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郭桓的「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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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十六年春

  窗外的迎春花開得正盛,明媚的陽光透過花格窗欞,灑在寬大厚重的黃花梨木書案上。

  這間值房,是整個戶部大院裡最氣派、最寬敞的一間。

  郭桓穿著一身嶄新的正二品錦雞補子緋色官服,舒坦地靠在鋪著軟墊的太師椅上。

  距離空印案和胡惟庸案的風暴,已經過去了幾年。

  這幾年裡,郭桓憑藉著極高的辦事「效率」和八面玲瓏的手段,深得聖心,一路從侍郎平步青雲,坐上了戶部尚書的寶座,成了大明朝堂上名正言順的計相。

  門庭若市,風光無限。

  「吱呀——」

  厚重的房門被人推開,又被迅速合攏。

  林默穿著那身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鷺鷥官服,雙手垂在身側,規規矩矩地走到書案前。

  「下官清吏司郎中林默,見過尚書大人。」林默微微躬身,行了屬官禮。

  郭桓沒有端起茶盞,也沒有去盤他那對極品核桃。

  他雙手交叉放在小腹上,那雙透著精明光芒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林默。

  從他進戶部當侍郎開始,這個林默就一直像是一塊硌腳的石頭,死死地卡在清吏司的咽喉上。

  軟硬不吃,油鹽不進。

  但今天,郭桓臉上的笑容卻格外溫和,甚至透著一種上官對下屬的推心置腹。

  「林郎中,坐。」郭桓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下官不敢。」林默將頭低了低,依然站得筆直。

  郭桓也不強求,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像是在商討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常。

  「林郎中,本官今日找你來,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大人請說。」林默乾巴巴地回道。

  郭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這幾年,江浙一帶的秋糧徵收,耗損一直是個大麻煩。」

  郭桓嘆了口氣,一副憂國憂民的模樣,

  「百姓辛苦種糧,車拉船載運往京城,路上水腳、鼠耗不計其數。

  到了太倉,十成糧往往只剩下七八成。

  朝廷虧了國庫,百姓苦了生計。」

  林默沒有接話。

  他知道,在這洪武朝,凡是貪官開口說「為了百姓」的時候,往往就是要舉起屠刀割肉的時候。

  「所以,本官想在浙江試行一項新政——『折色改革』。」

  郭桓的眼底閃過一絲狂熱的精光,

  「把實物糧稅,改為銀兩和寶鈔徵收。

  地方上收了銀子,直接解送京城。

  這樣一來,既免了途中的火耗運輸,朝廷省了運費,百姓也省了腳力,兩全其美。林郎中以為如何?」

  折色改革。

  林默的心裡猛地一沉。

  把糧食折算成銀兩,這個政策在歷史的長河中本身是進步的,比如後世著名的「一條鞭法」。

  但這政策如果放在貪官手裡,那就是最瘋狂的斂財工具。

  因為這中間有一個最致命的核心漏洞——匯率。

  林默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直視著郭桓。

  「郭大人,折色改革……折算比例定多少?」林默的聲音很輕。

  郭桓笑了。

  他笑得很開懷,仿佛很滿意林默問出了這個關鍵問題。

  「市場價七成。」郭桓輕描淡寫地吐出這五個字。

  七成!

  林默只覺得後背的寒毛在瞬間炸立了起來,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的大腦在瘋狂地計算著這簡單的數字遊戲。

  按市價七成折算,意味著什麼?

  老百姓如果欠朝廷一石糧食,按市價值一兩銀子。

  郭桓卻規定,老百姓交一兩銀子上來,在戶部的帳面上,只能抵消七錢銀子的糧稅!

  剩下的三錢稅窟窿,老百姓還得繼續砸鍋賣鐵去補!


  這多出來的三成銀子去哪了?

  不用想也知道,全都會落進郭桓和那些地方官的私人口袋裡!

  大明朝一年的賦稅是兩千多萬石,單單一個江浙地區就占了天下大半。

  如果全部按七成折色。

  這中間三成的差價,絕對是一個足以把整個大明朝買下來的天文數字!

  這就是歷史上「郭桓案」貪沒兩千四百萬石的恐怖真相!

  郭桓不是在刮地皮,他這是在直接抽大明朝的骨髓!

  值房內的空氣變得壓抑。

  林默沉默了足足有十個呼吸的時間。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容和藹的正二品尚書,只覺得坐在這椅子上的,是一頭張開了血盆大口的洪荒巨獸。

  「郭大人。」

  林默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語氣依然保持著那種氣人的死板。

  「按市價七成折色,差額巨大。此等折色比例……是否有成例可循?」

  郭桓臉上的笑容沒有減退,只是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他往後一靠,雙手攤開。

  「本官,就是成例。」郭桓的聲音透著一股絕對的狂妄與自信。

  林默的眼皮垂了下去。

  「既然如此龐大的差額,那……下官在核撥清冊之時,需要請示皇上嗎?」

  這句話一出。

  郭桓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猛地坐直了身體,雙手壓在書案上,那雙精明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林默,仿佛要將這個從五品郎中生吞活剝。

  「林郎中。」

  郭桓的聲音低沉,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你是不信本官,還是不信皇上?」

  林默抬起頭。

  他迎著郭桓那吃人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恐慌,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固執。

  林默一字一頓地回答,「下官只信規矩。沒有聖旨明文,這七成的折色帳,下官的清吏司,實不敢用印。」

  郭桓盯著他。

  兩人就這樣在寬大的書案前對視著。

  郭桓很想現在就叫門外的差役進來,把這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拖出去亂棍打死。

  但他知道不能。

  林默是當年空印案中唯一被皇上保下來的孤臣。

  皇上留著他,就是為了盯著戶部的這本底帳。

  殺他容易,但他一死,皇上的目光立刻就會如利劍般掃射過來。

  郭桓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里的怒火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他突然冷笑了一聲。

  「行。」

  郭桓點點頭,語氣里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嘲弄。

  「林謹之,你既然這麼喜歡抱你的規矩,那你就按你的規矩辦。

  本官,絕不勉強你。」

  郭桓揮了揮手,「退下吧。」

  「下官告退。」

  林默行禮,轉身。

  就在他即將跨出大門的時候,郭桓那陰測測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天下十三司,除了你清吏司,還有十二個。

  水至清則無魚,林郎中,你這塊石頭,遲早要在水裡被泡爛的。」

  林默沒有回頭,大步邁出了尚書值房。

  林默回到清吏司值房。

  陳珪端著紫砂壺,像個幽靈一樣湊了過來。

  他胖乎乎的臉上滿是緊張,綠豆眼在林默身上來回掃視。

  「林兄,郭尚書叫你過去幹什麼了?」陳珪壓低聲音,「我看你這臉色,怎麼比空印案那會兒還要難看?」

  林默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大口。

  「沒幹什麼,商量新政。」

  「什麼新政?」

  「折色。」林默放下茶碗,聲音乾澀。

  陳珪愣了一下,隨即鬆了一口氣。


  「折色是好事啊!把那些糧食換成銀子,省了運費,咱們核帳也省事多了,不用天天算那些火耗、鼠耗的。」

  陳珪拍了拍胸口,「我還以為郭尚書又要給你穿小鞋呢。」

  林默轉過頭,看著陳珪那張毫無防備的臉。

  「陳檢校。」

  林默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嚴厲,

  「從今天起,凡是涉及到『折色』、『改銀』字樣的公文,你不許碰,不許看,不許謄抄。

  全都原封不動地放到我的案頭上。」

  陳珪被林默這兇狠的眼神嚇了一跳,不自覺地退了半步。

  「為……為什麼?我就是個跑腿的……」

  「因為那不是銀子。」

  林默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是斷頭飯。」

  陳珪的臉色瞬間白了。

  他雖然不懂折色里藏著多大的貓膩,但他太了解林默了。

  只要林默露出這種表情,就意味著天大的災禍已經懸在了戶部的屋頂上。

  「我……我知道了。」陳珪哆嗦著點頭,端著茶壺一溜煙跑回了自己的角落,再也不敢往這邊看一眼。

  林默坐在太師椅上。

  郭桓剛才說得很明白。

  他不勉強清吏司。

  因為他根本不需要清吏司。

  戶部還有其他的十二個司,還有各省的布政使。

  郭桓要把除了林默之外的所有人,全部拉下水,結成一張密不透風的貪腐大網。

  「折色改革只是第一步。」

  林默在心裡飛速地盤算著。

  一旦這個口子撕開,接下來就是侵吞官糧、私造寶鈔、盜賣庫金。

  郭桓案這口超級大黑鍋,已經開始生火造飯了。

  林默猛地站起身。

  他從懷裡摸出那把黃銅鑰匙,走到書案後方的大鐵櫃前。

  擰開三道重鎖,拉開沉重的鐵門。

  林默從最底層抽出了一本空白的黃面冊子。

  他回到書案前,提起那支禿底毛筆,蘸飽了濃墨。

  在封面上,重重地寫下四個大字:《折色專檔》。

  從今天起,所有郭桓下達的折色口諭、所有各省遞交上來試圖矇混過關的折色帳目,他都要一筆一筆地記在這本專檔里。

  不僅要記,他還要在每一筆的後面,附上退回的簽呈副本,蓋上自己的私章。

  別人貪錢,他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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