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失蹤的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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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天府城南,一處不起眼的隱秘私宅。

  黃子澄坐在書房的主位上,面前放著一杯早已經徹底涼透的茶水。

  他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成竹在胸笑容的臉,此刻緊繃得猶如一張拉滿的弓。

  按照計劃,昨夜那名刺客得手後,應該在黎明破曉前,帶著蘇文藥箱裡的所有東西,來到城外十里的廢窯與他的人碰頭。

  但現在已經是日落時分。

  書房的門被人急促地推開,一股裹挾著冰雪氣息的寒風猛地灌了進來。

  黃子澄的心腹長隨連滾帶爬地跨過門檻,反手將門死死閂上,滿頭大汗地跪在青磚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老爺……」心腹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聲音都在發著顫,「人找到了。」

  黃子澄猛地站起身。

  「東西呢?配方和那些藥丸帶回來了嗎?」

  心腹把頭埋得極低,根本不敢去看黃子澄的眼睛。

  「沒見著東西,老爺。

  那名刺客……死了。

  屍體是咱們的人沿著撤退路線,在城外一處廢棄的深水塘里撈出來的,身上綁著兩塊沉底的廢磚。」

  黃子澄的瞳孔劇烈收縮。

  「誰幹的?是錦衣衛?」

  「不像。」

  心腹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一股濃濃的恐懼,

  「仵作驗過了,刺客背後的脊椎被人用重力直接砸斷,後腦枕骨下方中了一刀。

  一擊切斷中樞,乾脆利落。

  這不是江湖尋仇,更不是錦衣衛詔獄那一套抓活口審問的做派。

  這手法……倒像是邊軍斥候在戰場上摸營暗殺的手段。」

  聽到「邊軍斥候」四個字,黃子澄只覺得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瞬間濕透了裡衣。

  刺客死了,身上被搜颳得乾乾淨淨,沒有任何身份標識,連帶著蘇文那些足以改變朝局的神藥和配方,也一同人間蒸發。

  黃子澄跌坐在椅子上,大腦開始瘋狂地運轉。

  誰幹的?

  知道這場刺殺計劃的,滿打滿算就那麼幾個人。

  除了他自己和幾個絕對心腹,就只有東宮的那位——太子妃呂氏!

  「好一招過河拆橋!」

  黃子澄咬牙切齒,猛地一拳砸在書案上。

  他覺得自己看透了這背後的陰謀。

  呂氏這是在利用完他之後,派了另一撥人暗中盯著,直接截了胡!

  呂氏是太子的正妃,是太孫朱允炆的生母。

  那神藥如果掌握在她手裡,就等於徹底捏住了太子朱標的命門。

  將來太子若是病重不治,太孫順理成章地登基,她便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后。

  而他黃子澄,不過是個外臣,知道得太多,反而是個隱患。

  呂氏不僅想要獨吞那些無價之寶,更是想切斷所有的線索,讓蘇文之死變成一樁無頭懸案。

  「你想獨吞,沒那麼容易。」黃子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同日深夜,東宮偏殿。

  殿內地龍燒得極旺,幾盞嬰兒手臂粗的牛油巨燭將四周照得通明。

  太子妃呂氏手裡撥弄著一串紫檀佛珠。

  她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歲月的痕跡,但那一雙細長的鳳目中,此刻卻凝結著一層厚厚的寒霜。

  一名貼身太監低著頭,快步走到鳳座旁,壓低了嗓音匯報。

  「娘娘,城外的眼線遞來准信。

  黃大人派去的那名刺客,被人拋屍在廢棄水塘里。

  蘇文藥箱裡的那些東西,全都不翼而飛了。」

  「啪」的一聲。

  呂氏撥弄佛珠的動作猛地停住。

  「東西沒帶回來?」呂氏的聲音極為平緩,卻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壓迫感。

  「搜得比洗過還乾淨,連張紙片都沒留下。」太監如實回答。

  呂氏冷笑了一聲,揮手示意太監退下。


  大殿內只剩下她一人。

  她站起身,在大殿中緩緩踱步。

  「黃子澄,你好大的胃口!」

  呂氏在心裡暗自咒罵。

  她幾乎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就把懷疑的矛頭指向了黃子澄。

  這個江南士族的領袖,看似溫文爾雅,實則野心勃勃。

  神藥的配方意味著什麼?

  如果能私下找人仿製,那不僅是可以拉攏天下權貴的無價之寶,更是未來制衡東宮的終極籌碼。

  黃子澄派人殺了蘇文,拿到東西後,再把自己手下的刺客滅口沉屍。

  這樣一來,東西順理成章地落入他手中,而刺殺的黑鍋,卻要由東宮來一起背。

  「你想拿捏本宮?簡直是做夢。」呂氏的眼神變得異常冰冷。

  子時剛過。

  黃子澄以商議太孫課業為名,連夜求見太子妃。

  偏殿內,閒雜人等全被摒退。

  一男一女,分坐兩廂。

  兩人臉上的表情都偽裝得天衣無縫,表面上客氣恭敬,但每一次眼神交匯,都像是在進行無聲的廝殺。

  黃子澄率先開口打破了僵局。

  「娘娘,臣派去辦事的人……沒了,蘇文的那些遺物,也丟了。」

  黃子澄微微垂下眼皮,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臣心中惶恐。

  臣懷疑,有人一直在暗中盯著這盤棋,在我們動手之後,趁機截了胡。」

  呂氏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動作優雅而從容。

  「哦?黃大人覺得,會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

  呂氏反問道,目光越過茶盞,銳利地盯著黃子澄,「錦衣衛?還是……皇上身邊的人?」

  黃子澄毫不避讓地迎上呂氏的目光。

  「錦衣衛若是知道了蘇文的事,絕不會只殺一個刺客那麼簡單,早就連根拔起了。

  皇上若是知情,此刻臣也不可能安然坐在這裡跟娘娘回話。」

  黃子澄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臣覺得……是有人想獨吞那些東西。

  而且那個人,一定離我們很近。

  近到對我們的每一步籌謀都了如指掌。」

  這句話的弦外之音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呂氏將茶盞重重地放在桌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黃大人這是話裡有話啊。」

  呂氏冷哼了一聲,原本溫和的面孔瞬間變得冷若冰霜,「你莫不是在懷疑本宮?」

  黃子澄連忙站起身,微微躬著背,語氣雖然謙卑,但話里的倒刺卻異常鋒利。

  「臣萬萬不敢。

  臣只是覺得,蘇文的那些丹藥和配方,落在任何人手裡,對娘娘、對太孫殿下而言,都是極大的隱患。」

  「娘娘若是為了東宮的安危,有什麼不便讓臣知道的後手安排……臣也能理解。

  只要東西在娘娘手裡,臣便放心了。」

  呂氏聽著這番以退為進的試探,怒極反笑。

  「黃大人,你是聰明人,本宮也不是傻子。」

  呂氏毫不留情地撕破了偽裝,直截了當地反擊,

  「東西丟了,刺客死了。

  知道這件事底細的,除了你,就是本宮。

  你說有人『離我們很近』,那本宮是不是也可以懷疑,是黃大人你手底下的人起了貪念?」

  呂氏緊緊盯著黃子澄的眼睛。

  「畢竟,殺人滅口、將那等神仙藥方據為己有,可是能換來滔天富貴的。

  黃大人,你敢說你對那些東西,就真的沒有半分非分之想?」

  黃子澄猛地抬起頭。

  他很想大聲辯解,但當他看到呂氏那雙同樣充滿猜忌和提防的眼睛時,他硬生生地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荒謬、卻又無比現實的處境。


  呂氏也在懷疑他。

  兩人對視著。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徹底凝滯了,連更漏滴水的聲音都變得震耳欲聾。

  足足過了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黃子澄深吸了一口氣,率先退了一步。

  「娘娘。」

  黃子澄的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你我之間若有猜忌,只會讓真正的漁翁得利。

  臣的一身榮辱,早已與太孫殿下綁在一起。

  臣對娘娘、對東宮,絕無二心。

  那些東西……臣真的沒有拿。

  臣若有半句虛言,願受天打雷劈。」

  呂氏盯著他看了許久。

  從黃子澄的眼神中,她看出了那種沒有拿到東西的惱怒與焦躁,那不像是裝出來的。

  「本宮也沒有拿。」呂氏緩緩開口。

  兩人都說了真話,但在這充斥著陰謀與算計的權力場裡,誰也無法百分之百地相信對方。

  不過,他們心裡都極為清楚,如果繼續這樣互相猜忌、內耗下去,這個同盟隨時會分崩離析,到時候誰都別想有好下場。

  呂氏率先打破了僵局,她換了一個角度,將這場談話引向了一個全新的方向。

  「既然不是黃大人,也不是本宮,那東西就一定是落到了外人手裡。」

  呂氏眯起鳳目,

  「黃大人,你仔細想想,仵作驗屍說是軍中手段。

  這天下,有誰能有這等本事,在應天府布下如此精銳的暗探?

  不僅能盯住蘇文,還能精準地跟蹤你派去的頂尖刺客?」

  黃子澄順著這個思路,腦海中突然划過一道閃電。

  那切斷脊椎、一刀斃命的狠辣軍中暗殺術。

  「北方。」

  黃子澄倒吸了一口涼氣,額頭的冷汗再次冒了出來,「那幾個擁兵自重的藩王,尤其是……燕王。」

  聽到「燕王」這兩個字,呂氏的眼神也變得凌厲起來。

  「燕王在北方經營多年,麾下皆是百戰驕兵,往京城安插幾個精銳斥候作為死士,絕非難事。」

  呂氏順勢分析道,「若那些神藥和配方真的落到了燕王手裡……」

  黃子澄接過話茬,語氣中透著極度的恐慌。

  「那他就能知道太子殿下的真實病情!他就能知道蘇文到底用了什麼藥去吊命!」

  「甚至,他完全可以用這些東西大做文章,在天下人面前造謠,說太子殿下是被人暗中『毒害』的,以此作為藉口,趁機生事!」

  呂氏抬起手,制止了黃子澄繼續往下說。

  「夠了。」

  呂氏打斷了他,聲音雖然嚴厲,但其實已經默認了這個推論,

  「這些都只是我們的猜測,目前還沒有任何實證。」

  但兩人心裡都明白,這個猜測在邏輯上完美無缺,而且是當前唯一合理的解釋。

  就算不是燕王乾的,為了轉移視線,為了讓他們這個政治同盟能夠繼續維繫下去,這也必須是燕王乾的!

  呂氏看著黃子澄,做出了最終的定調。

  「東西丟了就丟了,當務之急,是穩住太子殿下的身子,絕不能讓太子的病情惡化。

  只要允炆的地位穩固,那些宵小之徒就翻不起大浪。」

  呂氏一字一頓地說道,「蘇文的事,到此為止。刺客的事,就當從來沒有發生過,查不到任何人頭上。」

  黃子澄心領神會,立刻拱手領命。

  「臣明白。臣會繼續加派人手,死死盯著北邊。

  若燕王真有任何異動,臣自會聯合兵部,早做防備。」

  呂氏看著他,語氣終於緩和了些許,帶上了幾分安撫。

  「黃大人,本宮信你,你也要信本宮,我們現在,都是為了同一個目標。」

  「臣,萬死不辭。」黃子澄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片刻後,黃子澄退出了偏殿。

  走出東宮的大門,迎面吹來的寒風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宮殿,眼神中依然帶著無法完全消除的戒備。

  他依然不完全相信呂氏,但至少,這個同盟保住了。

  偏殿內。

  呂氏獨自坐在鳳座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的雕花。

  她同樣不完全相信黃子澄,但眼下確實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兩個大明朝最核心的權力玩家,在這一刻,心中同時浮現出了同一個名字。

  燕王,朱棣。

  無論那包東西到底落在了誰的手裡,從今天起,北平的燕王府,將成為他們在這應天府里最死死盯住的死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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