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個穿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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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行皇后駕崩,舉國服喪。

  前幾日兵部那位因在家中飲酒被廷杖打死的主事,以及都察院那位因上疏請諡被扒了官服的御史,就是兩根血淋淋的釘子,死死地釘在百官的心頭。

  老朱的悲痛已經化作了毫無理智的暴戾。

  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怒龍顏。

  除了一個人。

  戶部侍郎,郭桓。

  「啪!」

  一本厚厚的兩浙鹽課折耗帳冊被林默重重地蓋上拒簽的私章,扔進左手邊的籮筐里。

  林默端坐在那張被搬到死角的太師椅上,面無表情地翻開下一本。

  這段日子,百官惶恐,老朱的心思全在坤寧宮的喪儀上,根本無暇顧及朝政細節。

  郭桓敏銳地抓住了這個權力真空的絕佳時機。

  他手底下的那些主事和郎中,徹底放開了手腳。

  各種名目繁多、數目驚人且沒有完備憑證的錢糧調撥公文,如同雪片一般飛向清吏司。

  他們以為,國喪期間,林默這個活閻王多少會收斂一些,不敢把事情鬧大。

  但他們錯了。

  林默不僅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只要是不符合《大明律》、缺少三方印信的帳冊,他連看都不多看一眼,原封不動地全部打回。

  「林兄……」

  陳珪做賊似的溜進值房,手裡抱著一摞剛被退回的黃冊。

  他瘦了一圈,胖乎乎的臉上透著青灰色的疲憊。

  「郭大人那邊……又催了。」

  陳珪壓低聲音,牙齒都在打戰,

  「說是前線衛所的冬衣缺口大,讓咱們清吏司立刻放行那批棉花的折色銀兩。那摺子被你壓了三天了。」

  林默頭也沒抬。

  「憑證不齊。撥付之後,誰能保證那些銀子變成棉衣穿在軍士身上?」

  「可是郭大人發話了,說是特事特辦……」

  「大明律里沒有特事特辦這四個字。」

  林默手中的毛筆在墨硯上舔了舔,

  「他若真急,就讓他拿聖旨來。沒聖旨,這銀子一文都出不去。」

  陳珪看著林默那張油鹽不進的臉,絕望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說什麼都沒用。

  在這大明朝最危險的日子裡,這清吏司值房,反倒成了林默最堅固的堡壘。

  因為郭桓再猖狂,也不敢在國喪期間為了貪墨的帳目去御前狀告林默「辦事死板」。

  那無異於自尋死路。

  傍晚下值。

  林默沿著院牆走了一圈,仔仔細細地檢查了每一扇窗戶的插銷,確認毫無鬆動後,才挑起棉門帘,走進了正房。

  屋內沒有點燈,光線昏暗。

  桌上擺著兩碗糙米飯,一碟水煮菘菜,一碟涼拌的素豆乾。

  連一滴香油都不見。

  這是國喪期間林家的標準伙食。

  蘇婉寧穿著一身沒有任何花紋的粗布素服,安靜地坐在桌旁等他。

  「回來了。」

  蘇婉寧站起身,接過林默脫下的外袍,掛在一旁的木架上。

  「嗯。」

  林默走到桌邊坐下,端起飯碗,拿起筷子。

  夫妻兩人沒有多餘的寒暄,就著昏暗的天光,默默地吃著這頓毫無滋味的晚飯。

  食不言。

  只聽到筷子偶爾碰到粗瓷碗沿發出的輕微磕碰聲。

  吃完飯,蘇婉寧麻利地將碗筷收拾進食盒,拿了一塊乾淨的抹布將桌面擦拭了一遍。

  隨後,她走到臉架旁,絞了一把溫熱的布巾遞給林默。

  林默接過布巾,用力地擦了擦臉。

  「郎君,妾身跟你說個事。」

  蘇婉寧轉過身,將那個用來擦桌子的抹布仔細疊好,聲音壓得很低。

  林默擦臉的動作頓了一下。


  自從定下《夫妻苟命鐵律》後,蘇婉寧極少主動開啟話題,尤其是這種略帶隱秘語氣的開頭。

  「什麼事?」林默將布巾扔進銅盆。

  蘇婉寧走到桌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神色極為凝重。

  「今日午後,坤寧宮的舊人托採買的太監,遞了句口信出來。」

  蘇婉寧看著林默,

  「大行皇后駕崩後,六宮無主。太常寺那邊按例,從各地新選了一批秀女入宮,以充實後宮。」

  林默聽著,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老朱剛死了畢生摯愛,正是傷心欲絕的時候。

  太常寺那幫人這時候塞女人進去,純粹是按照禮法的慣性行事,但這些女人此刻入宮,絕不是什麼好差事。

  「其中有一個,被封了昭儀,賜居鍾粹宮偏殿,姓柳。」

  蘇婉寧的語速很慢,似乎在斟酌用詞,

  「宮裡新來了個柳昭儀,說話做事……很奇怪。」

  「怎麼奇怪?」林默問。

  「她不懂規矩,或者說,她根本不想守規矩。」

  蘇婉寧的眼底閃過一絲極為罕見的困惑和鄙夷,

  「舊人傳話來說,這位柳昭儀見到高位嬪妃,連個全禮都不會行。

  說話口無遮攔,總是用一些宮裡人聽不懂的怪詞。」

  「不僅如此,她還搞什麼『蝴蝶祈福』。」

  蘇婉寧停頓了一下,似乎覺得這件事本身就荒謬至極。

  「蝴蝶祈福?」林默的眼皮跳了一下。

  「是,她說蝴蝶能帶來好運,能驅散宮裡的陰霾。」

  蘇婉寧搖了搖頭,

  「她讓宮女用各色采紙,折成大大小小的蝴蝶,然後從鍾粹宮的閣樓上往下撒。說是她家鄉的習俗。」

  「宮裡的老人都在背後笑她,說她腦子進水了,在這等國喪的當口搞這種花里胡哨的東西,簡直是不要命。」

  蘇婉寧的話音剛落。

  林默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攥緊了。

  血液直衝天靈蓋,頭皮發麻。

  蝴蝶祈福?

  彩紙折蝴蝶?

  大明朝洪武十五年,哪來的這種爛俗習俗!

  紙張在古代是極為昂貴的物品,尋常百姓連寫字都買不起好紙,誰會閒得蛋疼去折彩色紙蝴蝶玩祈福?

  這特麼分明是後世小女生手工課上的玩意兒!

  或者是那些狗血古裝宮斗劇里,女主為了吸引皇帝注意而搞出來的爛俗橋段!

  王景之後,第二個穿越者出現了!

  而且,竟然直接穿進了這大明朝最危險、最恐怖的核心風暴眼——後宮!

  林默的呼吸在這一瞬間變得極為粗重。

  他死死地盯著桌面,腦海中瘋狂地復盤著這件事可能帶來的連鎖反應。

  這個柳昭儀想幹什麼?

  搞這種特立獨行的「反差萌」,去吸引朱元璋的注意?

  去攻略一個剛剛失去了畢生摯愛、正處於狂暴殺戮狀態、看誰都像亂臣賊子的洪武大帝?

  瘋了!

  簡直是嫌命太長,提著燈籠進茅房——找死!

  在老朱面前玩這種現代人的小把戲,老朱連正眼都不會看她,只會覺得她在褻瀆大行皇后的喪儀。

  一旦觸怒老朱,等待她的,絕對是比王景凌遲還要悽慘的死法!

  「郎君?」

  蘇婉寧察覺到了林默的異常。

  她看著林默那張瞬間變得慘白、甚至額角滲出冷汗的臉,心裡一緊。

  「你……怎麼了?」

  林默猛地回過神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內心的驚濤駭浪壓制下去,換上了一副比平時更加嚴厲、更加刻板的面孔。

  「離她遠點。」

  林默的聲音低沉,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直視著蘇婉寧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警告,

  「不管是舊人傳話,還是出宮採買的太監閒聊。

  以後關於這位柳昭儀的任何事,一個字都不許聽!更不許往外傳!」

  「哪怕她明天被皇上封了貴妃,或者被亂棍打死,都跟我們林家沒有任何關係!」

  蘇婉寧被林默這種前所未有的嚴厲態度震住了。

  她並沒有因為丈夫的呵斥而感到委屈,反而從這份嚴厲中,嗅到了一種極度危險的氣息。

  她是個絕頂聰明的女人。

  她立刻意識到,這個柳昭儀的古怪,絕不僅僅是不懂規矩那麼簡單。

  她甚至可能是一個隨時會引爆的巨大災禍。

  「妾身明白。」

  蘇婉寧鄭重地點了點頭,語氣堅定,

  「妾身已經出宮了,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那道宮門半步,舊人也只是當個笑話隨口一說。」

  「妾身明日就斷了與那採買太監的聯繫,以後哪怕是買菜,也繞著他們走。」

  「很好。」

  林默看著妻子如此上道,緊繃的後背稍微放鬆了一點。

  「宮裡老人們說得對,她腦子有病。」

  林默冷冷地吐出一句話,「這種人,活不長。」

  深夜。

  林默平躺在硬木板床上,雙眼在黑暗中睜得大大的,毫無睡意。

  窗外偶爾傳來打更人敲擊梆子的沉悶聲響。

  「又一個穿越者。」

  林默在心裡無聲地冷笑。

  老天爺到底往這個洪武朝塞了多少不知死活的蠢貨?

  王景想著封侯拜相,結果成了午門外風乾的碎肉。

  現在這個柳昭儀,竟然想憑著幾隻破紙蝴蝶,在後宮裡玩逆襲上位?當寵妃?當太后?

  真把歷史當成了可以隨便揉捏的爽文小說了!

  「朱元璋的心裡只有馬皇后。

  任何人試圖在這個時候去挑戰馬皇后的地位,或者用這種拙劣的手段去吸引他的注意力,都只會激發他內心最深處的殺戮欲。」

  林默翻了個身,裹緊了身上那床洗得發硬的粗布被子。

  「不管她想幹什麼,都和我無關。」

  「她死她的,我苟我的。」

  「我是林默,字謹之。戶部清吏司郎中,正五品。」

  「我不認識什麼穿越者,我也看不懂什麼彩紙蝴蝶。」

  「我只是一個每天戰戰兢兢算帳、為了保住腦袋不擇手段的老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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