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蘇文的最後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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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二十三年 五月

  東宮文華殿。

  濃重的藥苦味在寬敞的殿宇內瀰漫。

  大行皇后崩逝後,太子朱標的身體便一直時好時壞。

  如今李善長案驟然爆發,牽連七千餘人,京城內外血流成河。

  朱標為了保全那些開國功臣和無辜官吏,連日在奉天殿外苦求父皇,甚至與朱元璋發生了激烈的爭執。

  心力交瘁之下,朱標再次病倒了。

  蘇文坐在榻前的錦凳上,手指搭在朱標的腕脈上。

  他穿著正五品太醫院院判的官服,神色間早已沒有了當年剛入宮時的謹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藏不露的自得與狂傲。

  「殿下脈象虛浮,乃是憂思過度、急火攻心所致。」

  蘇文收回手,從隨身的藥箱裡取出一個精緻的小瓷瓶,倒出兩粒用土法提純的水楊酸藥丸,遞給一旁的太監王福。

  「殿下不可再這般操勞了,身子是國之根本,切需靜養。」

  蘇文的語氣中透著三分關切,七分說教。

  朱標靠在隱囊上,臉色蒼白如紙。他接過藥丸服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韓國公乃開國元勛,縱有千般不是,也不至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

  父皇此次殺戮太甚,牽連無辜者甚眾。

  孤身為人子,亦是大明儲君,豈能眼睜睜看著朝堂淪為修羅場而無動於衷?」

  朱標眉頭緊鎖,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悲憫。

  蘇文聽到這話,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度的不以為然。

  在他這個熟讀歷史的穿越者看來,朱標簡直就是封建時代典型的腐儒。

  李善長那種倚老賣老、門生故吏遍布朝野的權臣,本就該殺!

  這不僅是歷史的必然,更是為下一任皇帝鋪路掃清障礙。

  蘇文覺得,自己表現「帝王之師」遠見卓識的絕佳機會來了。

  他站起身,走到榻前,微微躬身,壓低了聲音。

  「殿下仁厚,天下皆知,但微臣斗膽,有一句肺腑之言。」

  蘇文直視著朱標,語氣中帶著一種指點江山的狂熱,

  「陛下此舉,看似雷霆之怒,實則是用心良苦啊。」

  朱標微微一愣,抬起眼皮看著他。

  「蘇院判此言何意?」

  蘇文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自以為高明的現代厚黑學理論搬了出來。

  「殿下試想,那些開國功臣驕兵悍將,哪一個不是手握重權、桀驁不馴?

  他們仗著從龍之功,在地方上兼併土地,在朝堂上結黨營私。

  長此以往,皇權威嚴何在?」

  蘇文越說越興奮,雙手不自覺地在半空中比劃著名。

  「陛下如今動用雷霆手段,借李善長一案,將這些尾大不掉的淮西勛貴連根拔起。這分明是在替殿下肅清朝堂啊!」

  「微臣以為,殿下不僅不該去勸阻陛下,反而應當順水推舟,趁機削弱這些功臣的勢力。

  將兵權、政權盡數收歸東宮。」

  蘇文的眼神灼灼發光,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輔佐朱標建立中央集權帝國的宏偉藍圖。

  「唯有如此,殿下將來的江山,才能穩如泰山!」

  文華殿內,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站在一旁的管事太監王福嚇得渾身一哆嗦,趕緊把頭深深地埋了下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妄議朝政!挑撥天家骨肉與功臣的關係!

  這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誅九族的大罪!

  朱標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太醫院院判,蒼白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抹令人心悸的潮紅。

  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極度的震怒。

  「砰!」

  朱標猛地將手裡的茶盞砸在床榻邊緣,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放肆!」

  一聲暴喝從朱標的喉嚨里擠出,帶著大明儲君不可侵犯的威嚴。


  蘇文臉上的狂熱瞬間僵住了,他有些錯愕地看著朱標,

  完全不明白自己這番「高瞻遠矚」的進言,怎麼會惹來太子的雷霆之怒。

  「你不過是一個太醫院的醫官!」

  朱標指著蘇文,手指微微發抖,眼中滿是失望與反感。

  「是誰給你的膽子,敢在孤面前妄議朝政!

  敢將父皇的雷霆之怒,曲解為這等陰險歹毒的帝王心術!」

  「大明江山,乃是父皇與這些開國老臣們一刀一槍拼殺出來的!

  骨肉相殘,功臣喋血,豈是仁君所為!」

  朱標胸膛劇烈起伏,劇烈地咳嗽起來。王福趕緊上前替他拍背順氣。

  蘇文愣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不僅沒有感到恐慌,反而覺得朱標簡直不可理喻。

  他是在教他怎麼當一個千古一帝,他居然還不領情?

  「殿下息怒,微臣只是……」蘇文還想強行辯解。

  「退下!」

  朱標閉上眼睛,疲憊地揮了揮手,語氣中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厭惡。

  「醫官不得干政,這是父皇定下的鐵律。

  你今日之言,孤權當沒有聽見。」

  朱標睜開眼,冷冷地看著蘇文。

  「蘇文,孤念你當年救治之功,不治你的罪,但你給孤記住。」

  「謹言慎行!若再有下次,孤定不輕饒!」

  蘇文咬了咬牙,只能硬生生地將滿肚子的「宏圖大業」咽了回去。

  他雙膝跪地,行了一個極為敷衍的禮。

  「微臣遵旨,微臣告退。」

  走出文華殿的大門,初夏的陽光有些刺眼。

  蘇文提著藥箱,走在長長的宮道上。

  他並沒有因為太子的訓斥而感到害怕,臉上的表情反而變得陰沉而決絕。

  「朱標太仁厚了。」

  蘇文在心裡冷哼了一聲。

  「簡直跟歷史書上寫的一模一樣,軟弱可欺。

  這大明朝的江山要是交到他手裡,以後怎麼壓得住朱棣那些擁兵自重的藩王?」

  「指望他自己去削弱功臣藩王,簡直是做夢。」

  蘇文握緊了藥箱的提手,眼中閃過一絲自命不凡的狂妄。

  「既然你下不去手,那就只能讓我這個天命之子來替你掃清障礙了。」

  「看來我得親自出手了。

  只要把那些隱患提前解決掉,就算你現在不理解我,將來你也會知道,我蘇文才是大明朝的第一功臣!」

  蘇文挺直了腰板,大步流星地向太醫院走去。

  他已經開始在腦海中構思,該如何利用自己在宮中的人脈和手段,去暗中對付那些手握兵權的驕兵悍將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向著地獄的深淵,一腳踏空。

  午後

  戶部右侍郎值房。

  外頭的雨已經停了,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腥氣。

  林默端坐在太師椅上,正在整理那些剛剛被錦衣衛送回來的帳冊。

  他要把這些被翻亂的底卷,重新按照《苟命鐵律》的標準編目歸檔。

  門被推開一條縫,陳珪像個幽靈一樣鑽了進來。

  「林大人。」

  陳珪反手閂上門,湊到書案前,胖臉上帶著幾分神秘兮兮的八卦之色。

  「下官剛才去太醫院送藥材核銷單子,聽到了一樁奇事。」

  林默沒有抬頭,手裡的毛筆穩穩地在紙上勾畫。

  「什麼事?」

  「那個蘇文蘇院判,好像在東宮碰釘子了。」

  陳珪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幾分幸災樂禍。

  「聽說他今兒上午去給太子殿下請脈,不知道說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惹得太子殿下雷霆大怒,直接把他給轟出來了!」

  陳珪搓了搓手。


  「這小子仗著自己懂點偏方,平時在太醫院裡橫著走。

  這回惹惱了太子,看他以後還怎麼囂張。」

  林默撥弄算盤的手指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陳珪。

  在東宮惹太子發火?

  李善長案正殺得昏天黑地,老朱的眼線遍布整個皇宮。

  蘇文這個瘋子,竟然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跑到太子面前去大放厥詞?

  不用猜也知道,這蠢貨肯定是仗著自己那點可憐的歷史劇本,跑去指點江山了!

  「這人沒救了。」

  在這洪武朝,醫官干政是老朱最忌諱的紅線。

  蘇文自以為是在當帝師,實際上是在點燃自己九族的引線。

  老朱留著他,只是因為太子的病還需要他去開那幾味偏方。

  一旦太子徹底病癒,或者一旦老朱覺得他已經構成了威脅。

  「話不要太多,要是沒事就去吧廁所掃一掃。」

  陳珪白了白眼,拱手回道。

  「是,我的林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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