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速之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林默伏在案頭,手裡握著那支快要禿底的毛筆,一筆一划地重新謄寫那本被他用墨汁污損的山東司黃冊。

  他不僅寫得慢,還故意把字寫得歪歪扭扭,活像個剛上私塾的蒙童在描紅。

  值房裡算盤珠子碰撞的噼啪聲此起彼伏。

  陳珪端著紫砂茶壺,在過道里來回溜達。

  郎中周德安坐在正中央的太師椅上,閉著眼睛養神,手裡盤著兩顆油光發亮的核桃。

  一切看起來都和往日沒什麼兩樣。

  突然,院子裡傳來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

  周德安猛地睜開眼,手裡的核桃都顧不得放下,趕緊站起身,連官帽都有些歪了,快步迎向門口。

  「吳長史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周德安的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的笑容,腰彎得幾乎與地面平行。

  值房內原本還在打算盤的書辦和主事們,聽到「吳長史」三個字,齊刷刷地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全都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頭。

  來人穿著一身考究的緋色常服,腰間掛著質地極佳的和田玉佩,步履從容,氣度不凡。

  正是中書省參知政事胡惟庸府上的長史,吳長史。

  宰相門前七品官。

  更何況胡惟庸如今大權獨攬,他府上的長史,哪怕是六部尚書見了,也得客客氣氣地讓座。

  吳長史沒有理會周德安的百般討好。

  他的目光在寬敞的值房內掃視了一圈,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哪位是林默,林照磨?」

  整個清吏司值房瞬間落針可聞。

  幾十道震驚、錯愕、難以置信的目光,如同聚光燈一般,齊刷刷地投向了那個緊挨著茅廁、光線最暗的角落。

  林默手裡的毛筆猛地一抖。

  一滴墨汁再次滴在了剛剛謄寫好的黃冊上,暈染開一大片黑斑。

  但他現在根本顧不上這本帳冊了。

  「下官……下官正是林默。」

  吳長史越過眾星捧月的周德安,踩著青磚地面,徑直走向那個散發著些許怪味的角落。

  走到書案前,吳長史微微皺了皺眉,似乎對這裡的氣味頗為嫌棄。

  但他很快掩飾了過去,臉上掛上了溫和且極具親和力的笑意。

  他上下打量著林默。

  看著這件洗得發白、袖口磨破的九品綠袍,看著林默那張木訥、蒼白且透著一股窮酸氣的臉。

  吳長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微微俯下身,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胡參政聽說過你,說你是個『乾淨人』。」

  這句話就像一記悶雷,直接在林默的腦海里炸開。

  乾淨人。

  胡惟庸在誇他是個乾淨人!

  在這波譎雲詭的洪武四年,被當朝第一權臣盯上,並且給予如此高度的評價。

  這他娘的哪裡是誇獎,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他卡住戶部那些爛帳,本意是為了向老朱證明自己是個不通人情世故的純臣。

  結果這舉動在胡惟庸眼裡,卻變成了一個可以利用的、不受戶部同僚待見的孤狼!

  胡黨一定是覺得,可以用錢砸暈這個沒見過世面的窮酸小官,讓他以後專門針對異己,或者對胡黨的帳目閉眼簽字。

  「下官……下官愚鈍。」林默結結巴巴地吐出幾個字,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吳長史沒有多說廢話。

  他從寬大的袖口裡掏出一個沒有署名的素色信封,輕輕放在了布滿劃痕和灰塵的桌面上。

  食指在信封上點了兩下。

  「這是胡參政的一點心意,拿著喝茶吧。」

  說完,吳長史直起身,拍了拍林默僵硬的肩膀。

  轉身,在周德安等人的簇擁下,揚長而去。

  留下滿屋子眼珠子掉了一地的戶部同僚。

  林默呆呆地站在原地。


  看著桌面上那個輕飄飄的信封。

  他的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不是因為激動,更不是因為天上掉餡餅的狂喜。

  而是因為極度恐懼。

  老朱的暗探就在頭頂上看著,胡惟庸的錢就擺在面前。

  接了,就是收受權臣賄賂,結黨營私,九年之後剝皮實草。

  當面退回去,就是打胡惟庸的臉,今天晚上就可能在回家路上被人套麻袋沉進秦淮河。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陳珪不知道什麼時候像泥鰍一樣滑了過來。

  他的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桌面上那個信封,直咽口水。

  「林兄!林大人!」

  陳珪的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變了調,

  「快打開看看啊!胡參政出手,那絕對不是小數目!」

  林默緩緩轉過頭,看著陳珪那張充滿貪婪的臉。

  他顫抖著伸出雙手,捏住信封的邊緣,一點一點地抽出裡面的物事。

  一張大通票號的銀票。

  面額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兩個字:五十兩。

  陳珪倒吸了一口涼氣。

  「五……五十兩!」

  陳珪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一把抓住林默的胳膊,激動得語無倫次。

  「林兄,你要發達了!五十兩銀子啊!這可是你整整兩年的死俸祿!

  這還不算,關鍵是這代表了胡參政的賞識!以後在這戶部,連周郎中都得看你的臉色行事!」

  林默的臉色蒼白如紙。

  他看著手裡的銀票,就像看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下官不想要這種發達。」

  林默的聲音發澀,帶著深深的絕望。

  陳珪急得直跺腳,壓低聲音罵道。

  「你是不是傻?這可是胡參政送的!

  滿朝文武多少人提著豬頭想往胡參政府上送錢都找不著門房。

  你倒好,胡參政親自派長史來給你送錢!」

  「下官確實是傻。」

  林默深吸了一口氣,將銀票迅速塞回信封里。

  他蹲下身,拉開書案最底層那個帶著銅鎖的破爛抽屜。

  把那個裝了五十兩銀票的信封,遠遠地扔進了抽屜的最深處,上面還蓋了幾張用來擦桌子的破布。

  然後拿出鑰匙,「咔噠」一聲上了鎖。

  覺得不放心,他又用力拽了兩下鎖頭,確認鎖得死死的。

  陳珪看著林默這番如同防賊一樣的操作,滿臉不可思議。

  「你不花?」

  陳珪瞪大了眼睛,

  「五十兩銀子,你去秦淮河包個最紅的花魁都能玩上十天半個月了!

  你鎖起來生小銀子啊?」

  「下官不敢花。」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指了指那個抽屜。

  「這錢有……毒。」

  陳珪像看白痴一樣看著林默。

  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真是爛泥扶不上牆,給你機會你都不中用。」

  陳珪端著紫砂壺,溜達回了自己的位置,再也懶得搭理這個不知好歹的木頭。

  林默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著面前被墨汁污染的帳冊,心裡飛速地盤算著對策。

  錢收了,老朱肯定已經知道了。

  現在唯一能證明自己沒有依附胡黨的辦法,就是把這五十兩當成不存在。

  哪怕窮得天天吃發霉的糙米,哪怕走在路上鞋底磨穿了,這五十兩銀子也絕對不能少一個銅板。

  這就是一個燙手的山芋,他必須用最慫的方式把它捧在手裡。

  深夜。

  皇宮,奉天殿東暖閣。

  地龍燒得極旺。


  太監總管雙手捧著一份親軍都尉府剛剛送進來的加急密折,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

  朱元璋穿著常服,放下手中的硃砂筆,翻開密折。

  目光在摺子上迅速掃過。

  「今日申時,胡惟庸府吳長史造訪戶部清吏司,贈林默銀票五十兩。」

  老朱的眉頭微微皺起。

  接著往下看。

  「林默面露懼色,雙手接下。隨後將其鎖於案下破屜之中。

  同僚陳珪勸其揮霍,林默答曰:此錢有毒,不敢花分毫。」

  朱元璋盯著「此錢有毒」四個字看了很久。

  「錢有毒?」

章節目錄