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焚毀刑具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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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天殿

  百官按照品階排列整齊,所有人都低著頭,屏住呼吸,等待著那每日例行的政務奏報。

  但今日,高坐在龍椅上的朱元璋,卻沒有立刻讓百官開口。

  他手裡把玩著一方鎮紙,目光在階下群臣的頭頂上緩緩掃過。

  「傳旨。」

  朱元璋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站在御階側方的太監總管立刻向前一步,展開了一份明黃色的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自錦衣衛設立以來,典詔獄,司刑名。

  然近年其權漸重,偶有濫刑枉法之弊,致使刑獄不明,朝野不安。」

  「朕心甚憫。」

  「著即日起,焚毀錦衣衛一切詔獄刑具!

  內外獄訟,皆交歸三法司審理。

  錦衣衛僅司儀仗、宿衛之職,不得干預刑名!欽此!」

  這幾句話念完。

  整個奉天殿內鴉雀無聲。

  足足過了十個呼吸的時間,百官們才仿佛從夢中驚醒。

  不知是誰先帶的頭,緊接著,猶如滾雷般的歡呼聲在大殿內轟然炸響。

  「吾皇聖明!吾皇萬歲萬萬歲!」

  無數官員激動得熱淚盈眶,把頭磕在地磚上砰砰作響。

  錦衣衛刑具被焚毀!詔獄廢除!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懸在百官頭頂長達五年之久、那把隨時可能半夜破門而入、將人拖入人間地獄的屠刀,終於被皇上親手摺斷了!

  大明朝的文武百官,終於迎來了一個不用擔驚受怕、不用每天寫遺書的太平盛世!

  這可是皇恩浩蕩,天降甘霖啊!

  左側第三排,那根兩人合抱粗的盤龍大柱後面。

  林默穿著正三品的緋色官服,依然保持著大半個身子藏在陰影里的姿勢。

  他跟著百官一起跪拜,一起高呼萬歲。

  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狂喜,沒有一滴眼淚。

  那張刻板的臉上,有的只是無盡的凝重,以及眼底深處瘋狂閃爍的驚恐。

  「屠刀放下了?」

  林默在心裡發出一聲悽厲的冷笑。

  「這些蠢貨,竟然以為老朱真的會放下屠刀?」

  作為擁有後世記憶的穿越者,林默比這大殿裡的任何人都清楚這道聖旨背後的真正含義。

  洪武二十年。

  太子朱標的地位已經穩固到了極點,老朱這是在有意識地為太子日後登基鋪路、掃清障礙、樹立仁政的表象。

  焚毀錦衣衛刑具,不過是把明面上的刀藏到了暗處!

  錦衣衛不理刑名了,難道老朱就不殺人了嗎?

  恰恰相反!

  失去了錦衣衛這層制度的緩衝,老朱接下來的殺戮,將不再需要任何審訊,不再需要任何口供。

  「你們笑吧,笑得越大聲,以後死得越快。」

  龍椅上。

  朱元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滿朝狂歡的文武百官。

  他看著那些激動得痛哭流涕的尚書、侍郎,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一群眼皮子淺的蠢物。

  真以為咱把錦衣衛的刑具燒了,你們就能高枕無憂,在底下肆意結黨營私了?

  咱的刀,從來不在錦衣衛的手裡,而是在咱的心裡!

  朱元璋的目光越過那些笑臉,精準地落在了左側第三排的柱子後面。

  在那裡,露出了半張緊繃、毫無喜色、甚至透著幾分如臨大敵般惶恐的臉。

  是戶部右侍郎,林默。

  在這滿殿的歡聲笑語中,只有這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像是個格格不入的異類。

  朱元璋盯著林默看了好一會兒,眼底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讚賞。

  「退朝。」

  朱元璋站起身,一拂明黃色的袍袖,轉身向大殿後方走去。


  回到東暖閣。

  朱元璋解下沉重的龍袍,換上常服,坐回御案前。

  太監總管端著一盞熱茶走上前來。

  「陛下,今日焚毀刑具的旨意一下,滿朝文武皆感念陛下隆恩,朝堂上下一派歡騰啊。」太監總管滿臉堆笑地湊趣。

  朱元璋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發出一聲極冷的輕嗤。

  「歡騰?」

  朱元璋喝了一口熱茶,「他們那是以為自己脖子上的枷鎖解了,可以放開手腳去折騰了。」

  太監總管察言觀色,趕緊收斂了笑容,不敢再多言。

  朱元璋將茶盞放下,目光看向殿外深遠的蒼穹。

  「滿朝文武,皆是蠢物。」

  朱元璋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帝王獨有的孤獨與冷酷,「他們只看得到咱燒了木枷皮鞭。」

  「只有戶部那個林謹之知道。」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重重地點了兩下,「咱的刀,從來沒放下過。」

  傍晚時分。

  戶部大院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快活空氣。

  小吏們走路都挺直了腰板,主事們湊在一起喝茶聊天,連說話的聲音都比平時大了一倍。

  錦衣衛不抓人了,這天底下的官,總算是能當出幾分滋味來了。

  「林大人!您怎麼還在核帳啊?」

  陳珪端著他那個標誌性的紫砂壺,滿面紅光地跨進右侍郎值房。

  「今日可是個大喜的日子,咱們戶部幾個同僚商量著,晚上去秦淮河邊的酒樓聚一聚,去去這幾年的晦氣。」

  陳珪湊到林默的書案前,「您這堂堂正三品的大員,也賞個臉一起去?」

  林默頭也沒抬,手裡的毛筆依然在卷宗上勾畫。

  「不去。」林默的聲音乾脆利落。

  「哎呀,林大人,您就別這麼緊繃著了。」

  陳珪苦口婆心地勸道,「聖旨都下了,錦衣衛的刑具都燒成灰了!

  這天晴了!您還怕什麼?」

  林默終於停下了手裡的筆。

  他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冷冷地看著陳珪。

  「天晴了?」

  林默反問了一句,「你覺得那是天晴了?

  那是因為雷暴要來了,烏雲把天都壓黑了,你看著才像天晴了!」

  陳珪被這句話噎得莫名其妙。

  「您這又是哪來的歪理?」

  林默懶得跟他解釋。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以前有錦衣衛的詔獄擺在明面上,好歹還能知道死在誰手裡。

  現在刑具燒了,老朱一旦發起飆來,那絕對是不講任何程序、不顧任何底線的直接屠殺!

  「你們去吃吧。」

  林默將桌上的公文整理好,站起身,「本官要回家了。」

  回到城南的林宅。

  蘇婉寧已經備好了晚飯。

  兩菜一湯,熱氣騰騰。

  林默脫下緋色的官服,換上常服,走到桌邊,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坐下吃飯。

  他徑直走向裡屋,從柜子里扯出了一條厚實的棉被,又拿了兩件換洗的衣服,動作麻利地打成了一個結實的鋪蓋卷。

  蘇婉寧端著碗筷從後廚走出來,看到丈夫這副架勢,微微一愣。

  「郎君,你這是……」

  林默把鋪蓋卷夾在腋下,臉色極為嚴肅。

  「夫人,外面太危險了。」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皇上今天把錦衣衛的刑具燒了。」

  蘇婉寧在宮裡待過十三年,她對政治風向的敏感度極高。

  聽到這句話,她的眉頭瞬間蹙了起來。

  「刑具燒了,那刀子就轉暗了。」蘇婉寧一針見血。

  「對!」

  林默用力地點了點頭,仿佛找到了唯一的知音。


  「沒有了明面上的威懾,接下來就是毫無底線的清算。

  這應天府,馬上就要變成一個巨大的絞肉機了。」

  林默緊了緊腋下的鋪蓋卷。

  「這宅子太大,我不踏實,來迴路上也容易出事。」

  林默看著蘇婉寧,「我去戶部值房住,那裡有重兵把守,還有我的大鐵櫃,只要我二十四小時守著那些帳冊,誰也別想往我身上潑髒水。」

  蘇婉寧沒有阻攔。

  她深知,在苟命這條路上,丈夫的直覺永遠是最準確的。

  「好。」

  蘇婉寧走上前,替他理了理鋪蓋卷的繩子,「家裡的事不用操心,妾身會守好這扇門。」

  林默點點頭,扛著鋪蓋卷,連夜走出了家門。

  戌時。

  戶部大院裡靜悄悄的,大多數官員都已經下衙去酒樓狂歡了。

  陳珪因為喝多了茶水,正起夜往茅廁跑。

  剛路過右侍郎值房,他就瞪大了眼睛,仿佛見鬼了一般。

  值房的門大開著。

  林默穿著一身粗布常服,正將一個厚厚的鋪蓋卷鋪在書案後方、那個巨大的鐵櫃旁邊。

  鋪好被褥,林默甚至還在鐵櫃的把手上拴了一根細繩,另一頭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林……林大人?」

  陳珪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走過去,「您大半夜的不在家摟著夫人睡覺,跑衙門來打地鋪?」

  林默盤腿坐在鋪蓋卷上,拍了拍身下的棉被。

  「從今天起,本官吃住都在這值房裡了。」

  林默看著陳珪,語氣堅定得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除了去茅廁,本官絕不踏出這扇門半步。」

  陳珪張著嘴,足足愣了半晌。

  別人以為錦衣衛廢了,迎來了春天,都跑去花天酒地。

  這位正三品的大員,反而被嚇得直接捲鋪蓋住進了值班室!這簡直是古往今來官場苟命第一人!

  「您……您真是個狠人。」陳珪豎起大拇指,徹底服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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