子往前遞了遞。

  「林大人,你退回去三次,地方上補了三次。

  底下的文書跑斷了腿,銀子還在戶部的庫房裡躺著。

  將士們在前線賣命流血,總不能讓他們連買糙米的錢都沒有。」

  齊泰看著林默,試圖用前線將士的苦勞來打動這位戶部一把手。

  林默終於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直視著齊泰。

  「齊大人,三十萬兩銀子,不是一筆小數目。」

  林默的語速平穩,字字清晰,

  「度支司退回去,不是為了卡你們兵部,是為了對帳。」

  「洪武二十二年那筆軍餉,兵部核定的數目,和雲南報上來的實發數目,差了整整四千兩。」

  林默豎起四根手指,「四千兩對不上。沒有地方三司的聯合畫押說明,戶部蓋不了這個章。」

  齊泰皺了皺眉。

  「這四千兩是沿途民夫的口糧折耗,加上轉運時的水腳錢。地方上做帳難免有微小出入。」

  齊泰壓低了聲音,「四千兩對不上,你們戶部就不能先……」

  「不能先發。」

  林默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

  「先發了,這四千兩的窟窿誰來補?將來都察院的御史查起來,是你齊郎中擔責,還是我林默擔責?」

  齊泰被噎住了。

  他盯著林默看了幾秒。

  他原以為這位靠著皇恩勉強代管戶部的侍郎是個可以商量的軟柿子。

  「林大人。」

  齊泰忽然笑了,語氣里透著幾分探究,

  「你這話說得,倒像是把我們兵部的人都當賊防著。」

  林默不接茬,將雙手重新攏回寬大的袖子裡。

  「這四千兩,讓雲南那邊寫個說明。

  附上經手人的畫押,送到戶部來。

  度支司核完了,銀子立刻撥。」

  林默說完,微微欠身,「本官衙門裡還有事,告辭。」

  齊泰看著林默的背影,嘆了口氣。

  「行,按林大人的規矩來。」

  齊泰拱拱手,聲音拔高了幾分,「林大人,改天請你喝酒。」

  「本官滴酒不沾。」

  林默頭也不回地答了一句,大步向宮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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