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極簡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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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戶部清吏司郎中林默大婚的日子。

  但甜水井胡同里,卻看不到半點辦喜事的喜慶氣象。

  沒有披紅掛彩的花轎遊街,沒有震耳欲聾的鞭炮鑼鼓,更沒有大擺流水席的喧鬧。

  整座兩進的新宅子,只有朱漆大門上貼著兩個稍顯單薄的「囍」字,門檐下掛著兩盞並不惹眼的紅紙燈籠。

  若不是提前知曉,旁人根本看不出這是一家正五品京官在娶親。

  陳珪裹著厚厚的棉襖,雙手攏在袖子裡,被凍得鼻尖通紅。

  他站在大門口,看著冷冷清清的院子,直搖頭。

  「林兄,你這婚辦得,連城南賣豆腐的王寡婦嫁女兒都不如。」

  陳珪跟著林默走進前院,嘴裡忍不住嘟囔,

  「滿戶部的同僚,乃至其他衙門的人,送來的賀禮你是一件都不收,全給退回去了。」

  「只收了皇上和皇后娘娘賜的兩匹錦緞,你就不怕得罪人?」

  林默穿著一身嶄新的正五品青色官服,胸前的鷺鷥補子在寒風中微微抖動。

  「無功不受祿。」

  林默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大婚收禮,最容易被人做文章,退回去,得罪的只是人情。

  收下了,將來抄家的時候,那都是罪證。」

  陳珪被噎得翻了個白眼,他算是徹底服了這個把苟命刻在骨子裡的鐵公雞。

  他從寬大的袖口裡摸出一個布包,小心翼翼地解開。

  裡面是一對巴掌大小的木雕。

  「林兄,這是我親手刻的。」

  陳珪把木雕遞到林默面前,嘿嘿一笑,

  「不值錢的玩意兒,不收禮,這心意你總不能拒絕吧?」

  林默低下頭,看著那對歪歪扭扭、連羽毛紋理都刻得亂七八糟的木頭疙瘩。

  「……這是鴛鴦?」林默的眼神中透出一絲真誠的疑惑。

  「像就行!」陳珪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

  「不像。」

  「……你這人真不會說話。」陳珪氣結,恨不得把木雕收回來。

  但林默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他沒有隨手亂放,而是轉身走進正房,打開那個從舊院子搬過來的大鐵櫃,將這對不像鴛鴦的木雕鄭重其事地放了進去,落了鎖。

  酉時正刻。

  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停在了新宅的門口。

  沒有娘家人送親,也沒有繁瑣的迎親儀仗。

  兩名穿著內廷服飾的宮女挑開轎簾,攙扶著新娘子走下馬車。

  蘇婉寧穿著一身大紅色的鳳冠霞帔,頭上蓋著鴛鴦紅蓋頭。

  她的步伐極穩,沒有尋常新嫁娘的扭捏與慌亂。

  林默站在門口。

  兩名宮女將蘇婉寧的手交到林默手中。

  隔著薄薄的紅蓋頭,蘇婉寧微微抬眼,視線透過縫隙,看到了眼前這個男人。

  身形削瘦,站得筆直。

  臉上沒有新郎官應有的喜氣,反倒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刻板。

  蘇婉寧在心裡暗自評價:果然是個木頭人,面無表情。

  林默的目光落在蘇婉寧的雙手上。

  那雙手交疊在腹前,沒有一絲顫抖。

  林默在心裡盤算:看起來挺沉穩,應該不會惹事。

  沒有賓客喧譁,儀程被壓縮到了極致。

  兩人走到正堂。

  高堂的位子空著,桌案上只供奉著林默和蘇婉寧父母的牌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在陳珪那並不算高亢的唱唱聲中,兩人乾脆利落地完成了儀式。

  送親的宮女完成了任務,連口熱茶都沒喝,便告辭回宮復命。

  陳珪見這裡實在沒有自己留下的必要,也識趣地拱手告辭。


  全程不到半個時辰。

  一場皇帝賜婚的大禮,就這麼草草結束。

  夜幕降臨。

  洞房內,一對兒臂粗的龍鳳紅燭燃燒著,不時爆出一朵燈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林默拿著秤桿,挑開了蘇婉寧的紅蓋頭。

  一張端莊素雅的臉龐出現在跳動的燭光下。

  蘇婉寧的容貌算不上傾國傾城,但眉眼間透著一股常年浸潤在宮廷規矩中的沉靜。

  兩人隔著一張圓桌坐下。

  沒有人說話。

  屋內的氣氛陷入了漫長且略顯尷尬的沉默。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蘇婉寧主動打破了僵局。

  她抬起頭,目光直視著林默。

  「郎君,妾身有一事相告。」她的聲音溫和,卻字字清晰。

  林默正襟危坐,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請說。」

  「妾身在坤寧宮待了十三年。」

  蘇婉寧看著林默的眼睛,沒有任何新婦的嬌羞,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坦誠。

  「這十三年裡,妾身看慣了生死,也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什麼事該問,什麼事不該問。」

  「妾身嫁入林家,便是林家的人。

  妾身絕不會過問你的公務,也絕不會和任何人議論朝政。

  更不會仗著坤寧宮的出身,去外面結交權貴、惹是生非。」

  蘇婉寧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

  「妾身只想……好好活著。」

  這句話落在林默的耳朵里,不亞於一聲驚雷。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甚至準備了無數套說辭,用來應付這個被皇帝安插在身邊的「監控探頭」。

  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女人開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如此純粹、如此徹底的苟命宣言。

  林默抬起頭,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鮮活的色彩。

  他定定地看著蘇婉寧。

  他突然覺得,老朱賜給他的這個老婆,或許根本不是一個負擔。

  這是一個在深宮中熬了十三年、早就把生存法則刻入骨髓的同類。

  「我也是。」

  林默的聲音不再像往日那般乾巴巴的,而是帶上了一絲難得的共鳴。

  「我只想活著。」

  蘇婉寧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咱們就一起活著。」

  林默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空白的宣紙,拿起毛筆。

  「既然目的一致,口說無憑。」

  林默蘸飽了墨,「大明有大明律,林家也該有林家的規矩。

  咱們今日便立個章程。」

  蘇婉寧站起身,走到林默身旁,看著他落筆。

  紙的最上方,林默寫下了六個大字:《夫妻苟命鐵律》。

  蘇婉寧看到這個標題,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沒有出聲反對。

  林默寫一條,蘇婉寧看一條。

  兩人的動作默契得像是在簽訂一份絕密的同盟條約。

  「一、不議朝政。無論是在外還是在家,絕口不提朝堂之事。」

  「二、不接私客。凡非公事往來,無論是親戚還是同僚,一律不迎入後宅。」

  「三、不存金銀。俸祿之外的不義之財,分文不取。若有誤收,立即鎖入鐵櫃,作為物證留存。」

  「四、不留書信。凡私信往來,閱後即焚,絕不留底。」

  「五、不在家說任何衙門裡的事。」

  「六、不在外說任何家裡的事。」

  「七、有人送禮,一律上交。推脫不掉的,原物封存。」

  「八、有人拉攏,一律裝傻。寧可被人當成廢物,絕不顯露半點精明。」


  「九、有人問起對方,一律說『不知道』。」

  寫到這裡,林默的手腕停頓了一下。

  他略一沉吟,在紙上寫下了最後一條。

  「十、萬一出事,各自保命,不要管對方。」

  蘇婉寧的目光一直跟隨著筆尖,看到這第十條時,她愣住了。

  這前九條,條條都是為了避禍,她完全贊同。

  但這第十條,卻透著一股冷酷到極點的絕情。

  「各自保命?」蘇婉寧轉過頭,看著林默。

  林默放下毛筆,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我在戶部,管著十三省的錢糧核算,那裡是隨時可能炸開的火藥桶。」

  林默的語氣極為理智,

  「我不想連累你,若有一天我被錦衣衛帶走,你立刻拿出這條規矩,證明你我早已劃清界限,或許能保你一命。」

  蘇婉寧靜靜地看著他。

  「你就沒想過,這深宮大院出來的牽扯也不少?」

  蘇婉寧輕聲反問,「你就不怕,萬一是我先出事,連累了你?」

  林默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剛剛過門、卻冷靜得讓人心驚的女子。

  過了好一會兒,林默才硬邦邦地吐出一句話。

  「……那我儘量保你。」

  蘇婉寧看著林默那張嚴肅刻板的臉,突然笑了。

  這一笑,沖淡了屋內的寒意,讓那冰冷的條約多了一絲人情味。

  「這還差不多。」

  蘇婉寧從林默手裡拿過毛筆。

  她微微彎腰,提筆在第十條上劃了一道。

  然後在旁邊重新寫下一行娟秀的小楷。

  「十、萬一出事,能保則保,保不了再各自保命。」

  寫完,蘇婉寧放下筆,轉頭看著林默。

  「如此,可算公平?」

  林默看著紙上那行改後的條款。

  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眼神堅定、思路清晰的女人。

  「可以。」

  林默在心裡暗自點了點頭。

  這個人,可以。

  紅燭搖曳。

  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漸漸交疊。

  在這殺機四伏的洪武朝,兩個把苟命視為終極信仰的人,終於達成了最完美的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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