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郭桓的「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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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三摞足有半人高的厚重黃冊,被兩名累得氣喘吁吁的書辦重重地砸在林默的書案上。

  灰塵揚起,嗆得旁邊的陳珪連連咳嗽。

  「林郎中,這是浙江布政司過去三年的秋糧和鹽課總冊。」

  領頭的書辦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郭侍郎吩咐了,這批帳目事關江南錢糧大計,急等著用。

  限您在三天之內,務必核對完畢,簽章放行。」

  「三天?」

  陳珪的聲音因為極度的不可思議而劈了叉,

  「浙江可是天下賦稅重地!三年的總冊,少說也有上萬筆進出流轉,平時咱們清吏司七八個人一起核算,還得大半個月!

  現在讓林大人一個人三天算完?你們這是催命啊!」

  書辦翻了個白眼,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陳檢校,這話您跟郭大人說去。

  下官只負責傳話。這帳要是三天後對不出來,那就是清吏司辦事不力,瀆職之罪。」

  說完,兩名書辦轉身大搖大擺地走了。

  陳珪急得原地直轉圈,幾步走到林默面前。

  「林兄!你這是把郭侍郎徹底得罪死了!他這是在明目張胆地給你穿小鞋,要挖坑整死你啊!」

  陳珪指著那三座帳冊大山,

  「三天時間,就算是把你劈成八瓣也算不完!

  只要你期限一到交不出帳,或者忙中出錯算錯了一筆,郭侍郎立刻就能拿《大明律》辦你一個怠誤軍國重務的死罪!」

  林默坐在太師椅上,看著面前這堆小山般的黃冊。

  他的眼神毫無波瀾。

  他當然知道這是郭桓的報復。

  那個笑面虎一樣的侍郎,在推行新規被自己硬頂了之後,絕不會善罷甘休。

  拉攏不成,威脅不聽。郭桓這是直接祭出了官場上最惡毒的陽謀——職場霸凌。

  用絕對不可能完成的工作量壓死你。

  你若抗命,就是違抗上司;

  你若接下,完不成就是瀆職。

  換做任何一個正常的官員,此刻要麼衝去侍郎值房大鬧一場,要麼趕緊收拾鋪蓋準備跑路。

  但林默沒有抱怨。

  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陳兄,麻煩幫我打盆井水來,要剛打上來的涼水。」

  林默挽起洗得發白的青色官服袖口,將那把缺了算珠的舊算盤拉到自己面前。

  陳珪愣住了:「你幹什麼?你還真打算算啊?」

  「下官食君之祿,自然要辦君之差事。」

  林默翻開第一本浙江司的黃冊,「算不完是死,算算看,或許還能活。」

  陳珪看著林默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徹底無語了。

  他跺了跺腳,轉身跑出去打水。

  算盤聲響了起來。

  起初,聲音還算平緩。

  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那算盤珠子碰撞的「啪啪」聲,就變成了一陣綿密不絕的急雨。

  林默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帳冊上的那些蠅頭小楷,大腦飛速運轉。

  他將後世的表格審計邏輯硬生生套入這繁瑣的古代流水帳中,過濾掉那些無用的廢話,只抓取最核心的應徵、耗損和實收數字。

  第一天。

  林默沒有踏出值房半步。

  午飯和晚飯都是陳珪去飯堂打來的一碗冷糙米飯,林默就著涼水隨便對付了兩口。

  當夜幕降臨,整個戶部大院陷入沉睡時,清吏司角落裡的那盞油燈依然亮著。

  第二天。

  林默的眼睛已經熬得通紅,裡面布滿了駭人的血絲。

  右手撥弄算珠的食指和中指,指腹被木製算珠磨出了水泡,又在機械的動作中被生生磨破。

  林默從衣服下擺撕下一條布條,胡亂地纏在手指上,繼續算。


  困得快要睜不開眼時,他就把臉整個埋進陳珪打來的那盆井水裡,憋氣直到大腦因為缺氧而重新變得清醒。

  陳珪在一旁看得頭皮發麻。

  他見過不要命的貪官,也見過為了清名死諫的直臣,但他這輩子沒見過為了算帳把自己往死里逼的瘋子。

  第三天傍晚。

  戶部散衙的梆子聲已經敲過了一輪。

  郭桓坐在侍郎值房裡,手裡端著一盞極品大紅袍,嘴角掛著笑意。

  三天期限已到。

  清吏司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郭桓甚至已經提前寫好了一份彈劾清吏司郎中林默「尸位素餐、延誤江浙錢糧大計」的奏摺,就等明天一早遞交通政使司。

  這塊擋路又硌腳的臭石頭,今天終於要被他一腳踢開了。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重而拖沓的腳步聲。

  「下官林默,求見郭大人。」

  林默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聽起來有些中氣不足。

  郭桓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這是知道完不成差事,跑來求饒了?

  「進。」

  郭桓放下茶盞,端起架子。

  門被推開。

  林默抱著一摞高高的黃冊走了進來。

  他的眼窩深陷,官服有些凌亂,手指上纏著的布條甚至滲出了點點血跡。

  但他走路的姿勢依然四平八穩。

  林默走到郭桓的書案前,將那摞黃冊整整齊齊地放了上去。

  「郭大人,浙江布政司三年總冊,共計一萬八千六百四十二筆進出,下官已全部核對完畢。」

  林默退後兩步,雙手垂在身側,語氣沒有任何起伏,「請大人過目。」

  郭桓看著桌上那些帳冊,眼神猛地一縮。

  他一把抓過最上面的一本,不敢置信地翻開。

  這不可能!

  一個人怎麼可能在三天內算完這麼龐大的帳目?

  這小子一定是在胡亂畫押,企圖矇混過關!

  只要找出一處錯漏,他立刻就能按律將其法辦。

  郭桓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帳冊上的數字。

  第一頁,沒有錯。

  第五頁,沒有錯。

  郭桓翻找著他早就知道有問題的那幾筆損耗極大的鹽課舊帳。

  翻到了。

  在那一行被地方官巧妙偽裝過的龐大數字旁邊。

  林默用紅筆端端正正地寫下了一行批註:

  「此筆鹽課路耗高達三成,查無沿途水災急報,亦無押糧官籤押憑證。帳目不合,不予放行。」

  不僅是這一筆。

  整整三年的帳冊,郭桓隨手翻了幾本。

  所有數字對不上的、所有試圖利用鼠耗水腳等名目中飽私囊的爛帳,全都被林默精準無誤地挑了出來,並蓋上了拒簽的私章。

  而那些確實沒有問題的正常調撥,則規規矩矩地蓋上了核對無誤的印信。

  每一本帳目都清晰明了,每一個問題都標註得明明白白。

  毫無破綻。

  郭桓握著帳冊的手指開始用力,指關節泛出蒼白。

  他抬起頭,像看一個怪物一樣看著眼前這個搖搖欲墜卻又站得筆直的年輕人。

  「你……三天就做完了?」

  郭桓的聲音有些乾澀,甚至帶著一絲顫抖。

  「下官不敢耽誤大人的急務。」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乾裂的嘴唇有些發疼。

  郭桓將帳冊扔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傾。

  「這麼大的帳目,你就沒有一筆『通融』?」郭桓咬著牙問道。

  「下官愚鈍。」

  林默直視著郭桓那雙透著殺意的眼睛,「下官只懂得按規矩核對,不會通融。」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

  郭桓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


  他算是徹底見識到了這塊石頭的硬度。

  職場霸凌壓不垮他,海量的工作累不死他,所有的暗箱操作在他那把算盤面前全部現了原形。

  這是一個把規矩刻在骨子裡、並且有著恐怖執行力的瘋子。

  「行。」

  郭桓慢慢靠回椅背上,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林郎中果然是個能人,本官,受教了。」

  「大人謬讚,下官告退。」

  林默乾脆利落地行了個禮,轉身向外走去。

  直到走出侍郎值房的門檻,離開了郭桓視線的死角。

  林默那一直繃緊的雙腿才猛地一軟,險些栽倒在走廊的石板上。

  他趕緊伸手扶住旁邊的紅木柱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連續三天只睡三個時辰的高強度腦力勞動,已經將他這具身體的極限壓榨到了極致。

  「林兄!」

  陳珪不知道從哪個陰影里鑽了出來,一把扶住林默的胳膊,將他半架著往外走。

  兩人一路無話,直到走出了戶部大院的厚重木門。

  初夏傍晚的風吹在身上,總算帶來了一絲活人的氣息。

  「林兄,你不要命了。」

  陳珪看著林默那張白得嚇人的臉,語氣里滿是恨鐵不成鋼,

  「你這次算是把郭侍郎的臉摁在地上踩了,你這樣下去,郭侍郎遲早要整你!」

  「我知道。」林默聲音虛弱。

  「那你還跟他硬頂?」

  陳珪急得直跳腳,「你服個軟能死嗎?就在那鹽課的帳上稍微閉閉眼,大家面上都過得去,何必把路走絕!」

  林默沒有看陳珪,目光木然地盯著前方的青石板路。

  「他整我,最多就是給我穿小鞋,把我從這戶部清吏司的位子上調走。」

  林默扯了扯嘴角,

  「調走,我求之不得。」

  陳珪愣住了,他停下腳步,狐疑地看著林默。

  「你真想被調走?你現在可是正五品的郎中!

  多少人擠破腦袋都搶不來的實權位子!」

  「做夢都想。」

  林默回答得毫不猶豫,

  「這戶部就是個火藥桶,我巴不得明天就被一腳踢出去。」

  陳珪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轉了轉眼珠子,故意試探道:

  「那郭侍郎若是公報私仇,找個由頭把你調到雲南布政司去當個窮鄉僻壤的知縣呢?」

  「雲南?」

  聽到這兩個字,林默那原本暗淡的雙眼裡,突然迸發出一股明亮的光芒。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無法掩飾的狂喜。

  「太好了!」

  林默一把抓住陳珪的手臂,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雲南山高皇帝遠,不用天天面對這些爛帳,更不用每天擔心脖子上的腦袋!

  什麼時候調令下來?我馬上回去收拾包袱!」

  陳珪張著嘴,足足愣了半晌。

  他上下打量著林默,覺得這人是不是算帳算得失心瘋了。

  那是雲南!是瘴氣橫行、蠻荒未開的流放之地!這小子竟然一副要去人間仙境的表情?

  「你……你沒救了。」

  陳珪徹底看不懂這個人了。

  他用力甩開林默的手,搖著頭,像看絕症病人一樣看了林默最後一眼,轉身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可我真的很想去雲南啊!」

  林默的細聲呢喃卻沒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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