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諸王練兵的糧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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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默端坐在那張寬大的黃花梨木書案後。

  他現在是戶部右侍郎暫署尚書印,戶部名副其實的一把手。

  此時,他的書案上擺著一份兵部轉呈的聖旨抄件。

  皇上下旨,命晉王、燕王、齊王等北方諸王,於各自藩地操練兵馬,以備北元殘部襲擾。

  諸王練兵的糧餉、軍械,皆由戶部統一核撥。

  「林大人,北平燕王府的人到了。」

  陳珪輕手輕腳地走進正堂,壓低了聲音,胖臉上透著幾分敬畏。

  「來的是燕王府的長史,帶著親衛,現在就在正堂外候著呢。

  這可是王府的人,要不要下官安排看茶賜座?」

  「帶進來,站著回話。」林默拿起算盤,頭也沒抬。

  陳珪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多言,轉身去引人。

  不多時,一名穿著考究青色常服的中年文士,在兩名甲冑在身的燕王府親衛簇擁下,大步跨過了戶部正堂的門檻。

  這名燕王府長史微微昂著下巴,眼神中帶著一種親王屬官獨有的倨傲。

  他走到書案前,只是極為隨意地拱了拱手,連腰都沒彎一下。

  「北平燕王府長史葛誠,見過林尚書。」

  葛誠的聲音清朗,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底氣,

  「燕王殿下奉旨練兵,北平擴建護衛,急需糧草。

  這是王府核算好的錢糧清單,請林尚書即刻用印調撥,不要誤了殿下的軍機。」

  葛誠將一本厚厚的摺子,直接放在了林默的算盤旁邊。

  林默放下算盤,拿起摺子翻開。

  只看了第一頁,林默的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

  「北平擴軍三萬,需調糧三十萬石,白銀五萬兩。

  沿途火耗、折舊,再加十萬石。」

  林默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大明律的軍衛規制。

  北平周邊本就有屯田,邊軍自給自足能解決大半。

  燕王這次開口要的,不僅把三萬新軍的口糧算到了極致,連帶著把老兵的餉銀也一併翻了倍往上報。

  至於那十萬石的「火耗折舊」,更是明目張胆的獅子大開口!

  這是把戶部當成了他燕王府自家的提款機了。

  「葛長史。」

  林默將摺子推回葛誠面前,聲音干硬刻板。

  「按大明軍衛法,北平擴軍三萬,戶部最多只能撥付精糧十萬石,白銀一萬兩。且無需再算十萬石的火耗。

  此折數額逾制甚多,本官不能簽。」

  葛誠臉上的倨傲瞬間凝固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瘦削的戶部尚書。

  在來京城之前,他早就打聽過了。

  這幾年戶部被殺得人頭滾滾,現在掌權的是個極度怕死、死守規矩的木頭人。

  但葛誠覺得,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是北平燕王!是當今聖上最倚重的塞王之一!手裡握著大明朝最精銳的重兵!

  滿朝文武,誰敢不給燕王府幾分薄面?

  「林尚書,你恐怕是看錯了吧?」

  葛誠上前一步,雙手撐在書案的邊緣,語氣中帶上了明顯的施壓。

  「這是燕王殿下親自過目的摺子!

  殿下在北疆戍邊,勞苦功高。

  這多出來的糧餉,是為了犒賞三軍將士!

  你區區一個戶部尚書,敢卡燕王殿下的軍餉?」

  站在一旁的陳珪嚇得直擦冷汗。

  他趁著葛誠不注意,趕緊繞到林默身側,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聲瘋狂勸阻。

  「林大人!那可是燕王啊!」

  陳珪急得綠豆眼都紅了,

  「燕王殿下手握重兵,又是陛下的愛子。

  咱們戶部撥點糧算什麼?這可是天大的結交好機會!

  您若是痛快地把這字簽了,燕王殿下定會記您一個大大的人情。


  將來若是朝堂上有什麼風吹草動,有藩王做靠山,咱們也能多條退路啊!

  您就通融通融吧!」

  結交好機會?藩王做靠山?

  林默在心裡發出一聲悽厲的狂笑。

  陳珪這個蠢貨!他根本不知道這大明朝最致命的紅線在哪裡!

  洪武朝的藩王,那就是老朱的逆鱗!

  老朱把兒子們分封到九邊,是為了讓他們守衛老朱家的江山。

  但他最防備的,就是這些手握重兵的藩王和京城的文官勾結!

  胡惟庸為什麼死得那麼慘?

  就是因為他大肆結交外臣和將領!

  現在是洪武二十二年!

  太子朱標活得好好的,老朱的身體硬朗得能一拳打死一頭牛!

  自己要是現在為了巴結燕王,在摺子上簽了字,把國庫的錢糧超額撥給北平。

  明天一早,錦衣衛的密折就會出現在老朱的御案上。

  罪名現成都想好了:戶部尚書林默,結交藩王,私撥國庫,意圖謀逆!

  這是什麼結善緣?這特麼是拉著我林某人的九族去黃泉路上狂奔!

  「閉嘴!」

  林默突然厲喝一聲,嚇得陳珪一哆嗦,趕緊縮回了牆角。

  林默抬起頭,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死死盯著葛誠。

  「葛長史,本官再說一遍。這摺子不合大明律,數額虛高,本官絕不會用印。」

  葛誠勃然大怒。

  他在這應天府走動,還從未見過敢如此不給燕王府面子的京官!

  「林默!你簡直是不知好歹!」

  葛誠猛地一拍書案,指著林默的鼻子大聲咆哮起來。

  「殿下在前線浴血奮戰,你這等酸儒卻在後方剋扣軍需!

  你這尚書之位怕是坐得太安穩了!本官定要上奏殿下,參你一本貽誤軍機之罪!

  到時候,我看你拿什麼向皇上交代!」

  這番咆哮在寬敞的正堂內迴蕩,幾名戶部的書辦嚇得瑟瑟發抖。

  然而,林默看著暴怒的葛誠,不僅沒有半分畏懼,眼神反而變得異常冷酷。

  「來人!」

  林默突然提高了音量,聲音中透著一種令人膽寒的決絕。

  門外的四名戶部差役聽到尚書呼喚,立刻沖了進來。

  「把這個咆哮公堂的狂徒,給本官拿下!」

  林默伸出手,直直地指著葛誠的臉。

  葛誠愣住了,他那兩名燕王府的親衛也愣住了。

  「你敢!」

  葛誠氣極反笑,指著自己的鼻子,

  「本官乃燕王府長史!正四品!是殿下的親信!

  你敢動本官一根手指頭試試!」

  「燕王殿下的親信?」

  林默冷笑一聲,猛地站起身,雙手重重地撐在桌面上,大義凜然地厲聲呵斥。

  「燕王殿下乃我大明之塞王,深明大義,體恤國力!

  殿下豈會派你等跋扈之徒,來戶部強索虛高十萬石的錢糧?

  定是你等貪婪小人,假傳王命,偽造帳冊,意圖詐騙國庫錢糧,中飽私囊!」

  林默這頂大帽子扣得天衣無縫。

  他不僅沒有得罪燕王,反而把燕王高高地捧了起來。潛台詞就是:燕王是好王爺,不可能幹這種爛事,你這個使者肯定是個騙子!

  葛誠被這套詭辯震得眼冒金星。

  「你……你血口噴人!這摺子明明就是……」

  「還愣著幹什麼!拿下!綁了!」

  林默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

  戶部差役們雖然害怕王府的威名,但頂頭上司發了話,只能硬著頭皮上前。

  燕王府的兩名親衛想要拔刀,林默直接將案頭的一個鎮紙摔在他們腳下。

  「這裡是戶部尚書正堂!你們敢拔刀,就是形同造反!誅九族!」


  兩名親衛被這一嗓子鎮住了,握著刀柄的手僵在半空。

  幾名差役一擁而上,三下五除二,將葛誠的胳膊反扭在背後,用麻繩結結實實地捆成了個大粽子。

  葛誠拼命掙扎,嘴裡還在瘋狂地叫罵。

  「林默!你這匹夫!殿下絕不會放過你!」

  林默走到葛誠面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陳珪。」

  林默喊了一聲縮在角落裡已經嚇傻的檢校。

  「拿上這本虛報的摺子,隨本官入宮。」

  林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大紅官服,語氣中沒有半點波動。

  「本官要親自押著這個意圖詐騙國庫的賊子,去奉天殿面聖。」

  半個時辰後。

  奉天殿東暖閣。

  朱元璋穿著常服,手裡端著一盞溫茶,正聽著太子朱標奏報各地的春耕情況。

  「啟稟陛下,戶部林尚書在殿外求見。還……還押著一個人。」

  太監總管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稟報。

  朱元璋眉頭微皺。

  「林默?他押著誰?」

  「奴婢問了,林大人說,押的是一個冒充燕王使者、意圖詐騙國庫錢糧的狂徒。」

  朱元璋和朱標對視了一眼。

  燕王使者?詐騙國庫?

  「讓他滾進來!」朱元璋放下茶盞,沉聲說道。

  林默跨進暖閣,身後跟著兩名太監,押著被五花大綁的葛誠。

  「微臣叩見陛下,叩見太子殿下。」林默規規矩矩地行禮。

  被綁得像個粽子的葛誠看到朱元璋,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掙扎著跪倒在地。

  「陛下!臣冤枉啊!臣是燕王府長史葛誠!

  奉燕王殿下之命進京請撥糧餉,卻被這林默無故捆綁,折辱王府威嚴!

  求陛下給臣做主啊!」

  朱元璋沒有理會葛誠的哭嚎。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林默。

  「林謹之,你長本事了,連燕王的長史你都敢綁?」

  林默將頭緊緊貼著地面。

  「微臣惶恐,但微臣絕不相信此人是燕王殿下的使者。」

  林默雙手將那本摺子高高舉起。

  「陛下明鑑,此人帶來的摺子,北平擴軍三萬,竟索要火耗十萬石,數額虛高得離譜。

  燕王殿下駐守北平,為國屏障,怎會行此等掏空國庫之舉?

  微臣斷定,必是此人假借王命,妄圖侵吞錢糧。

  微臣職責所在,不敢有半分通融,故將其拿下交由陛下定奪。」

  太監總管將摺子呈遞到御案上。

  朱元璋翻開摺子,掃了一眼上面的數字。

  只看了一眼,老朱的臉色就瞬間沉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怒意。

  他太清楚自己的四兒子朱棣是個什麼性子了。

  這小子帶兵確實有兩把刷子,但這伸手要錢的胃口也是越來越大。

  若是換個圓滑的戶部尚書,為了巴結手握重兵的親王,這筆虛高的爛帳多半就糊弄過去了。

  但林默沒有。

  這塊石頭不僅沒簽字,反而把這層遮羞布直接捅破,扔到了他這個當皇帝的面前。

  什麼「假傳王命」?

  這分明是林默在用最慫的語氣,做著最硬的彈劾!

  朱元璋看著跪在地上的林默,心裡的猜忌瞬間煙消雲散。

  好一個孤臣。

  不管你是親王還是公侯,在這塊石頭眼裡,都不如國庫里的那十萬石糧食重要。

  「老四真是越來越不懂規矩了。讓奴才來京城撒野?」

  朱元璋將那本摺子重重地砸在御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看向葛誠的眼神,已經變成了一種看著死人的冷酷。

  「既然林尚書說你是假傳王命的賊子。來人!」

  朱元璋大喝一聲,

  「把這狗東西拖出去!給咱重責八十廷杖!

  打完之後,把人扔上馬車送回北平!

  讓老四好好看看,這就是他調教出來的跋扈奴才!」

  隨後,朱元璋看向林默。

  「你也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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