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江西的空印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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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事了!出天大的事了!」

  雜役那破了音的尖叫聲,穿透了風雪,直接砸進了清吏司的值房。

  滿屋子的算盤聲瞬間斷檔。

  周德安原本正靠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聽到這聲悽厲的叫喊,猛地睜開眼,連滾帶爬地衝到門口,一把奪過那份邸報。

  只掃了開頭兩行,這位正五品郎中的雙腿便劇烈地打起擺子,整個人像是一灘軟泥般往後倒去。

  若不是旁邊的兩個主事眼疾手快將他架住,周德安非得當場摔個頭破血流不可。

  「大人!出了何事?」幾個官員圍攏過來,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驚恐。

  周德安推開攙扶的人,舉著邸報的手抖得像是在風中凌亂的枯樹枝,紙張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江西袁州府……有個知縣貪墨庫糧,親軍都尉府的暗探奉旨去查帳。」

  周德安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仿佛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那知縣百般狡辯不肯認罪,檢校便拿著他造的冊子,去江西布政使司對帳。」

  值房內的官員們屏住呼吸,連一口大氣都不敢出。

  「這一對,對出了塌天大禍!」

  周德安的雙眼布滿紅血絲,掃視著滿屋子的下屬,

  「江西布政司留檔的帳冊上,確實蓋著布政使的大印。

  可是那些查帳的都是些什麼活閻王?他們一眼就看出了端倪,那帳本上的印泥是舊的,可填寫的數字墨跡卻是新的!」

  「那些填上去的數目,全是拿著蓋了印的空白文書,事後現補上去的!」

  這句話一出,整個清吏司值房裡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乾。

  沒有一個人說話,也沒有人敢動彈。

  所有人臉上的血色在這一剎那褪得乾乾淨淨,連嘴唇都變成了駭人的青紫色。

  空印。

  這個在大明官場上下心照不宣、被百官視為「方便辦事」的潛規則,這個他們戶部每天都在接觸的老規矩。

  在今天,徹底炸了。

  「皇上發了雷霆之怒。」

  周德安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江西布政使當場被摘了頂戴,打入死牢!

  布政司上下幾十名經手官員,連同那個知縣,全部就地正法,人頭落地!」

  不知道是誰手裡的毛筆滑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這聲悶響像是一記喪鐘,敲碎了所有人最後一絲僥倖。

  江西布政司用了空印,被殺得人頭滾滾。

  那戶部呢?

  作為天下錢糧的總匯之處,作為接收各省空印帳本的大本營,這屋裡的每一個主事、每一個照磨,誰的手裡沒有那些填了數字的空印文書?

  「快!快去查底帳!」

  周德安猛地反應過來,發出一聲極度悽厲的尖叫,

  「把這幾年各省交上來的、存了檔的空印帳本全給我翻出來!

  趁著親軍都尉府還沒圍戶部,想辦法補救!快啊!」

  整個清吏司瞬間陷入了極度的瘋狂。

  幾十個平日裡自詡斯文的官員,此刻像是被火燒了尾巴的野狗,瘋狂地撲向四周的巨大書架。

  翻箱倒櫃的聲音、驚恐的哭喊聲、書頁被粗暴撕裂的聲響混雜在一起。

  大院裡簡直成了一口沸騰的油鍋。

  有人試圖用炭灰去抹平新舊墨跡的色差,有人甚至想著乾脆把帳冊塞進火盆里燒掉,卻又怕拿不出帳本死得更快。

  在這雞飛狗跳、猶如末日降臨的混亂中。

  有一個角落,卻與這環境格格不入。

  林默依然端坐在那個緊挨著茅廁的書案後。

  他面前的桌面乾乾淨淨,沒有堆積如山的爛帳,更沒有翻找出來的空印文書。

  林默端起那個缺口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早就涼透的白開水。

  不是因為他不怕死,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這塊石頭的「苟命戰術」終於熬到了收穫的季節。

  陳珪看著林默那乾乾淨淨的桌面,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林兄……」陳珪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語氣里透著一種看著妖孽般的驚恐,「你這兩年,拼了老命地把所有空印文書打回去,不惜得罪全天下的封疆大吏……」

  陳珪倒吸了一口涼氣:「林兄,你早就知道會出事?」

  林默放下茶碗,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滿臉鼻涕淚水的陳珪。

  「不知道。」林默乾巴巴地回答。

  「你不知道?那你為什麼死活不讓用空印!」陳珪急得直跳腳。

  「因為不合規矩。」林默的語速極慢,一字一頓。

  陳珪張著嘴,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死死盯著林默那張油鹽不進的臉,看了足足好一會兒,然後頹然地搖著頭。

  「林謹之啊林謹之,你這不叫怕死,你這叫有先見之明!」

  陳珪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還好我是個負責檢校謄抄的跑腿,不碰這些蓋印的數字,不然我也得嚇死。」

  林默看著他,反問了一句:「你又不碰帳,你怕什麼?」

  陳珪的五官瞬間擰在了一起,壓低聲音吼道:

  「我怕你連累我啊!咱倆坐得近!錦衣衛來抓人,衝進這角落一看咱倆是鄰居,順手把我一起帶走怎麼辦?」

  林默沉默了片刻。

  他指了指旁邊那塊空地,語氣依然是那種沒有波瀾的平板:

  「……那你去把桌子挪遠點。」

  陳珪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他指著林默的鼻子,氣得手都在發抖。

  「林謹之!你這人真沒良心!我是在關心你!」

  「我不需要關心。」林默默默地把面前的一本黃冊擺正,「我需要安靜。」

  陳珪氣呼呼地一拂袖子,轉身就走。

  但剛走出沒兩步,他又像是一隻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磨磨蹭蹭地退了回來。

  他扒著桌角,臉色發白地看著林默,聲音都在發顫:

  「林兄,你說……皇上會不會查到我頭上?我雖然不碰數字,但我給各司送過那些空印文書啊。」

  林默看著陳珪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認真地想了想。

  「你只是跑腿,又不是主印。大明律追責,皇上殺的是經手數字、蓋章畫押的人。」

  林默陳述著最基本的法理,「你最多挨頓板子。」

  陳珪的臉色更加蒼白了,他咽了一口唾沫:

  「……你這話是安慰我嗎?」

  「我是在說事實。」

  陳珪快哭了:「你能不能換個說法?」

  林默深吸了一口氣,換上了一副稍微溫和一點的表情。

  「你不會有事的。」

  陳珪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拍了拍胸脯:「這就對了嘛,這還差不多。」

  林默看著他,停頓了一下,本著嚴謹的態度,又補充了三個字:

  「……大概率。」

  「你大爺的!」

  陳珪徹底崩潰了。

  他一腳踹在自己的椅子上,頭也不回地跑向了值房的另一頭。

  他決定以後再也不跟這個木頭人說話了,這人說話不僅噎人,還專門往人的心窩子裡捅刀子。

  林默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那個粗瓷茶碗。

  他知道,陳珪不會有事。

  但這值房裡那些正在瘋狂做舊帳本的官員,大部分都活不過今年冬天了。

  空印案的屠刀已經高高舉起。

  朱元璋的耐性耗盡,這場清洗一旦開始,就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求饒而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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