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歷史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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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六年,七月

  應天府,戶部清吏司值房。

  盛夏的日頭毒辣得像是在天上架了個火爐,炙烤著戶部大院裡的每一塊青磚。

  這時,通政使司的一名小吏抱著一摞剛剛印發出來的邸報,跨進了清吏司的門檻。

  「發邸報了!各司主事、照磨、書辦,人手一份!」

  小吏按照名冊,將散發著濃烈墨香的邸報挨個發放到眾人的書案上。

  林默放下蒲扇,拿起那份屬於自己的邸報。

  隨手翻開第一頁。

  只看了一眼,他撥弄蒲扇的手就徹底僵在了半空中。

  邸報最上方,用醒目的正楷加粗印著一行大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擢中書省參知政事胡惟庸,為右丞相,總理中書省一應政務……」

  後面的封賞之詞,林默已經看不進去了。

  他的視線死死地釘在「胡惟庸」、「右丞相」這幾個字上,瞳孔劇烈收縮。

  雖然他早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雖然他已經在心裡無數次預演過這個時刻。

  但當這白紙黑字的朝廷公文真真切切地擺在面前時,林默還是感覺到了一股無法呼吸的窒息感。

  胡惟庸,真的、果然、按歷史記載地,當上了右丞相。

  大明朝開國以來最大的權臣,正式登上了他權力的巔峰。

  這也是林默穿越到大明朝這六年來,第一次如此具象、如此猛烈地親身體驗到「歷史」降臨在他面前的巨大衝擊。

  那不是史書上輕描淡寫的一個年號,也不是課本上的一段考點。

  那是一把已經高高舉起的、滴著鮮血的巨大鍘刀。

  歷史書上的那幾行字,一旦從紙面上掉下來,砸在現實的泥土裡,那就是幾萬人頭落地,是整個應天府被血水浸透的慘絕人寰!

  林默拿著邸報的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紙張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七年之後,那場席捲整個大明官僚系統的腥風血雨。

  牽連三萬餘人,六部九卿幾乎被清洗一空。

  而戶部,作為和中書省錢糧對接最緊密的衙門,絕對是重災區中的重災區。

  「林兄!林兄你看邸報了嗎!」

  陳珪興奮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端著那個標誌性的紫砂茶壺,滿面紅光地湊到了林默的書案前,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胡參政升任右丞相了!名正言順的中書省一把手!」

  陳珪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壓抑不住的狂喜,

  「咱們戶部平日裡多受中書省轄制,如今胡丞相大權獨攬,咱們這底下辦事的人,以後就算是有個更硬的靠山了!」

  林默坐在椅子上,沒有搭腔。

  陳珪自顧自地興奮了半天,才發現林默的反應有些不對勁。

  「林兄,你怎麼了?」

  陳珪低下頭,看著林默那張沒有半點血色的臉,疑惑地問道,「臉色怎麼這麼差?嘴唇都白了。」

  林默用力咽了一口唾沫,艱難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沒事……我就是……有點冷。」

  陳珪愣住了。

  他轉頭看了看外面刺眼的烈日,又看了看旁邊那個都快化完了的冰盆,眼珠子瞪得溜圓。

  「現在是七月!三伏天!外面樹上的狗都被熱吐舌頭了,你跟我說你冷?」

  「我體寒。」

  陳珪張了張嘴,半天沒吐出一個字。

  他看著林默那副抱緊雙臂、仿佛置身冰窖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林謹之啊林謹之,你這人真是一點官場上的靈氣都沒有。

  天大的喜事擺在面前,你竟然擱這兒體寒」

  陳珪端著茶壺,無趣地轉身溜達回了自己的位置。

  林默死死地盯著手裡的邸報,在心裡默默地倒數。

  老朱的養豬計劃,進入了最後也是最瘋狂的催肥階段。


  這七年裡,胡黨會極度膨脹,飛揚跋扈。

  而他這個專門負責查帳的戶部照磨,稍有不慎,就會被這股狂潮碾成粉末。

  當晚。

  城南偏僻小院。

  夜深人靜,連蟲鳴聲都歇了。

  林默插死房門,點亮了桌上的油燈。

  他從床底的破木箱裡翻出一張粗糙的草紙,拿起那支禿底的毛筆。

  在微弱的燈光下,林默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冷酷和清醒。

  他手腕用力,在紙上重重地寫下了一行字:

  「洪武六年七月,胡惟庸升任右丞相。危險等級:MAX。」

  寫完,他盯著這行字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時間。

  隨後,他毫不猶豫地將這張紙放在油燈的火苗上點燃。

  幾個月後。

  洪武六年的年底清算期如約而至。

  這是戶部清吏司一年中最忙碌、也是最容易出事的時候。

  天下十三個承宣布政使司的官員,紛紛帶著各地的秋糧、稅鈔帳目和實物進京述職。

  戶部大院裡每天人滿為患,各地官員為了能讓自己的帳目順利過審,各顯神通。

  這天上午。

  林默正坐在自己的書案前,核對一份來自浙江布政使司的糧款總冊。

  按照大明律制,這種上報到戶部本衙的最終總帳,必須蓋有地方布政司的官印,以示負責。

  林默翻到帳冊的最後一頁。

  右下角,端端正正地蓋著一個鮮紅的方形官印。

  但官印上方,原本應該填寫「實收秋糧若干石」的數字欄里,卻是一片空白。

  林默的眉頭微微一皺。

  他以為是浙江司的書辦漏填了,便將這本帳冊放在一旁,拿起了下面一本湖廣布政司的稅鈔冊。

  翻到最後一頁。

  官印鮮紅,數字欄,依舊是空白。

  再翻開一本福建司的。

  還是空白!

  林默的心跳開始加速。

  這可不是什麼簡單的疏漏。

  在官府文書上,蓋了印卻不寫數字,這就等同於後世的「空白支票」!

  這拿著印章的人,想填十萬石就填十萬石,想填一百萬石就填一百萬石。

  「陳兄。」

  林默拿著那本浙江司的帳冊,走到陳珪的書案旁,壓低聲音問道,「這幾本帳冊有些蹊蹺。為何上面蓋著布政使司的大印,數字卻是空白的?」

  陳珪正忙著核對名錄,聞言頭也沒抬,隨口答道:

  「空印文書啊,你來戶部也兩年多了,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

  「空印文書?」林默一愣。

  「對啊。」

  陳珪放下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耐心地給這個「木頭」解釋,

  「咱們大明朝幅員遼闊。

  那些地方官從浙江、廣東大老遠地把糧食和帳本押解進京,路上少說也要走上一兩個月。

  這一路上,糧食有鼠耗,有水腳,有漂沒。

  等到了京城戶部一核算,那實際入庫的數字,肯定跟他們當初在地方上造冊時的數字對不上。」

  陳珪敲了敲桌面,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

  「如果對不上,按照戶部的規矩,那帳本就得打回重做。

  你想想,那地方官難道還要再花兩個月時間跑回廣東,重新蓋個印,然後再花兩個月跑回京城?

  那這一年啥也別幹了,全在路上跑了!」

  林默聽著這個解釋,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掀起了狂濤。

  「所以,為了方便,他們就在地方上提前蓋好一疊空白的印章文書帶在身上?」

  林默的聲音有些發乾。

  「聰明!」

  陳珪打了個響指,「等到了戶部,跟咱們清吏司的官員核算好了實際數字,直接往那空印文書上一填,交接存檔,這不就省事多了嗎?


  大家行個方便,從元朝的時候就是這個老規矩了。」

  林默死死地盯著手裡的帳冊。

  「這……合規矩嗎?」林默問道。

  陳珪翻了個白眼,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上到布政使,下到知縣,全天下的人都沒人例外。你說合不合規矩?」

  「下官問的是,合《大明律》的規矩嗎?」林默執拗地追問。

  陳珪被噎了一下。

  他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不合。但大家都這麼幹。」

  「那為什麼還這麼幹?」

  「因為方便啊!林謹之,你是不是腦子轉不過彎來!」

  「方便就能違法?」

  陳珪徹底無語了。

  他看著林默那張嚴肅得近乎刻板的臉,嘆了口氣。

  「皇上知道這事嗎?」林默拋出了最致命的問題。

  陳珪撓了撓頭,語氣變得有些不確定:

  「應該……知道吧?畢竟都這麼多年了。再說這滿朝文武都知道的事,檢校能不往上報?

  皇上沒說不允許,也沒說允許。就是……覺得大家辦事不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唄。」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林默在心裡發出一聲駭人的冷笑。

  老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個把皇權看得比命還重、把規矩定得比鐵還硬的朱元璋,會允許底下的官員拿著蓋了官印的空白文書,在京城裡私相授受、隨意填報國家錢糧?

  他連半隻眼都不會睜!

  老朱現在沒有發作,只是因為天下初定,戶部的帳目千頭萬緒,他還沒有騰出手來徹底整頓。

  這根本不是什麼默認的規矩,這是老朱養在魚池裡的一顆超級水雷!

  等時機一到,這顆水雷引爆,就是震驚天下、殺得人頭滾滾的「空印案」!

  按照歷史的記載,雖然空印案全面爆發是在洪武九年,但這種「空印」的陋習,現在就已經在瘋狂地挑戰老朱的底線了。

  林默轉身走回自己的書案。

  他從書架最底層抽出了一本厚厚的《大明律·戶律》。

  翻到關於官府文書勘合的那一頁。

  他拿著那本律書,再次走到陳珪面前,指著上面的條款,一字一頓地念道:

  「凡官文書,必須數目完備、事由詳盡,方可蓋印。若有預蓋空印者,杖八十,經手官員同罪!」

  林默盯著陳珪。

  「陳兄,律法上寫得明明白白。杖八十。」

  陳珪被林默這種較真的態度搞得有些惱火。

  「林兄!這律法是擺設!是開國的時候定的死規矩!

  現在全戶部、全天下都沒人當真的!你在這較什麼勁!」

  「我當真。」

  林默的聲音不大,但語氣里的堅決,卻像是一塊砸在鐵板上的生鐵。

  他不再理會陳珪錯愕的目光。

  轉身回到那個緊挨著茅廁的角落。

  林默看著桌面上那堆疊得像小山一樣、全都是蓋著空白印章的各省秋糧帳冊。

  在別人眼裡,這是方便辦事的官場慣例。

  但在林默眼裡,這是一堆隨時會把戶部夷為平地的定時炸彈。

  一旦他拿起那方正八品照磨的印章,蓋在這些填補了數字的空印文書上。

  等到洪武九年空印案爆發時,他這個負責核對帳目、蓋印放行的照磨,就是同謀!就是欺君罔上的鐵證!

  「絕對不行。」

  林默深吸了一口氣。

  他拿起那支禿底的毛筆,蘸飽了濃墨。

  翻開第一本浙江司的空印文書。

  他沒有在上面簽字,也沒有去補填那些核算好的數字。

  而是在空白處,用極度工整的楷書,寫下了一行批註:

  「數目空白,印信預蓋,違《大明律·戶律》第三十七條。下官實不敢用印放行,原卷退回。」


  蓋上私章,放到一邊。

  翻開第二本,照抄一遍,蓋章,扔到一邊。

  林默的手腕穩如磐石。

  他知道,自己今天寫下的這些批註,將會在整個戶部大院裡掀起一場怎樣的軒然大波。

  那些從全國各地辛辛苦苦趕到京城、急著交差回家過年的地方官。

  那些為了做平帳目、拿了回扣的戶部主事。

  他們會把他生吞活剝了。

  但他沒有退路。

  得罪全天下的官員,頂多是被排擠、被穿小鞋。

  但得罪了坐在奉天殿裡的那個男人,下場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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