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李善長案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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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二十三年五月。

  應天府,戶部右侍郎值房。

  外頭正下著瓢潑大雨,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瓦上,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悶響。

  林默坐在黃花梨木書案後,手裡握著一管狼毫,正在核對一筆四川布政使司的夏麥折色帳目。

  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在昏暗的值房裡顯得格外單調。

  「砰!」

  值房的門被一股大力撞開,狂風裹挾著雨水灌了進來。

  陳珪連滾帶爬地衝進屋子,反手將門死死抵住,插上木閂。

  他渾身上下被澆得透濕,正七品的主事官服緊緊貼在身上,那張胖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就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水鬼。

  「林大人!塌天了!這回應天府是真的塌天了!」

  陳珪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到林默的書案前,雙手死死抓著桌沿,牙齒打顫的聲音在屋子裡「咯咯」作響。

  林默放下手裡的毛筆。

  「誰又死了?」林默的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韓國公!太師李善長!」

  陳珪咽了一口混著雨水的唾沫,眼底全是對死亡的極致恐懼。

  「皇上下旨,以『知逆謀不發舉、狐疑觀望』之罪,將韓國公賜死!

  李家上下七十餘口,連同女眷,全部斬首!」

  聽到「李善長」這三個字,林默的眼皮微微跳動了一下。

  來了。

  大明開國第一文臣,位列六公之首,擁有兩塊免死鐵券的李善長,終究還是沒能逃過老朱的屠刀。

  距離胡惟庸案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朱元璋竟然硬生生地把這口舊鍋重新翻了出來,扣在了這位七十六歲的老太師頭上。

  「不僅是韓國公一家!」

  陳珪急得直揪自己的頭髮,

  「吉安侯陸仲亨、延安侯唐勝宗、平涼侯費聚……十幾個開國功臣全被牽連進去了!

  錦衣衛拿著名單滿京城的抓人,說是牽連進去的官員和家屬,足足有七千多人!

  玄武湖的水都被血染紅了!」

  七千多人。

  林默在心裡默念著這個數字。這還只是個開始。

  「咱們戶部呢?」林默問道。

  陳珪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磚上。

  「抓了!就在剛才,錦衣衛衝進各司值房,把江西司、湖廣司和河南司的三個郎中,連同他們手底下的七八個主事,全用鐵鏈子鎖走了!」

  「罪名是什麼?」

  「說是早年間,他們給韓國公在老家的幾處田產行過方便,免過稅糧。

  還有人曾在韓國公過壽時,送過極為貴重的賀禮!」

  陳珪嚇得嚎啕大哭起來,

  「林大人!咱們戶部又要絕戶了啊!

  那三個郎中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誰知道背地裡竟然去抱過太師的大腿!

  這回全完了,進去了就別想活著出來!」

  林默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被擦得一塵不染的神龕前,給那半個長滿了綠色霉斑的御賜燒餅上了三炷香。

  這就是他為什麼在《苟命鐵律》里死死規定「絕不站隊」、「絕不走人情」的原因。

  你以為你抱上的是一根通天的大腿,比如胡惟庸,比如李善長。

  你以為他們有免死鐵券,有從龍之功,可以保你一世榮華。

  但你根本不知道,老朱要殺人,從來不看鐵券,只看你是不是擋了他的道,是不是礙了他的眼。

  李善長一倒,那棵參天大樹瞬間變成了壓死所有攀附者的巨石。

  「咚咚咚!」

  值房的大門被人重重地砸響。

  「錦衣衛辦案!開門!」

  陳珪嚇得猛地一哆嗦,連滾帶爬地躲到了書案底下,雙手抱著腦袋瑟瑟發抖。

  林默走過去,拉開門閂。

  幾名穿著飛魚服、渾身濕透的緹騎大步跨入屋內。


  領頭的一名千戶目光如電,冷冷地盯著林默。

  「戶部右侍郎林默,奉皇上旨意,徹查戶部所有與韓國公府及涉案侯爵相關的帳目往來。」

  千戶一揮手,「把林侍郎的所有帳冊、底稿,全部帶走查驗!」

  林默沒有任何阻攔的動作。

  他徑直走到大鐵櫃前,掏出鑰匙,擰開三道重鎖。

  「都在這裡,諸位請便。」林默退後兩步,雙手垂在身側。

  校尉們如狼似虎地撲上去,將鐵櫃裡成摞的黃冊、底單搬進準備好的大木箱裡,連夜冒雨押送回北鎮撫司。

  看著被搬空的鐵櫃,陳珪從桌子底下鑽出來,臉色慘白。

  「林大人……您說,他們會不會給咱們安個莫須有的罪名?」

  「錦衣衛辦事,從不講理。」林默坐回太師椅,

  「但他們講證據,我沒有證據給他們查。」

  北鎮撫司,大堂。

  十幾名從京城各大錢莊和衙門臨時徵調來的老算房,正對著堆積如山的戶部帳冊瘋狂撥動算盤。

  錦衣衛千戶站在一旁,臉色陰沉。

  「查!給本官仔細地查!

  韓國公老家濠州的田產田租,有沒有掛在別人名下逃稅的?

  吉安侯他們當年在江南置辦的產業,戶部有沒有給他們行過方便?

  林默暫署戶部尚書印這麼久,本官不信他的帳面乾乾淨淨!」

  算盤聲響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夜裡,幾名老算房揉著通紅的眼睛,滿臉絕望地走到千戶面前。

  「大人……查不出來啊。」

  一名老吏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手裡舉著一本帳冊。

  「這林侍郎的帳,做得簡直……簡直滴水不漏。」

  「怎麼個滴水不漏法?」千戶皺起眉頭。

  「大人您看。」老吏翻開帳冊,「洪武十八年,吉安侯的管家曾來戶部,試圖將其名下三千畝良田以『荒地』之名免稅。

  這本是權貴們常用的手段,地方上往往也就認了。」

  老吏指著帳冊末尾,

  「但林侍郎不僅沒批,還在上面寫了紅批:『良田當面作荒,欺上瞞下,原單駁回,責令足額納稅,少一文便移交都察院。』」

  「還有洪武二十年,韓國公府的遠親在鳳陽修繕祖屋,試圖從戶部太倉平調一批木料。

  林侍郎的批註是:『太倉木料乃國之重資,非奉旨不可擅動。國公府若需修屋,請持聖旨來提。』」

  老吏擦了一把額頭的汗。

  「大人,整整三天三夜,草民等人核對了林侍郎經手的三萬多筆帳目。

  莫說是給韓國公府行方便,他這是把那些開國勛貴全都得罪死了啊!

  但凡是不合規矩的請託,他一律原路打回,連半點顏面都不留。」

  千戶聽著這些匯報,眉頭越鎖越緊。

  他走到桌前,隨手翻了幾本帳冊。

  滿眼都是冷冰冰的「退回」、「駁回」、「違律不批」。

  這哪裡是帳冊,這分明是一本林默得罪全天下權貴的鐵證錄。

  在這個官官相護、人情錯綜複雜的大明朝堂上,這人竟然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一塊沒有縫隙的石頭。

  「繼續查!連他每月的俸祿開支也給本官對一遍!」千戶不甘心地吼道。

  第三天清晨。

  算房們徹底崩潰了。

  「千戶大人,真沒問題,林侍郎連一文錢的來歷不明之財都沒有。」

  老吏苦著臉,「甚至他連平時吃口肉的開銷都記在冊子上,簡直比清水還清。」

  千戶深吸了一口氣,擺了擺手。

  「把帳冊裝箱,送回戶部。」

  戶部右侍郎值房。

  雨過天晴,陽光重新灑進院子裡。

  幾名錦衣衛校尉將大木箱抬進屋裡,放下後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陳珪看著失而復得的帳冊,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他撲上去,摸著那些黃冊,就像摸著絕世珍寶。

  「林大人!咱們活下來了!錦衣衛查了三天三夜,硬是沒找咱們的麻煩!」

  林默走過去,從箱子裡拿出一本帳冊,仔細檢查了一下有沒有破損。

  「本官早說過,帳冊能保命。」

  林默將帳冊重新鎖進大鐵櫃裡,語氣毫無波瀾。

  「那些被抓走的郎中,死就死在他們太聰明,太懂得為官之道。

  他們以為給太師行個方便,就能換來日後的平步青雲。

  他們根本不懂,在這洪武朝,最大的靠山只有皇上,最大的規矩就是大明律。」

  陳珪連連點頭,此刻他對林默的崇拜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林大人高見!以後下官就死死跟著您,您讓下官往東,下官絕不往西!」

  林默坐回太師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善長死了。

  牽連七千多人。

  這僅僅是老朱晚年大清洗的一個高潮。

  林默抬起頭,目光看向窗外皇宮的方向。

  他想起了那個在太醫院裡混得風生水起的穿越者,蘇文。

  聽說蘇文最近深得太子朱標的信任,甚至開始在東宮屬官面前大談特談什麼「削減藩王兵權」、「休養生息」的治國之道。

  這蠢貨以為自己抱住了大明朝未來的皇帝,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指點江山了。

  「你以為你治好了太子的風寒,就能保他長命百歲?」

  距離朱標病逝的洪武二十五年,只剩下短短不到兩年了。

  等朱標一死,蘇文這個整天在東宮蹦躂、甚至敢妄議削藩的庸醫,絕對會成為朱元璋和北方藩王們第一個撕碎的活靶子。

  「蹦躂吧,盡情地蹦躂吧。」

  林默重新拿起毛筆,低頭繼續核對帳目。

  「我倒要看看,等天塌下來的那一天,你的那些現代知識,能不能擋得住錦衣衛的繡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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